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尔嘉行》曳于涂

23、第二十三章 泗州城 老二章

　　老二章禋在讲故事之前，先拿了个账本递给两位当家人，账目上的进项显然吓到了章世忠和章祜，章友麟好奇了一下，但也没往账本上瞧，因为他大概齐知道老二是赚的谁的钱。
　　“整件事我做的也不怎么厚道。但史土匪对咱们也没厚道过啊，我这也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章禋说着收回账本，笑眯眯的指了指三姨太，“这娘们我在老七挨打的第二天就逮着她了，太招摇，逃命也不忘摆督军太太的谱儿，因为咱们跟督军府的生意，底下的伙计都不太痛快，当时就报给我这么个信儿，我就让伙计装绑票的水贼，把她给扣了。”
　　“这娘们也是背的事儿太多，扣了她的当天晚上，就吐露了她跟裴副官的奸|情，他俩既是姘头又是搭档。说是史督军早就发现自己当了王八，就是一直没逮着人，为着让老史消停，使了个李代桃僵的手段，把祸水东引了，自己先跑出来，摘干净了裴副官，好让裴副官继续跟着史督军——嗯，谋夺他的家产。”
　　章禋说着就忍不住笑，土匪头子哪来什么家产，应该说是烧杀劫掠来的赃物，就算是后来摇身一变有了编制，土匪变官军，这个史督军也没忘过本，最擅长的还是抢东西。所以老史的“家产”也尤为不好谋夺，因为抢来的东西花着也快，一部分当时就享用了，一部分就变成军费，除了给弟兄们发粮饷，最大的支出还是军|备。
　　虽说裴副官这些年跟着史督军油水也没少赚，但这种人往往就占着一个贪字，见天玩命的跟史督军表忠心、攒信任，为的就是沾手军|备，搞一票大的。只是可怜见的，自己那点算计，全叫章禋知道了。
　　章家在外的形象，一直是一门三君子，章世忠、章祜和章禋。章禋虽说经商，但也被人敬为儒商，熟悉的叫一声纯风，略生疏的也愿意喊一声先生，内里头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只有家里人知道，准确的说，只有老七章友麟最清楚。
　　底下的故事，章禋没有细讲，囫囵就过去了，章友麟在心里头给他盘点的明明白白的。章禋既然知道了三姨太和裴副官的计划，自然会以此为要挟，逼迫裴副官跟他合作购买军备的事。这次战争爆发面很大，史督军参战，是孤注一掷的打法，估计是把自己的钱归置归置，全部用来购买军|备。以章禋的操行，合了伙接了钱，连个二踢脚都不会给他，这才逼得史督军兵败自杀，不然但凡有一点东山再起的可能，裴副官跟章家都得凉。
　　事后，章友麟也偷偷叫人打听过，果然史督军倾家荡产买的远程|炮和重机|枪，拉到战场全他娘的变成了半截砖，连块整砖都不给。
　　再说回人渣裴副官，这个男人虽然受章禋要挟，但合作的很愉快，毕竟要他自己一个人玩这种偷天换日的把戏还是吃力的很，合作到最后顺手就把三姨太送给了章禋，一来是这败家娘们差点没坏了大事，二来，少一个人也少分一笔钱，章家这边也有个交代，全不顾什么“一日夫妻百日恩”。
　　所以，可怜的三姨太这会儿都恨疯了，人财两空就算了，还少不了一场牢狱之灾，章家三个当家人问清楚了事，下一步就准备把她送官。作为事件起因的章友麟，连同情一下的机会都没有，先被章世忠数叨不务正业浪荡成性，才被人钻了空子白挨了一顿打，章世忠训完，章祜接着考校他的功课，好在他的那个黄皮白心的英文老师替他找回了一点面子。
　　也是把章祜哄高兴了，章友麟倒是比先前还自由些，只要提前交代好这一天要去哪干什么，章祜一般不会太拦着，包括去戏园子，只要不往景和堂去就行。
　　章友麟一时也想不明白，大哥怎么就突然放过他了，不过这样也好，依旧是每天带着皮诺，上午去铺子学经济，中午歇个觉，下午去戏园子用点茶点听听戏，顺便偷香。
　　就这么过了几天，章友麟送走老爷子和大哥，松了口气，这几天仅仅是偷个香，实在是把他憋坏了，顺便给皮诺老师放个假，自己理所当然的去会情人。
　　对面走穴的戏班演乌盆案，六喜班就演泗州城，章友麟觉着好笑，还较着劲那，不过这个外来的戏班似乎有些稳住脚了，虽然票房还不到六喜班的四成，但裹得住吃穿用度。
　　泗州城是武旦戏，以前章友麟串过一丈青，也是图一乐，这出戏绝不会再串水母，显然还是捧他那个师弟。他这个师弟也有意思，演了白娘子，又扮水母，这是个妖精专业户？眉眼倒是有些妖气。
　　可惜水准差明霓太多，多热闹的一出戏，章友麟在下面差点没睡着，被几个老客叫好吓精神了，反正也快结束，也懒得再看，偷偷又摸后台去了。
