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尔嘉行》曳于涂

26、第二十六章 原姓肖，师

　　看着明霓管教师弟终于不拿拳头说话了，章友麟有点欣慰，几天不见，小孩儿毛病改了许多。其实明霓呢，知道心疼人了还在其次，这两天跟朱铭鹤聊这么多，让他记得最清的，也是最忌讳的，竟然是章友麟怕挨自己打。
　　现当着章友麟面，明霓真不肯再动手，好不容易人回来了，再被吓跑了怎么办。章友麟不知道明霓还有这么个心路历程，乐见其成的去给哥俩泡茶，路过躺椅的时候，地上还放着自己行李箱，突然想起刚才光顾着戏弄人了，带的礼物还没拿出来。
　　“先别聊着，我给你带了套西装，你快去穿上试试，正好你师弟也在，叫他看看好不好看。”章友麟从行李箱里拿出个一套法式三件，另外还有一件样式跟他身上那件很像的大衣，只颜色不同，这件是驼色的。
　　明霓拗不过，拎着衣服进屋换了。真得说洋人这种量体裁衣的做法显身段，明霓高挑挺拔，马甲扣好了，就剩水鸟似得两条长腿，尤其法式的西装有腰身，丰肩窄胯的，看的章友麟只想着怎么再扒了他的衣服。
　　唯一一点瑕疵就是脚底下还穿着敞口布鞋，不伦不类的，章友麟拍了一下脑门，笑道：“着急回来，忘了买双鞋了，没事，回头叫人带双回来。”
　　明霓没搭话，走到章友麟跟前悄悄问，“这么合身，你怎么知道我什么尺寸。”
　　“你说呢？你还有什么尺寸我没拿手量过？”
　　一句话说的明霓转身回去换衣服，章友麟挑着眉毛回头问小师弟，“你师哥帅不帅，什么时候你能挣上包银了，我叫人也给你做一套。”
　　小孩子稳稳当当坐在凳子上，笑的腼腆，光点头不说话。章友麟这么看着，不由感叹明月笙度人有法，明霓现在是一眼的大武生，明霓这个师弟，只要嗓子不倒，凭着武行的底子，就是个不可期的花衫，这般眉目，这样行止，虽说还没长开，从里到外透着风流劲儿。
　　“叫什么名字？”章友麟以前去戏园子，眼睛里只看见明霓，没在意过这个小孩，到现在连人名号都不知道。
　　小孩脸皮薄，微微低了头，耳朵尖透出点红，答话倒还利落，“原姓肖，师父给起了艺名叫筱盼如。”
　　“倒很贴切。”章友麟侧头窥了几眼，瞧着他眼角上挑，肩削颈长，羞怯时有闺门姿态，止少了点韵味，探手过去捏着他下巴，“旦角，扮的是女人的美，女儿家好不好看，不光是看脸，一蹙眉一回眸，都当有万千仪态，优雅还得含蓄。你本身脖颈儿长，这是个优点，瞧人的时候就这么微微歪一点头，从下往上慢慢抬眼，脖子不要伸的太直，带点弧度，嗳，就是这样，在戏台上把这一套做出来，没人不爱你的。”
　　明霓换了衣服刚出屋里出来，听见章友麟这么一套话，都懒得生气，从小花街柳巷脂粉堆里厮混的少爷，自然知道什么叫女人味儿，抬脚蹬着章友麟凳子，“您可真懂行，七少爷。行了，劳烦您进屋泡壶茶过来。”
　　“哎，知道了明老板，我伺候茶去，不耽误你们哥俩传艺。”章友麟乖乖去泡茶，屋里头翻腾了好一会儿才找着茶叶在哪，等热水沏得了，又拿了两包从法兰西带回来的甜点，放在托盘上端出来，也不知道明霓跟这筱盼如说了些什么，只见这小孩儿两个眼睛发亮，站起身要走。
　　章友麟追到门口给他揣上一包点心，“带走吃着玩，尝尝洋蛋糕什么味儿。”小孩儿鞠一躬倒了声谢，一溜烟跑没影了。
　　刚关上门，明霓在章友麟身后带上门栓，顺势把人搂紧了，猫似得，贴着章友麟的鬓边挨来蹭去，蹭够了，才长长叹了一声，“对不起，我不该跟你闹那些有的没的。”
　　章友麟听见这话刚要说什么，被明霓捂住了嘴，“你先听我说。我那时候恨极了，也不知道在恨什么，又恨又怨的，总觉得自己不值得，想着干脆就这么断了吧，有什么呢？两个男人，能有什么好结果。可是一听你出了国，我就病了，整烧了三天，迷迷糊糊的，身边都是你的影子，突然给我烧明白了。以前师父请人教昆曲，那师傅还讲南戏，有牡丹亭，当年我没明白，那杜丽娘怎么就为着那一场欢梦，一病而亡了呢？现在我才知道，为着你，我怕是也要一病而亡了，要不是还留着那么一点不甘心，真不想醒过来。”
　　未曾别离，哪知相思苦处。章友麟拉过身后的明霓，伸手去抚他的脸，“你这些话，真是要了我的命了。总是我行为不端，叫你不安心，受这些折磨，我不该说到又做不到，叫你多忧虑。只是明霓，我绝不会对不起你这番情，你别想跟我断了，你是我死缠烂打贴上的，自然得不择手段的守着，哪怕以后我只能没名分的藏着掖着，我不在乎。我自私的很，就算是闹开了你我皆不容于世，我还是要阴魂不散的跟着你，我会努力不让你遭人非议，让你喜欢什么就能做什么，但你要踹开我，别想，哪怕死在我前头都不行。”
