《珍泉万斛》无事生菲

1、第一章

　　仲春十五，花朝节。

　　五更钟还未响，林泉便醒了。他揉了揉眼睛，掀开毛毡，卷起画着《早春图》的纸帐，下了榻，匆匆洗漱一番后，开了屋门。

　　寒月当空，飘风冷露。

　　朔风无孔不入地钻入了他的领口袖口，凉飕飕的，林泉打了个激灵，清醒了不少。

　　隔壁屋也已亮了灯，一个干瘦的身影映照在窗棂上。他手里拿着本书，正摇头晃脑念着：“观夫子所书讨乱之法甚严，滕不以威之不义而朝之，只在于合党缔交，此非正也。”[1]

　　林泉笑了笑，这呆子一天到晚就看这些枯燥文章，也不知是还未睡下，还是早早醒了。林泉小小年纪，学着大人模样叹了口气，裹了裹棉衣，吸了吸秀气的鼻子，借着月光，向夜色中走去。

　　一路左拐右拐，不多时便进了御街，视线立马亮了起来。街旁的酒楼旅店仍点着灯，路上有些通宵达旦，满身酒气，正踉踉跄跄归家的行人。瓦舍中依稀传来南戏的唱声，听着像是《琵琶记》，腔真字圆，赢得满堂喝彩。卖早茶的摊贩也早早支起了架子，在寒夜中冒着热气。

　　林泉去李婆婆饼家买了两个胡饼，暖呼呼的，放在手中捂着，赶着向城中走去。行至中瓦时，这才传来了鸡唱击鼓的声音，快六更了。

　　中瓦前的笔墨行中，有家“弘氏笔墨斋”，专卖贵重画具，颇受宫廷画师、文人士大夫的喜爱。每逢节庆，便会贱卖些货物，屠希的笔、容州的墨、鹅溪的绢、端州的砚，半价便可得，当然数目有限，像林泉这样囊中羞涩的，就免不了得早早过来候着。

　　铺门外已稀稀疏疏的，站了不少人，林泉排到一灰袍老汉的后头，这才吃起了饼。一口下去，满嘴酥脆，香气四溢。老汉转过头，小眼睛宽面庞，满脸风霜，朝着林泉陪笑道：“小公子，能否将这胡饼分我一块？我赶得急，没买早点，如今饿得厉害，诺，这是买你胡饼的钱。”

　　都已经递钱了，林泉便也不好拒绝，他分了老汉一个。那老汉接过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看来真是饿狠了。

　　老汉垫过肚子，胃没那么烧了，身体舒缓过来。他看着面前这位斯文秀气，小脸通红，正一口一口默默吃饼的小孩儿，心生好感，搭话道：“小公子，你来这儿买些什么？”

　　林泉咽掉嘴里的饼，老老实实地回他：“我最近要画幅仙鹤图，来这儿买钱蛤粉。”

　　老汉听完点了点头：“原来小公子是位画师啊，不知师承哪位？”

　　林泉有些害羞，声音轻轻地：“我没有师父，以前都是爹教的，现在自己画些山水花鸟，谋个生计。”

　　老汉见他一派天真，毫无城府，衣着朴素，袖口竟还打了个补丁，想来是过得清苦，便起了些关爱之心。他凑近了：“平日里的画作都是往哪里发卖？”

　　“家附近有个牙行，一般会与他做些交易。”

　　老汉笑了笑，过来人似的：“小公子，我倚老卖老句，干哪行都得有个靠山，这路才走得长久。如今可不比从前，没个好师父，任你画技再高超，你连珍宝斋的门都进不去，更别说进翰林画院了！”

　　林泉摸了摸头，有些受挫。珍宝斋是城中最大的书画店铺，里面悬挂的均是名家字画，多少民间画师挤破了脑袋都想在里面挂上一幅画，一鸣惊人。可传到如今，民间画作只能通过宫廷画师或大儒引荐，像林泉这种没有人脉的，是决计没有法子的。

