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尔嘉行》曳于涂

25、第二十五章 归人 人要是给暴

　　隔天刘班主看明霓养的差不多了，开始排生净的对手戏，捧吴朝山。观众们没觉着什么，戏班子里都发现了，明霓虽说没在台上没瑕疵，精神头儿不太行，有嘴碎的就嘀咕他是不是跟吴朝山“碰了”。
　　朱铭鹤知道他怎么回事，提着热水壶进了隔间，给明霓茶盏里续上水，倚着妆台说话，“别丧着，有人盯着你呢。再说章友麟心里惦着你，肯定会回来”
　　明霓抬头望了朱铭鹤一眼，不自觉的长出了口气，看见茶盏里的水，端了起来，随手泼在地上。
　　“你！算我白操心！”朱铭鹤气得指着明霓脸骂王八蛋，明霓摆手叫他先别说话。
　　“拎水壶的时候就没人拦着你？戏班里凡进嘴的东西都有专人看着，不许别个过界，你得记清，万一出点什么事，你说不清楚。不过这群人也是，前段时间贺玉楼的事儿还没记住教训，一点都不上心。”明霓说着，放下茶盏，“还有，这个隔间你也少进，戏班子里三六九等分的很清楚，只要条件允许，各有各的地儿，这儿除了刘班主，你没见都没人进来，会被人串闲话，那些人的嘴你也见识了。”
　　朱铭鹤消了气，点点头，但觉着有点不对劲，“刘班主不是你师叔吗？至于这么捧着你？你们班里其他人我听着也都是老人儿了，他们会买账？”
　　明霓叹口气，“我也不知道师叔是怎么回事，按说他不是会阴人的，总觉着有人在底下给他瞎出主意，也可能是我多想了。不说这些，今儿二十九，是班里结账的日子，我跟班主说了，提前给你结一月的钱，晚上照例会在班主家吃个辛苦饭，你也来。”
　　朱铭鹤犹豫了一下，“我就不去了，刚来两天就去蹭油水儿，让人说我脸皮厚，能提前给我结钱就该心存感激。”
　　“那随便你吧。”
　　话是这么说，临散场前，刘班主又专门去招呼朱铭鹤一起吃饭，显得既厚道又周道，朱铭鹤不好意思再说不去。戏班子里有没事儿的，已经提前去班主家帮忙去了，朱铭鹤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瞎忙，拖到最后，才跟着明霓师兄弟几个和后台老管事一起过去。
　　一路上明霓那两个师弟似乎是特别憷明霓，低着头在前头走，明霓本来也好好的跟老管事说话，忽然喝了一声，“挺胸抬头，猥猥瑟瑟的像什么样子！”
　　这把朱铭鹤吓得一激灵，原来是明霓教训他那两个师弟，也是，坐科的老班不走范儿，是该骂。俩小孩抖了一下，赶紧挺胸抬头，估计也是个性原因，结果走不了几步又塌了胸。明霓又骂了一次，第三次的时候抬脚就想踹过去。
　　朱铭鹤手比眼睛快，抓着明霓肩膀把他往后一扯，明霓就没有踹实。
　　“你怎么回事！一句话说不好就要动手，小孩儿那么点，你这一脚过去他还能好的了？”朱铭鹤拽着明霓就教训起来，叫他看，明霓这俩师弟顶多十岁出头，不大点个小崽子禁得住什么。
　　“有你什么事！我打他是让他长记性！”
　　“狗屁的长记性，打人就能长记性我都没听说过！我看你就是手欠！吊死鬼打粉插花的上了台，死不要脸的一嘴鬼话。”朱铭鹤在南院泼惯了，学的一嘴恶毒脏话，把明霓气的肺都炸了，明霓又不会骂，指着朱铭鹤的鼻子你你你的你了半天。
　　“给我滚！你是个什么东西！你学过艺吗！学艺的哪个不是挨打上过来的！”明霓憋红脸，也就会骂个滚字。
　　朱铭鹤从谏如流，说滚就滚，扭头就往回走。后台老管事戳戳明霓，“话难听了点，但骂的也确实是你的毛病，快去把人叫回来，不然一会儿班主问起来你怎么说，这人可是你带进戏班的。”
　　要搁别人，明霓可能扭头就走了，可老管事从小就待他极好，又是长辈，不好驳他的回，只好臊眉耷眼的去寻朱铭鹤。
　　朱铭鹤倒是没走远，停在个十字街瞎转悠，看样子是迷了路。从戏园子到刘班主家，拢共不到二里，转个弯就忘了？明霓嗤一声笑起来，消了火气，上前跟人搭话。
　　“行了，回去吧，师叔专门叫了你，你还不去算怎么回事。”
　　“你叫我滚的我还不滚？”朱铭鹤醒过神觉得自己骂得也忒过了，见明霓来找自己，语气也软了下来。但是想想还是得再说说这小子，“怪不得章友麟见天说怕你打他，你尽管打，他也是有脾气的，挨两次就该跑了，到时候有你后悔的。不过叫我觉着倒是挺好，人要是跑了，我正好接着。”
　　“你别想！”明霓哼了一声，下意识的摸了摸脖子，自己嘀咕，“我哪敢跟他动手，太脆了，琉璃似得，都没使劲儿，就揉出一身红印子。”
　　朱铭鹤站的近，那句嘀咕听得清清楚楚的，眼角直跳，“呵！当着我的面，卖什么呢！”
