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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熏炉春暖 你可太放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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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霓听见这声骂,扭头去看师叔,刘班主垂着眼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进屋。明霓心里也骂,怪不得放我两天假,是要去请师父来收拾我。
明霓师父年纪不大,以前也是唱文武老生的,原姓明,取艺名叫明月笙,不及花甲年,大概是因为不得志,头发白透了,精神倒还矍铄,只是早年间落下的伤病,腿脚不行,行走要倚杖。
明霓见师父坐在太师椅上,手杖搁在腿边,脸沉似水,不敢顶嘴,规规矩矩跪在地坪上,明月笙柱着杖站起身,手杖点着明霓脸面前的地砖,恨声骂道:
“你现在真是越来越有本事了,你师叔求爷爷告奶奶的拜遍了泽城的牛鬼蛇神,才在这儿有个立锥的地方。你通天了!官差都敢打!今儿干脆打死了你这个惹祸的孽障,省的到时候招灾回来,欺师灭祖!”明月笙越骂越恼,抡起手杖,除开头脸,身上不论什么地方,着实打了几杖,打得刘班主都害怕了,赶忙拉住自己师哥,请到一边喝茶消气。
明霓挨打也挨的死心眼,不会喊疼,也不知道躲,更别提求饶,就咬着牙死扛,这一顿打挨下来,嘴里头发苦,身上反倒不疼了。心想着真是报应循环,自己害章友麟挨的那顿打终于又找补回来了。
刘班主这会儿也开始后悔把师兄请来,本来是管教不动明霓,想请师兄说教一顿也就算了,谁知道打这么狠,现在连个台柱子都没有,这得养多久的伤,什么时候能登台,不由低声埋怨了师兄两句,再回头看,明霓还一声不吭的跪在地上,叹了口气,半心疼半生气的去拉明霓,骂他傻,挨打不知道跑,叫他给师父端杯茶,好好认个错。
谁知明霓听见他的话,抬头笑了一下,笑的刘班主心里发毛,再拉一把,明霓就一声不吭的扑倒在地,这下刘班主这对师兄弟谁也顾不上生气了,赶紧请医生的请医生找伤药的找伤药。
中医西医请了一屋子,西医看了两眼,开了点外伤的药就走了,偏中医说是着了气恼没发散出来,这说得刘班主师兄弟面面相觑,各自长叹,各有心事,但结论很统一,明霓管不住了,也不敢再管了。
明霓醒过来以后不哭不喊,就一直愣愣的,给药就吃,让睡就睡,沾床一会儿就着。
师兄弟两人见明霓睡下了,悄声去了客房。
“这小东西,翅膀硬了,管不了了。”明月笙虽然气头上打了明霓,但毕竟是他当儿子一样养大的徒弟,这会儿心疼的不了,至于不服管教,有本事自然不服管教,明月笙得意着呢,毕竟是教的那么多徒弟中资质最好最有前途的一个。
刘班主就不一样了,他是班主,得顾全整个戏班子,自己家的孩子还不听话,其他人难道要供起来?
“现在带的这群小子,有能登台的没,差不多的先带出来练练。”刘班主敲了敲桌子,问着他师兄,“虽说走了个一路大净,还好不缺配戏的,明霓还能顶着,但得未雨绸缪,万一有青黄不接的时候,也不至于临到跟前抓瞎。”
明月笙知道师弟在想什么,也没说破,“有俩小子还有点人模样,比着明霓是差远了,但还能将就上台,过两天我带过来试试能不能压住台。”
“明霓这种资质的,就别想了,你这一辈子能碰着这么一个就该知足。说起来给这孩子涨涨包银吧,毕竟年纪不小了,用钱的地方多。”刘班主还是怕,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是小问题,就怕用钱解决不了。
“不用,给他也是乱花,我这给他攒着取媳妇的钱呢,我又没儿子,到我死了,就都是他的。”明月笙一点都不理解师弟的担心,这可是他养大的孩子,不是亲生胜似亲生,还用拿钱捧着?
