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尔嘉行》曳于涂

9、第九章 丹枫似火 咱一似断肠

　　说着话雨就下大了，章友麟有些沮丧，这雨这么下，确实哪都去不了，真是奇了怪了，今年秋天天气怎么这么反常。
　　“明天就得回去了，唉，回去师叔怕是要骂死我。”掇了张椅子坐在章友麟身边，也端着鱼竿钓鱼的明霓，沮丧的揉揉脸。
　　你打人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会挨骂，还是刘班主平时骂的不够狠。章友麟本来也想劝劝这个冷郎君收收性子，别动不动就拿脚底板抽人，这会儿看着他这么可怜，又不忍心说了，“要不要明天我跟你一起过去，替你讲讲情？”
　　“骂就骂吧，要我说我一点都不后悔，仗势欺人，都不是好东西。”
　　说完明霓还不满的哼了一声，章友麟坐一边张张嘴，又张张嘴，跟上岸的鱼似得，也不知道从哪头说他好，只好换了个高兴的话题，“下个月你就过生日了，戏班里怎么给你安排的？”
　　“安排什么？我又没有准生日，师叔估计都不记得。”明霓说起来神色很平静，习以为常的样子。
　　哎，干嘛要提这个话题。章友麟一时接不上话，只好低头给鱼钩重新上饵。
　　明霓倒是突然有了谈兴，“小时候师父还是给我过过几次生日的，你不知道，师父一辈子没娶，我是他熬米汤养大的，十几个师兄弟里面，他最疼我，当我是亲儿子一样。但是师兄弟实在太多，都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他给不起每个人好生活，所以得一碗水端平，当面大家都一样，只是偶尔会偷偷带着我跑到附近农户家开小灶，一个肉丸的饺子，特别香。”
　　“你们艺员班是在哪开的？泽城乡下吗？”看明霓说的热闹，章友麟也好奇起来，想多问问他小时候的事。
　　“不是。在通州郊区，我师父是遭人排挤才不登台了，改教弟子。他攒的那点钱租不起城里的大院儿，就只能带着我们一群小孩儿在野地里占了个院子。那个院子是个废弃的河神庙，不是一般的荒凉，得走十几里地才能见到庄户。小时候我就跟师兄弟们站小河边吊嗓子，连棵树都没有，夏天晒蜕皮，冬天冻脱皮。当时我就想，我得红，我得成角儿，不然都对不起受这么多罪。”
　　章友麟笑了一声，艺人只有台上风光，台下吃多少苦都没人知道，安慰了明霓一句，“那你现在不亏了，你红了，泽城都知道六喜班有个小温侯，叫明霓。”
　　谁知明霓摇摇头，“六喜班没有长驻泽城的时候，在北边没少跑码头，我的艺名改过几次了，没人记得住。我不止想叫泽城的人知道我，我还想去京城，像小叫天、杨猴子他们一样，名号半拉国家都叫得响。”
　　好大的野心，章友麟在心里轻叹了一声，不过他信，只要给明霓机会，他能红过小叫天，老天不会亏待有天分又肯吃苦的孩子，只是——“刘班主是个小富即安的人，他好不容易在泽城站稳了脚跟，恐怕不肯再带着戏班进京。”
　　明霓点点头，论了解，还是他最了解这个师叔，师叔跟师父不一样，师叔有家有口，只要能吃饱饭，就不会跟着明霓去京城冒险。
　　“十年学艺三年效力，这几年我一直没涨包银，就想替师父师叔多挣点钱，万一有分道扬镳的那一天，也算我报一点十几年的养育恩。只是不知道，到时候肯不肯放我走。”明霓说完，自己摇了摇头，“养恩没法报，挣多少也没法报，只是希望到时候师父能理解我。”
　　“你只是要出去，又不是断绝关系，到时候你闯出名堂，多孝敬你师父也就是了，他也是登过台，肯定明白你的心思。”章友麟觉得这不是个不能商量的事，有什么好担心的。
　　“你不明白，算了，不说这些了，反正还没临到头上，到时候再说吧。”
　　明霓果然不再说以后怎么样，只讲小时候小时候各地走穴，不过也都是些不痛快的事。比如他那个小花脸的大师兄，在天津卖艺的时候染上抽烟土的坏毛病，师父为给他戒烟，闹得精神恍惚失足落水淹死了。唱花旦的五师兄，在石家庄被个军阀看上，陪了一夜，回来躺了好几天，每次明霓去瞧他都在哭，后来就不知所踪，不知是死了，还是伤心戏班里卖了他，跑了。
　　就因为这两个师兄，明霓对军阀跟纨绔异常的反感，原话就说要不是因为他那时候年纪还太小，非得抽死那些逗引师哥抽烟土的青皮们，还准备效法专诸刺王僚，刺杀那个祸国殃民、欺男霸女的军阀头子。
　　所以说明霓这个性子不行，卖艺的吃八方，不能靠一时意气，现在大小军阀林立，有枪就是草头王，最不能得罪的就是那些丘八们。章友麟话里话外劝了他几句，就光听他应承，也不知道过了心没有。两人聊着天也不知过去多久，忽然起了一阵风，竟然刮开了云头，晴了天。