　　许是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这顿饭明霓没喝两杯黄酒，就有些熏熏然，晚上燥得睡不着，抱着被子一会儿想自己的玉还在章友麟手里，得去要，一会儿又想要是不回来了怎么办，在床上滚了一夜第二天就有点上火，嘴角起了燎泡，晨练结束后跑去药房抓了点去火的药，可又苦不唧儿的不爱吃，掇了躺椅躺在院子里晒太阳，也是昨儿晚上没睡好，刚躺下一会儿就睡着了。
　　睡也没睡踏实，梦里头跟师父吵架，因为那老头非逼着自己娶个唱坠子的，气的迷迷糊糊的，半梦半醒不肯睁眼，鬓角边沁着汗，坠的脸边发痒也不想动。没一会儿脸上不痒了，似乎有什么软绵绵的东西扫过。
　　明霓饧着眼，手一摆就捉住了条手帕，朦朦胧胧看见有谁站在身边，一身中长的黎色双排扣，黛蓝高领毛衣，领口的红宝石艳的人眼睛睁不开，折出的光映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上。
　　手帕被拽掉了，明霓低声嘟囔了句什么，似乎还没清醒，攥着帕子边的那只手，轻轻在脸边蹭着，指尖微凉，熨得发烫的脸颊非常舒服。明霓叹了一声，噙住那指尖，牙齿细碎的咬，那手的主人不知是吃了痛，还是起了坏心，微微撬开牙关探了进去，不安分的搅弄着柔软的舌头。
　　正是这个轻佻的动作惊醒了明霓，他猛地推开那只手，唇边挂了一条明亮的线。明霓盯着那条线渐渐消失，咽了一下，忽然坐起身。
　　“谁让你进来的。”醒透了的明霓又翻了脸，心里再念，这会儿也只想先把他撵出去。
　　“你说···进哪？”章友麟说着舔了舔手指，顺便把太过拘谨的大衣扣解开。
　　明霓起身就想回屋，身边那人腿一跨，正坐在他膝盖上，顿时动弹不得，“你起开！”
　　“明老板，我好想你。”章友麟不管不顾的探身过去，懒洋洋趴在明霓肩头，有气没力的，“想你吃不够咽口水的样子，想你没轻没重的抱着我要······”
　　明霓半晌没说话，章友麟只当又生气了，伸手去扳他的脸，还没碰到，就觉得身子一晃，被人拽着腿弯拉近了。
　　章友麟这会儿正坐在明霓腰上，下面有个明火执仗的东西，耀武扬威的顶着他。
　　“你说，进哪？”明霓原话还了回去，眸子发暗，说不清是发了什么火，章友麟看着这双眼睛，突然笑起来，手指缠着明霓后脑的头发，感叹了一句。
　　“怎么突然就长大了，谁教给你的？”
　　小院上午有一段时间的阳光特别好，透过窗棂子照在屋里的时候，是一个个圆圆的光斑，跳来跳去的，外面院门响了几声，似乎有人叫师哥，光斑停了一会，又跳了起来，直到院门外的人等不得，要走的时候，屋主才趿着鞋去开门。
　　“师哥。”明霓那个老是扮妖精的师弟站在门口，怯生生的喊着，一眼就看见师哥背后，还有个穿着高领毛衣的男人，站在院子里漱口。
　　明霓皱着眉头，压根没有让师弟进门的意思，“你来干什么。”
　　“师、师叔说，我的扎靠背翻不太像样，叫我来跟师哥请教一下。”小师弟一看见师哥脸色不好，恨不得转身就跑，可要是这么回去，还得挨师叔数落。
　　“怎么，最近要排长靠戏？”听见是师叔的吩咐，明霓这才勉强叫人进了院，指了指院里的行头，“扎上靠，先翻几个我看看。”
　　小师弟听话的扎上靠，连着几个背翻，明霓的行头对他来说有点大，一不留神没找准重心，整个人仰面摔在地上，小孩儿下意识的缩起身子，防备着挨打。
　　“摔哪了？我听咚的一声，摔着脑袋了吗？你们练功怎么一点防护都没有。明霓！拿伤药过来，这肩膀都破皮了，不是一次摔的，怎么不知道上药？”
　　预期的打没有挨着，小师弟偷偷睁开眼，是那个人，离近了看更好看，比明师哥好看，不对，是不一样的好看，明师哥太凶了，这个人手那么软，怀抱也软软的，真好，他跟明师哥刚才锁着院门干什么呢？
　　明霓瞅着师弟盯着自己男人看，特别不痛快，把章友麟拉到一边，头一回亲自给这个师弟上药，看着这小孩儿身上青青紫紫的伤，想起朱铭鹤昨儿骂他的那些话。以前师父说过，学艺苦，人都是懒骨头，非得抽着打着才肯吃苦练功。明霓仔细想想，自己肯用功的时候，真只是怕挨打吗？
　　人要是给暴行找了合理的理由，都是残忍和冷酷的，可人还有共情，一但感同身受起来，整个也会变得柔软，明霓上完药，叹了口气，拉着师弟起身，“我叫师叔这两天先不排长靠的戏，今儿先不练了，咱们弟兄俩坐下聊聊天吧。”

作者有话说

　　感谢捧场，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