　　明霓本来想着这几天的事，心里头酸涩的不行，听着章友麟这么一嘟噜话，伏在他肩膀上笑了好一会儿，圈着腰把人抱起来，“你可能耐坏了，还能管着阎王爷什么时候收人。”
　　“显摆你有力气是吧，成，少爷我茶泡好了还没顾得上喝呢，抱我过去。”
　　章友麟被明霓就这么托臀扶腰的抱到茶几边上，明霓也不放他下来，只端了盏茶递给他，刚喝了一半，就被明霓凑过去把剩下的喝干了。
　　“这会儿又这个样，紧着撩拨，刚才你怎么不肯呢？”章友麟说着想要下来，明霓不让，只好搂着脖子省得他脱力。
　　这肯不肯的说得明霓红了脸，脚尖勾了个凳子坐了，把怀里人放在大腿上，“你不是也不肯吗？”
　　“嗐！你不是不会吗？”章友麟坐的不舒服，又叉开腿，两只脚搁在凳子撑上。
　　“嗯，我不会。那你会？”
　　章友麟打了个吭，挠挠下巴，“我当然会······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啊！”
　　“下午我得上戏——”明霓说着又拽过杯茶，咕嘟咕嘟的一口气咽了。章友麟勾着嘴笑的跟偷着了东西似得，趴到明霓耳朵边上小声嘀咕，“我跟家里人说，两天后才能回来呢。你说我这两天住哪？”
　　“那你就别乱跑，老实在家呆着等我回来。”
　　中午明霓跑到东街口买了两个肉火烧，并两碗杂割汤，对付了中饭，章友麟一路旅途劳顿，放下碗就打瞌睡，一个中觉歇完，天儿就擦黑了，明霓早就去了戏园子，还得一会儿回不来。
　　章友麟坐在床梆子上琢磨了一会儿晚上要用什么，一个少爷，头一回上了灶，升火烧水，预备着晚上洗澡。
　　坐好了热水，章友麟又美不滋儿的从行李箱夹层里拿出个小铁盒，猫悄的压在枕头底下，拍了拍床铺，转身坐在窗下翘着腿，嘴里哼着一支曲儿：
　　“倚定门儿手托腮，好叫我难猜，来也是不来？望得人眼欲穿，想得人心越窄，多管是冤家不自在······”
　　“唱的什么？”忽然窗外明霓说话，吓了章友麟一跳，怎么也没听见门响，没声息的就走到廊下了。
　　明霓进了屋，手提着两个食盒，笑道，“下午睡的可好，饿了吧，先吃饭，。”
　　说着明霓进了厨房去拿碗筷，章友麟没来得及拦，就听见明霓站在厨房门口问，“烧这么多热水干什么？”
　　“傻不傻？还问。买这么多菜，怎么不带酒？”
　　明霓拿了碗筷过来，憋不住笑，“今儿晚上不喝酒，怕你喝多了不认账。”
　　章友麟正帮着布菜，听见这一句也不帮忙了，坐着笑了半天，“你要跟我算什么账？”
　　明霓不答话，低头摆桌，章友麟枯坐无聊，又想起一件物事，“我送你的留声机呢？”
　　“封箱子里了，本来想着等你回来退给你——现不打算还你了。”
　　章友麟问得了放置的地方，开始翻腾柜子，没一会支好了留声机，从行礼箱里翻出几张黑胶唱片，看着封皮的法文签，挑了张‘茶花女’搁上。
　　“这算是洋人们听的皮黄，你听听看是不是还挺有意思。”
　　明霓听不懂唱的什么内容，可唱腔的讲究他听的明白，虽说唱法不一样，殊途同归的都是追求声乐之美。明霓支着耳朵听得忘了吃饭，章友麟也没打搅他，过了有一会儿，唱够一幕，明霓才问着章友麟：
　　“他们分生旦吗？到是个个高拔子，真嗓多，唱的直接，跟咱们确实不一样，另一个味儿，好像是——这碗佛跳墙，浓、香，什么都往里放。”
　　章友麟本来想给明霓听个新鲜，没想到他对这些涉及到本行的东西都较真，寻思的也深，不欲跟他再往下再讲究，话题太正经了，底下怎么玩儿啊。
　　“你不是爱吃蟹黄包，今儿怎么没叫这道菜？”章友麟挟了一箸酿百合喂给明霓，偷偷转了话茬。
　　“今儿没酒，吃那个太寒凉。”明霓嚼着百合，又抿着嘴偷笑，“怕你闹肚子。”
　　都说酒是色媒人，也分人，也有不喝酒比喝了酒情迷意乱的。这顿晚饭用到最后，两人具是双目带饧，两颊稔色。
　　章友麟帮着明霓收了残羹，进厨房的时候看着那一锅热水，明霓忽然又转身出去，一会儿听见隔壁杂物房轰隆直响，很快就看见明霓拖着个两人合抱都不够的大木桶进了厨房。
　　“这是我伤了筋骨时候，泡药浴用的。”说着明霓凑到章友麟耳边，偷偷摸摸的，“能洗两个人。”

作者有话说

　　感谢捧场，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