刘班主无可奈何,心里暗嘲师兄,你可太放心了,吕布还是董卓儿子呢。
这边明霓挨打,另一边章友麟以为刘班主好脾气,都没骂明霓,心满意足的找小秦衾玩儿去了。秦衾为着他爹终于松口,给他个生意让他玩,高兴坏了,带着章友麟,开着小车去柳仙儿家打茶围去了。
“仙儿也会唱,小曲儿小调儿昆曲皮黄,你想听什么都有,又漂亮又可人意儿的,不比你那冷面冷心的小温侯强多了!嗯?说你呢,听见没有!”秦衾随时不忘给章友麟洗脑,他自从发现章友麟惦记着那个明霓,这两天专门打听了一下,听见多少人说那是个没点热乎气儿的冰雕,越发不痛快章友麟跟这个冷郎君连扯,找相好的就得找个贴心暖情的,是有多欠非得找明霓这样的。
章友麟从坐车上就一直在傻笑,压根没听见秦衾啰嗦了什么,突然被秦衾推了一把,回过神,张口就说,我要起个社。
听见章友麟这么说,秦衾来劲了,“咱们终于也要起|义了吗?不合适吧,大清已经亡了,要不就兴中···不行这有人叫了······”
秦衾还在想名字,章友麟看神经病一样看着自己发小,“你说什么呢?我是想给明霓起个票友社,一来给他招揽人气,攒点人脉,省的他再出事,我没办法的时候,还有别的同好帮衬;二来他还想进步,只靠师父口传心授的那些还不够,以我们社团的影响力,再给他延请名师说说戏——就算请不来名师,票友们也是读过几本书的,帮他讲讲戏也是可以的,毕竟戏班子里能识字就已经很不错了;再者泽城捧明霓的这群人里面,很有几位文化界的名人,帮他在报纸上吹捧吹捧,这花儿总能香到墙外去。”
秦衾听章友麟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不吭声了,等到他说完,猛地踩下刹车,摔上车门就走了。章友麟以为他又发什么神经,准备去追,结果一下车,哦,到了。
还没进门,柳仙儿家的鸨母柳金儿早打了帘子迎出来,朝章友麟福了一福。说是鸨母,其实年纪也不大,正是三十多岁风情的时候,当年也是名动泽城的美人,养出的柳仙儿又娇又媚,论到风月场,这儿得是第一家。
刘金儿拥着章友麟进了屋,屋里熏炉春暖,脱了外袍,早有顶老儿接过去挂着,远远的就听见秦衾在珍珠帘后聒噪:
“你们几个,谁能留下七少爷过夜,爷给一百块大洋。”
屋里头几个姐儿哄然大笑,又想挣这个钱,又觉着根本不可能,唧唧呱呱的笑着出来接着章友麟,其中一个才刚留头的小丫头扶着章友麟手臂笑道:
“七少爷,您也听见了,就当是接济接济我们姐儿几个,今儿晚上就留下吧?”
“噢!我不是那什么,银样镴枪头吗?你们哪个愿意陪我?要不就你吧,我替你梳上头。”章友麟拍拍刚说话的小丫头。
这是刘金儿刚养起来的女儿,叫个柳菁菁,刚及笄的年龄,模样身段已经要超过姐姐柳仙儿了。柳金儿居奇货待价而沽,早想找个大金主替她梳拢,一听章友麟说了这话,脸上说不上是开心还是不开心。一边儿的柳仙儿窥见鸨母脸色,连忙噘起嘴跟章友麟撒娇,“七少爷也来过几趟,怎么连瞧我一眼都不瞧呢?原我不配留下七少爷不是?”
柳仙儿这话说的三分假七分真,虽然这些姐儿们老说章友麟是样子货,可样子是真的好啊,又是个知情知趣的妙人儿,少爷堆里少有这么温柔体贴的。
章友麟看见鸨母神色,不接柳仙儿的话,忽然叫人拿外衣。秦衾本来搂着另一个姐儿说悄悄话,一见章友麟沉了脸要走,拉着他袖子:
“怎么了宝贝儿,哥哥今儿高兴,单请你出来玩,你就这么踩我脸?”