　　老汉见他满脸失望，又道：“小公子，你我今日一见也是有缘，我给你指条路，能不能成就得靠你了。”他看了看左右，见没人在意这里，低声接着道：“实不相瞒，我是李待招家的仆从，今儿来是给先生买些纸墨，先生今日午后会去开元寺烧香，你且去，将自己的画作摆在那里发卖。先生祝祷完毕之后，常会去画摊上转转，到时你就胆大一点，求他收你做个徒弟。当然，收与不收，就全凭天意了。”

　　林泉眼睛一亮，对着老人行了揖：“多谢这位大叔的提点，敢问高姓大名，若是我有幸可以拜入李老门下，必定结草衔环。”

　　老汉受了如此大礼，也有些无措了，他挥了挥手：“小兄弟不必如此，举手之劳而已，我姓张，单名一个济字，你唤我一声张叔便可。”

　　林泉乖巧道：“张叔。”他想了想，放下背着的画篓，翻出了一幅《雪后初霁图》，递给了张济：“我平日多是给人临摹些名人字画，这幅是我初雪后于西湖边取景所画，不是什么名贵物件儿，还请张叔不要介意。”

　　张济不懂字画，含笑着接过：“小兄弟真是客气。”

　　两人闲话间，“弘氏笔墨斋”开了张，林霁花五贯买了钱极品蛤粉，又眼巴巴地盯着那些毛笔盯了许久，才与那张济道了别。

　　今儿扑蝶会，林泉本想去钱塘门外的玉壶园摆个摊子，那里人气足，画最是好卖。可刚刚与那张济一谈，便径直去了开元寺。

　　开元寺在城南，靠近大内了，越往南走，街道旁越是气派，行人也越是少了。寺建在云居山上，如今桃花还未盛开，倒是一群腊梅，开得冷艳清绝。

　　寺外的空地旁也有了不少行商，有卖茶的，卖零嘴的，更多的是卖些佛香，佛像。林泉寻着一处空地坐下，铺展开了自己的画。他本准备了一些应景的人物画——《崔元徽悬彩护花》《晴春蝶戏》《女夷鼓歌》，在这佛寺门口，倒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了。

　　索性无事，林泉取出画具，掏出一张竹纸，对着腊梅画了起来。此时已有不少香客从寺里出来，沿着摊子随意闲逛。却都在林泉摊子前停了下来。林泉虽一身素衣，但是白皙俊秀，头上挽了个髻，端坐在梅花下，娇而不艳，跟个仙童似的，叫好多豆蔻少女羞红了脸。

　　早春时节，万物复苏，枯枝上抽起了嫩芽，远远望去，还能见着皇宫。

　　“春城儿女纵春游，醉倚层台笑上楼。”今儿这个日子，整个临安府的人，不论老幼，贫弱，都出来踏歌赏春，看花游玩，祭花神，吃寿酒。

　　云居山上，一群文人墨客挟着歌伎，来这此处吟诗作赋。千金夫人小姐翠钗玉釧，由丫鬟扶着，头戴时令花朵，笑靥如霞。整个山头热闹了起来，卖茶的，卖花的小贩，穿梭在游人中，挑着担子，唱着曲子，贩卖着自家的货品，热闹非凡。

　　林泉灵如泉涌，看着这群游人，又作了幅早春游乐图，生机盎然，古朴生动。待画完时，金乌西坠，已然快天黑了。

　　林泉不知道李待招的长相，只知道他年过花甲，又喜爱提携后辈，很受人敬重。林泉不是文人，但也有些傲骨，撒泼打滚，求人收徒这种事情他做不出来。他只想着，若是自己真的天赋绝伦，那李待招必定会刮目相看，倘若一直无人问津，那也是他功力不够，得再多练几年，无需介怀。

