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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赎身 是我想得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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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少爷好忙。”明霓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看不清眉目,“我说怎么散场时候还见你,一转眼就没了,原来是有人会画奇门遁,能招神遣将。”
“不是,明霓你听我解释——”章友麟又急又悔,说要解释,却一句话都出不了口。他突然明白,明霓根本就没打算来捉|奸,明霓不光恨他跟竹筠不清不楚,更恨他轻浮放荡、流连烟花。
这是明霓最大的忌讳,因为对很多人来说,民国又怎样,文明开化是他们上流人的事,戏子仍然是戏子,两个男人相好,本身就是不三不四,一个戏子跟一个没正行的少爷,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下三滥。
所以章友麟在他俩没好之前,就再三保证过不再乱来,才稍稍打消了明霓的顾虑,这刚过多久,又故态复萌。
“七少爷要解释什么,您说,我听着呢。”明霓握着手站着,微微垂着头。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沉默,章友麟平时口水多如茶,这会儿一句哄人的话也想不出来,像是海滩上晒了一天的咸鱼,后脑勺热辣辣的发炸。
“七少爷怎么不说话?编谎的兴致都没了?那真是对不住,搅了您的好事。”
明霓轻轻笑了一声,退了一步,转身想要离开,章友麟被这几句问塞的心都满了,追上去抱着明霓,刚贴近了,就搂到满衣襟的眼泪。
“明霓,明霓。别哭,你这么哭很伤身。原谅我一次好不好,就这一次。”章友麟这会儿慌得很,觉着一松手一切就都会结束。
“又何必再哄我,你是大户人家里出来的少爷,早晚要成亲的,不如早收心。”说着明霓掰开章友麟的手,背对着人,“俩男人,谁也不吃亏,好聚好散吧。少爷对我的好我都记着,但凡有用得着的,只管开口,只是以后各走各的莫要再牵连。”
章友麟不知道明霓是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怎么进的秦家大院,秦衾没见过章友麟这么失魂落魄的样子,怕出什么事,偷偷叫家里医生给他喝的水里下了安|眠|药,守了他一夜。
转天章友麟坐在床头发疯,怎么还能睡得着,还睡这么香,是没有心吗?还想着夜里好好琢磨怎么跟明霓道歉。
“行啦,要不是我机灵,给你下了药,真怕你半夜投湖。你什么情况,昨儿那样子跟死了男人似得,一张吊丧脸,问十句话哼都不哼一声。”
听秦衾说话,章友麟就想先把他弄死,不说个人话。秦衾见他还是丧着脸不说话,也懒得再问怎么回事,直接转移了话题。
“你那个未婚妻,沈家小姐,找着了,法兰西给人刷盘子呢,你打算怎么办。”
章友麟听见猛地站起身,终于开口说话,“送我回家,现在。”
秦衾拗不过他,前脚送他回去,后脚他就以去看学校的名义,从租界去了法兰西。
明霓从那天晚上单方面跟章友麟了断以后,似乎没事人一样,练功、演出从没耽误过。直到也不知从谁那听说章友麟去了法兰西,当天晚上突然发起高烧,刘班主衣不解带,看顾了他三天两夜,才退了烧,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等明霓好透了,人也精神了点,刘班主交代他去码头接个人,“别想那么多了,好好养养精神,你替我接一下咱们新来的大净,正好散散心。”
新来的大花脸原是唱梆子的九岁红,因为倒仓兼学了一些皮黄、乱弹,怕嗓子好不了没了饭辙,明月笙教过他几出戏,唱皮黄的大净稳重浑厚,反倒是成就了他,改了艺名叫吴朝山。他原来的戏班子身契也到了年限,正好来六喜班唱花脸。