“拢共比我大一个月,你是谁哥哥?”章友麟好歹也是少爷出身,虽然平时显得脾气很好,但也不是能看鸨母眼色的主儿,话上说的就不好听,而且这是秦衾带他来的,就逮着秦衾先嘲,“我哪来的本事踩秦少爷的脸,我是来贴秦少爷的边儿的,结果院里主家不待见,但凡有点眼力价不该老老实实滚蛋?”
秦衾久在院里,也听见了刚才章友麟的玩笑,这一嘲立马就听明白了,转脸看着刘金儿,“妈妈养的是表|子,还是他娘的贵妃娘娘,我兄弟梳拢你一个丫头,你还上颜上色的,挑上客了,给你脸了?”
刘金儿没想到章友麟这眼睛够尖的,说话还能这么刻薄,赶紧赔笑,“秦少爷怎么话儿说的,我这要是皇宫,您跟七少爷怎么着也得是两个陛下呀对不,这一屋的贵妃娘娘还不都可着您二位叫。”
章友麟也就摆个脸子吓唬一下这个刘金儿,一听她那两个陛下,一张黑脸破了功,握着嘴笑了半天。
刘金儿多精明啊,见章友麟笑了,赶紧苦着脸开始博同情,“七少爷眼高的不行,往常来我们这,哪瞧得上我这些烧火的丫头们,今儿好容易略瞅了菁菁一眼,我巴不得双手捧给您的。只是这丫头忒没福,昨儿刚被裴副官定下,聘礼我都接了,一是不能让七少爷您吃剩的,再者,那可是兵啊,我们这得罪不起。”
“一个副官。谁家的副官。”秦衾见章友麟不生气了,躺在罗汉榻上捏了块点心漫不经心的问着。
“史土匪家的,前几天才打了我,是不好惹。”章友麟鼻子里哼笑一声,要说兵,秦家才是泽城最大的兵,只是势力不在泽城,老爷子也在京城没回来,才显着史督军厉害。
“哦!那老杂毛的副官,凭什么跟我兄弟抢。刘金儿,你把聘礼退了,老子加双份。”秦衾一掷千金,点着章友麟又意气上了,“你挨打的账咱们还没讨呢,这次他要敢嗤毛,正好一起找回来。”
章友麟摆手,他才没那爱好,梳拢个才及笄的毛丫头,“留着你的臭钱,我自己没有?用得着你?”不过章友麟也好奇,刘金儿这里的姑娘,价码高的吓人,梳拢个姑娘就更费钱,除了聘礼,还有一应添妆、酒席、包占的月银,花销大了去了,一个副官,哪来这么多钱,“那裴副官给了多少聘礼。”
聘礼给多少,整个钱花下来起码翻聘礼的三倍有余,刘金儿知道章友麟为什么要问,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个数字。
这数字叫秦衾也吓着了,刚才还说要给双倍,这双倍给下来,他爹得剥他一层皮,“牛皮,老杂毛这么有钱?”
章友麟看见这个数也有点咂舌,摸着下巴琢磨,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想了想,问秦衾,“你爹跟你说过京城那边的动静没有。”
“嗐!我爹知道我看不明白,从来不费劲跟我说那些,你想知道啥,要不等我回去去个电话问问?无非是要打仗了,又打不到咱们这边,你操心啥。”
也是,这也操心不上,章友麟也就不问了。柳仙儿见两人都消停了,抱了琵琶,笑吟吟的问章友麟,“七少爷想听什么曲子?”
“你捡好的随便唱罢,不拘什么。”又不是明霓,别个谁唱,唱什么章友麟都不上心。
“那我唱个好的。只是要是唱的好,合了七少爷心意,七少爷可有赏?”
“你想要什么?”这小娘皮竟然惦记自己东西,章友麟这才来了兴致。
“要七少爷一个扇面,七少爷墨宝难求,不知道今天赏不赏脸。”柳仙儿歪着头眨巴眼睛,显得可怜兮兮的。
章友麟虽说爱男人,可也特别吃漂亮女人这套,当即应允了,“扇面我先写好,一会儿你要唱的不合我心意了,那对不住,就赏给火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