　　“你不是要带我去个地方，现在去吧。”明霓一看天气转好，高兴起来，撺掇着章友麟开船游湖，章友麟看了看时间，本来还犹豫时间太晚了，见他兴致那么高，也高兴起来，想着快去快回。
　　斗湖湖如其名，形状似斗，章友麟说的那个地方正在这个渡口西岸，因为接着几个山头，从岸上过去反倒不如从湖面直穿过去方便。章友麟叫上家仆们开船，一路不再逛湖岛林滩，正好在太阳落山前到了地方。
　　两人站在船头，入目一片赤红如血，如战场，似地狱，火烧云接着漫山丹枫，一时不知是这枫叶燎着了天际檀云，还是天降下雷火要烧烬这一岭彤林。
　　“这···真是壮观，反倒是要感谢下午这场雨，不然哪能见着如此景色。”明霓不住的感叹，手搭着章友麟肩膀连问能否上岸。
　　章友麟也没预料到，赶紧叫家仆下小船上岸。这边没有可以停靠的渡口，所以事先准备了浅舱小船，两个人搭手上了小船，划到岸边，岸泥湿滑也顾不得了，又弄了一身泥巴。
　　“咱们俩今天是好不了了，这一身腥，活像两只水妖。”明霓拉了一把爬半天没爬上岸的章友麟，开了句玩笑。
　　章友麟怕鬼，听见他这么说，忙摆手，“你别说了，黄昏时候人鬼不分，当心说什么来什么。”
　　明霓忍不住放声大笑，想起上午假装水鬼拉腿把他吓得那个样子，心道真是个胆小娇气的少爷。不过这枫林，到真是个撞鬼的好地方，明霓不由起了促狭的心思，忽然转过身作鬼声，幽幽唱道：
　　“则下得望乡台如梦俏魂灵，夜荧荧、墓门人静。原来是赚花阴小犬吠春星。冷冥冥，梨花春影。呀，转过牡丹亭、芍药阑，都荒废尽。爹娘去了三年也。伤感煞断垣荒径。望中何处也？鬼灯青。”唱罢缓缓转身，“呀，这是富家花园，怎做了荒草枫林，好伤感人也。”
　　这本是牡丹亭魂游一折中的水红花，本来这出悲声多过鬼声，叫明霓唱得鬼声多过悲声，倒是没吓到章友麟，反而触动了他一腔心事。明霓见章友麟怔怔得不说话，捏着兰指点了他一下，接着小桃红：
　　“咱一似断肠人和梦醉初醒。谁偿咱残生命也。虽则鬼丛中姊妹不同行，窣地的把罗衣整。这影随形，风沉露，云暗门，月勾星，都是我魂游境也······”
　　明霓没唱完，见章友麟默不作声，只落下泪痕两点，自己反倒下了一跳，该不是唱鬼唱得这禀气弱的少爷鬼上身吧！忙抚他后背，安慰道：“别怕别怕，我吓唬你玩呢。”
　　“没有，我没被吓着，只是想起一件事。”章友麟没法解释的，他确实只是一时感伤。他要带明霓来这片枫林，是因为他那个没名没姓的母亲埋在这，他想让他那位从没见过面的母亲，看看明霓。
　　也许是埋在这，章友麟不确定，他只是年少时候无意间听见，管家跟父亲说起姨太太的忌辰该怎么做。章家两个姨太太都好好活着，这么说的肯定是那个没名姓的女人，章友麟留了心眼，偷偷打听到管家那几天偷偷跑到这片枫林烧纸。可惜整片枫林无冢无碑，到底也不知道那个女人什么名姓，是不是真的埋在这。
　　章友麟本来没什么可难过的，他虽无母，却也没人为难过他，大太太虽然恨他，但受教养约束，顶多对他视而不见而已，韩世忠爱幼子，一家人就都把他当明珠一样捧着。他只是有些不满足，想要个寄托，又加上前些年遇到些事，让他存了一段悒闷无人诉说，渐渐地就常来这片枫林倾诉心事，就真当这里埋着他母亲，天天听他说话，风曳树摇，似乎皆是安慰。
　　章友麟擦了眼泪，勉力笑道：“今儿要带相机来就好了，把这片景色拍下来。”
　　有了这两滴眼泪，这两个人就没心思玩了，草草转了一圈，天也黑下来，没什么可玩的。直到转天上午，章友麟带着明霓拎了火器，满山跑着打兔子，才玩尽兴，可惜下午就得送明霓回戏班。
　　“要不要我也进去，帮你劝和劝和？”章友麟把明霓送回他租住的小院子，远远的就看见刘班主在院里站着，明霓踟蹰了半天不敢进院。
　　“不用。”明霓深吸了口气，做好心理建设，“师叔不会骂人，顶多说我两句，我就是有点臊得慌。嗐！你走吧，你在这我更不自在。”
　　说着明霓提着章友麟送的一箱子吃食玩意儿进了院，章友麟在外面偷看那刘班主，似乎脸色还好，确实没有骂人，才放了心，开着小车去秦衾家还车。
　　明霓站在院子里满脸堆笑的跟师叔打招呼，刘班主没搭他茬，只淡淡说一句先进屋。两人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屋中气十足的喝骂了一句：
　　“小畜生！滚进来跪着！”

作者有话说

　　看到郭班主···嗐！这里在写爱情，不是段子。感谢捧场，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