这个吴朝山红得早,又栽过跟头,学会了露三分留七分,不跟明霓似得一路平稳,换声的时候嗓子也没败,长本事不长心眼。所以他俩甫一见面时倒是挺合得来,吴朝山比他大4岁,处处谦让,不拿师哥的架子。
这叫明霓挺不好意思,正好接了人也到了饭点,请人在码头边上的小酒馆吃饭,菜还算有特色,关键是景致不错,能近观码头熙攘,远眺东来楼恢弘,略尽地主之谊。两人正吃着,忽然明霓就放下了筷子跑到窗户边往码头那边张望。
东来楼这边的码头是连接内地的货物流通的集散地,来这边扛大包的苦力极多,这个活吃力气又伤筋骨,不是走投无路的苦人,谁也不愿意干这个。明霓趴在窗户上寻,就是寻一个不该出现在这群苦力中的人,而且这人还挺显眼,一群扛大包的都光膀子,就他一身长衫,虽说只扛了别人一半不到,也累的三步一歇。
那是竹筠,几天前见他还是景和堂的当红,如今竟然沦落到码头扛包,当真是人生无常。吴朝山看明霓站在窗户口半晌不动,起了好奇,还没走过去,就被明霓拉到一边,“没什么,看见个熟人。”
明霓跟吴朝山用罢饭,带着他去了刘班主家,顺便安排住处。而竹筠的事,已经传到纪茝那边去了,纪茝院里那几个伙计,没事的时候就在议论景和堂的头牌在码头扛包。
“谁在码头?”纪茝路过时听见一耳朵,随口问了一句。
其中一个伙计听见纪茝问,袖着手兴高采烈的跟纪茝白话:“景和堂的竹筠!哦,现不叫竹筠了,叫个啥来着——朱铭鹤。您说这么个兔儿爷,倆肩膀搁一块抗不了三两的活儿,包工的都愁得慌,不用他吧,还挺可怜,那么个细皮嫩肉的干净人,都住到桥洞子去了,用他吧,干一天还没人一清早干得多,不够耽误事儿的。”
“听说那个竹筠没陷到景和堂的时候,是个读书人,能写会画的,干嘛不行非得去熬苦力。”问这话的是个年岁不大的,想不明白,就截了话头问了一句。
“哪个清白人家请个兔儿爷?不膈应啊!”
一圈人都哄笑问话的小孩,纪茝也提了提嘴角,随即点了个人吩咐道:“回头去码头跟包工的说一声,竹筠的工钱按壮劳力给,差价叫他找我补齐,住处······算了,等他有点余钱自己找吧。”
“先生,咱们管他干嘛,他现在可怜,以前可不少作,这叫一报还一报。”
“我替别人照看他,去吧,别让我丢了义气。”纪茝没多解释,只是又催促了一句。
只一下午的功夫,那个伙计从码头转回来跟纪茝回事:“这可不是咱们不帮他,那个兔儿爷叫人领走了。”
“知道谁领走的吗?”纪茝正做结算,看着账本没抬头。
“这······我没问。”
“去打听。另外你记住,做事情,有一做一是废物。”
竹筠,朱铭鹤,是明霓领走的,明霓自个也不明白,他是疯了吧,还跟刘班主废了一下午的口舌,才说动了班主让朱铭鹤来戏班做杂务。
好在戏班里的人对朱铭鹤的到来没什么太大意见,都是破落户,谁瞧不起谁呢,但也说不上多热情,一群人嘟嘟囔囔的重新整了一遍后台,勉强腾出个空地方,拉个帘子搭个木板,勉强能睡人,朱铭鹤身无长物,只好给人挨个鞠躬道谢,明霓搭了一块大洋,买点心分给众人,替他还了点人情。
戏台还是戏园子的地方,戏班按季度付租金,后台要怎么安排基本都是刘班主说了算,所以有人愿意住在后台也成,只要朱铭鹤不嫌委屈也没人说什么,但也不是长久之计,只等他手头略宽裕了自己找地方搬。
明霓也是欠,晚饭吃太多了遛弯,一不留神买了一堆东西,什么脸盆毛巾之类的日用品,等到晚上八点多,园子里也散场了,提溜着东西跑到后台,朱铭鹤睡觉的那个小趴窝里没人,明霓来时候看见后院的角门开着,估摸着是去洗漱了。
朱铭鹤倒真是个干净人,这么个窝也整治得清清爽爽,不到三尺的床板,规规整整的铺着件旧衣服,地上踏脚的地方用麻袋片缝了块地毯,墙上斑驳的痕迹都被他用宣纸糊上了,乍一看挺亮堂。
他随身携带的就两只竹编箱子,现倚着墙放着,估计刚才翻整过,开着箱,其中有一箱半都装的是些书画卷轴之类的。
怪不得落魄至此,明霓心想。箱子最上边放着个匣子,也开着盖,里头放着几把扇子,明霓自诩也认识几样文玩,什么妃子的、马鹿的,其中一把清透的黄底,红斑圈纹一层层极可爱,饶是明霓不怎么爱好这个,也忍不住拿在手里把玩。
这就奇怪了,明霓记得这玩意儿贵的很,就算当一把,也不至于穷到去住桥洞,怎么就这么吝惜这点身外物。这般想着,随手抻开,画的什么都没在意,只一眼瞧见印章,是章友麟那枚“戏丹青”的闲章。