　　虽是如此安慰自己，但他到底年幼，一直盯着些老人家，惴惴不安。直等到酉时，天暗了，也没有等到人。

　　那李待招此刻却也从刚寺里出来，正待去画摊上看看年轻后辈的画作，一仆从却匆匆寻来，说是官家请他去宫中作画。李待招忙赶着下山，吩咐自己的徒弟去替自己察看察看。

　　这徒弟一身道衣，看着很年轻，待师父走后，仰着脑袋，绕着画摊走了圈，十足的狂妄，见到了正准备下山的林泉，冷哼一声：“哟，你怎么从城北跑到这儿来了？”

　　林泉看了他一眼，一脸厌恶，不想理他转身就走。偏这个徒弟看不出他的脸色，接着道：“还在画画儿呢？要我说，凭你这个长相，去瓦舍唱唱曲子，陪些富家子喝喝酒，准比现在赚得多。”

　　这是在侮辱他呢！

　　林泉吸了口气，转过身子，快步向年轻人走去，待到他面前，用力向他脚面一踩，趁着男子呼痛时，背着画篓狂奔而去。

　　林泉一路小跑，来到了山下，回头见他并未追来，这才呼出了一口气。想到刚刚那讨厌鬼的丑态，心道：“我胆子也不小嘛！”他笑了出来，眼睛弯弯的，很是讨喜。随即放慢脚步，哼着曲子，沿着御街往回走。

　　行至清河坊时，下起了大雨。此时御街已十分拥挤，车马喧嚣，满街净是归人。他冒着雨，拐进了后市街。这里树木繁盛，可以躲雨。

　　一路急行走到积善坊，一高个儿男子突然从巷中穿出，林泉一头撞进了他的怀里，又被借力弹飞了，他一屁股坐进了水坑里，摔得结结实实，溅起不少水花。

　　林泉“呀”地一声，发髻都有些凌乱了，画篓里的卷轴，折扇，团扇也散落了一地，那幅腊梅慢悠悠地飘到了远处的灯光下。

　　男子见他如此惨状，将手中的伞递给了林泉，迈着长腿去帮他捡纸。这腊梅在光下一照，活了一般，栩栩如生，仿若都能闻到它的幽香。男子也是欣赏过不少名画的，这张没骨腊梅，只一株从角落伸了出来，马一角的构图，带着徐派的野逸，寥寥几笔，又透出些精致气来，灵气逼人。

　　他暗叹一声，将画递给林泉，林泉此时撑着伞，呆呆地也不抬手接。男子瞧他那样儿，笑道：“摔傻了？”

　　是个好听的年轻声音。林泉没来由地慌张起来，连忙结果道了声谢。

　　此处较暗，分不清对方的面目，两人均急着赶路，没有多做寒暄。男子没要回伞，只道自己就去附近，便径直走了。林泉臀部全湿了，裹在身上十分难受，他想了想，便也没有客气，转头离去。

　　男子行到廊下，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林泉此时已行至了一热闹处，灯光璀璨，照着湿漉漉的屁股，十分惹眼。他刚刚似乎是摔疼了，不时将手放上去揉按几下，显出些形状来，圆鼓鼓的。

　　林泉却也突然回了头，灯光下，些许头发散落在腮边，越发显得面白如玉。他身形瘦弱修长，眼神澄澈，像个下山的道士，又像是个谪仙，全身透露出一股与世无争的干净来。在五光十色的背景中，清淡的像幅水墨画。

　　男子魔怔了般，盯着看了好久，直到林泉没了身影，这才清醒。他哂笑一声，暗道自己倒像是个狂徒，摇了摇头，冒雨离开了。

　　林泉到家后，忙换了身衣裳，放下格子窗后的帘帐，泡了杯热茶，身子这才暖和过来。

　　他拿出背篓，准备将淋湿的画翻出来晾干，却看到一个从未见过的聚骨扇，紫竹的扇骨，十分稀有。打开一看，扇面仅仅写了四个大字，用的米元章的行书，写得是：

　　“北望神皋。”

　　[1]延平答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