明霓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不礼数,把那些扇子卷轴帖子什么的都展开,无一例外,全是章友麟的笔墨。看着这些东西,明霓心里头即恼又恨,还酸不唧儿的,忍不住骂了声该,也不知道在骂谁。
“是,我活该。关你什么事?”朱铭鹤正踏着那声活该进来,支了根竹竿将手里湿衣服搭上,一闪眼看见明霓给他买的东西,先给明霓鞠了一躬,“谢谢明老板救济。”
朱铭鹤这声谢怎么听怎么别扭,明霓沉着脸不说话,又不肯走。朱铭鹤瞅着他那样子就难受,有话憋着不直说,就只会自个儿运气,才懒得惯他这个毛病,愿意呆就自己呆着。
朱铭鹤从明霓带来的东西里捡出条白毛巾擦头发,擦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个事儿来,“章友麟去法兰西干嘛去了。”
“不知道!”明霓刚才被醋淹了,这会儿突然反应过来,断都断了,管他跟谁腻乎,转身就想走。
“等会儿。你跟章友麟怎么了?因为我?”朱铭鹤见惯了人情,明霓这态度他立马明白怎么回事了,突然笑起来,觉着章友麟说的不错,这真是个小孩。
“刚才叫你不痛快了,给你说个事儿,让你痛快痛快。”朱铭鹤把擦过头发的湿毛巾搭好,箱子里翻出一盒普洱,从外面搬了凳子给明霓,顺便泡了壶茶,“估计你也好奇,为什么我在景和堂那么多年,好容易自赎身出来了,却连个安身立命的钱都没有。自古笑贫不笑娼,南院这行比伎女还下贱,但我好歹也是爬到尖子上的少数人,这些年除了身价,攒下的家当够我买个小院、开个门面,稳稳当当过一辈子的了。”
朱铭鹤给明霓斟上茶,“这是我最次的茶叶,你哝着喝吧,好茶叶我带不出来,出景和堂要搜身,平常用的好东西那都是阿爹给买的,不许带走。”
两人喝了口茶,朱铭鹤接着讲,“东西是带不走,可我平时攒的银票他们就没机会见着。那天你去我那闹腾,那是我刚叫了章友麟来,想他替我保管银票,等我出来了好用,我唯一能信得过的人也就他了。结果你去折腾了一圈,我就想,别人的东西我嫌弃,别人的相好我也不爱用,你前脚走,我后脚就把章友麟撵出去了,当时也不知道犯什么毛病,心想凭什么我不能用自己相好?隔天我就叫了个,那人天天跟我赌咒发誓剖白心迹的,我以为他真能跟我好,就算不能一辈子,也不至于毁我吧。”
朱铭鹤苦笑了一声,一辈子在同样的坑里栽倒两回,他也算是千古独一份,这种事真是有脸做没脸说,“结果你也看见了。我出来的当天就去找他,结果人连夜去了外地做生意,家里的母老虎拎着擀面杖打了我二里地,我真是没想到,他骗我说没家室,要跟我好一辈子,这些也就算了,连个活命钱都不给我留。”
明霓听完,一时无话可说,是人都有毛病,可朱铭鹤这毛病真是太致命,也亏他能拉下脸跟自己说这些事,无非就是想证明,他跟章友麟没什么暧昧不清的,可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章友麟已经去法兰西了,听说章家早有意思让他去那留学,也不知道他还回不回来,最重要的是,如果章友麟还是老去那些不正经的地方,没了竹筠还会有别人,才真是生不完的气,万一闹得别人知道了,更是丢不完的脸。
朱铭鹤看明霓愣怔着半天不说话,知道他在后悔,不过也奇怪这事儿章友麟该自己说清楚,怎么就留到他说了,真是会害人。“既然开了个头,索性也都跟你说清楚。我和友麟相识很早,估计你也看明白了,一直是我缠着他,他这个人很有意思,看的透活的也明白,没给我留过念想,他没跟我讲过情,都是朋友义气,我是真进不了他心里,要是有可能,几年前我们俩就好了,哪还有你什么事儿。”
“其实——跟你关系不大,是我想得多。”明霓揉揉脸,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压力实在太大,师门、名声,他还想往上走,跟章友麟在一起的太快,很多事回头一想,心里头就害怕,再被竹筠的事一激,就吃不住劲跟章友麟闹了起来。
“想了多少就跟章友麟说,把话都说透了,他活得跟人精似得不比你有主意?”朱铭鹤说着突然笑起来,不坏好意的问,“你俩睡过了没有,他行不行,还是······你行不行。”
明霓站起来就走了,真是,这人不能深交,临走背后还听见一句,“啧,两个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