　　只是这次去，明霓没再在他那个小隔间里歇着。他勾着倒葫芦白红金彩的猴脸，头戴花青帽，顶上一团绒，腰扎虎皮裙，黄袄红裤皂靴，想是给“水母娘娘”配完戏刚下场，站在下场门，听见后台动静，眼风一瞥，剜了章友麟一眼，章友麟瘆得出了一层冷汗，没敢向前招惹，这又出什么事了生这么大气。
　　一会儿“水母下台”，刚脱了戏服，被明霓当胸一记窝心脚踹翻了，躺在地坪上半天没起身。章友麟骇了一跳，瞅着其他人该干嘛干嘛没一个上去劝的，旁边看后台的袖着手压着章友麟衣摆不让他动，“人家师门里的事，师兄管教师弟呢，不能劝，再说了，这一圈谁没从这情形上过来过呢。”
　　明霓咬着牙，紧了紧护腕，“谁教给你这么踩跷！完蛋东西！师父的老脸都叫你丢完了！塌胸撅屁股的，你扮的是水母娘娘？你扮的是他妈鸭子精转世！”
　　章友麟嗤一声笑了，赶紧捂上嘴，好在明霓没空理他，紧接着又踹了一脚，旁边扮小妖的另一个师弟赶紧跪下了，死死抱着明霓腿哭道，“师哥！师哥，别打了，再打就打坏了。”
　　“打死拉到！你问他打出手掉了几根双头，台上立根桩子都比他强，要他干什么用！不如打死了省得师父临老了名声还毁他手里！”
　　抱腿的师弟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咕哝着“前台主顾们还喊好来着，也没起哄喝倒彩”之类的。挨打的师弟勉强爬起身，不敢露出疼相，规矩跪好，“老十六不许胡说，前台是看在师哥面子才没往下轰人。今儿是我出了大漏子，师哥打我是为我好，要我有出息，我认打认罚，只是师哥别气着自己。”
　　刚打人时候不见，这会儿来和稀泥的刘班主，晃晃悠悠不知道从哪飘出来，拍了拍明霓肩膀，“好啦，你师父教导你的时候，也没见抬脚就踹的，再说了，在后台打人像什么话，回去再说。”
　　明霓没发觉自己师叔话里有话，还指着师弟骂道，“从今儿晚上开始你给我睡夹板，啥时候把那一身破毛病扳直了啥时候再睡床！”
　　今天这气氛不太对，章友麟没再往里凑合，悄悄出去了，刚走到戏园子外头，自家的小厮坐在门口石墩子上，擦了擦吃完点心的油手，迎上前，从怀里掏出张请帖来，递给章友麟。
　　“送帖子的人不认识，说是给您一看就知道了，我刚进园子没找见您，不知道耽误您什么事没有。”小厮话是这么说，也不很着急，毕竟这个少爷也没什么正事。
　　章友麟接过帖子，瞟了一眼，立马就知道谁送来的，霜青的封皮，除了右下角一个梅花篆的筠字，别的什么也没写，也不用打开，里面肯定什么帖子也没装。
　　“你先回去吧，跟大太太大少奶奶说，我打戏园子出来被秦家少爷请走玩去了，明儿一早就回去，不用担心，也不用派人来接我。”章友麟把小厮打发走，袖了请帖，叫了辆马车奔了西城。
　　等章友麟进了景和堂，上了二楼，走廊尽头就是竹筠的小屋，进屋时竹筠正坐在靠窗的书案前头画一幅秋山图。
　　“你来的到快，听送帖子的人说，又是在戏园子里找到的你，里面到底是哪位是勾魂使者，天天勾着你往那跑。”竹筠说着起身给章友麟上茶，接了他的外衣，在衣架上搭好，回头嘲笑道：“脱什么衣服，叫你来就说件事，说完了你还走你的，不打算留你过夜。”
　　章友麟没接茬，看着书案上的秋山图，挑了个杆大白云，晕开了墨，开始渲空，“你这色儿用的艳了点，我给你加把冷气，凑个晨秋晓霜。”
　　等章友麟画完，竹筠端起画纸，点点头，“你这是化腐朽了，七少爷神笔，再给我提个字吧。”
　　章友麟自然没打吭，捡起支中楷，在空处题上——“山明水净夜来霜，数树深红出浅黄。萧萧远朔流林外，一半秋山带朝阳。”写完了摸了摸衣袋，发觉没带着印，搁了笔笑道：“以后再给你补上。”
　　“你倒是很会糟改前人的诗。”竹筠看罢笑了一声，话犹未了，忽听见楼下喊了声明老板，随即听见明霓话音，“你闪边去。”
　　章友麟都吓楞了，猛可听见明霓的声音，正是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半桶冰雪来，忙拉着竹筠，“这小子在戏园子里就带着气呢，这会儿要堵着我，非疯了不可，你替我把他支应开，我先躲一躲。”说完就钻里屋去了，正好跟明霓进门前后脚。
　　竹筠嘴角噙了一丝冷笑，端坐在太师椅上喝茶，半晌才抬眼窥着明霓，“明老板好气派，久闻不如一见。只是您干干净净一个人，来我这脏地方做什么。”
　　明霓站在门口寻了一圈，没看见人，抬脚进了屋，也冷笑了一声，“都是下九流，我比您也好不到哪去，谁也别嫌弃谁。”
　　竹筠整了整衣服，站起身，先请人坐了，再奉上茶，“明老板这是要摆局请客呢，还是自己乐呵？您要自己乐呵，听个打鼓，昆曲皮黄的，我不会，小曲儿小调儿的，我也不能，您是专家，我可没脸在您跟前露怯，要不您别处坐坐？”
　　“怎么，您是挂上客了，着急撵我走？不如请客人出来，指不定他乐意留下我呢？我会唱呀，给他佐个酒，指不定能多赏几块大洋，不如您让我喝个边？”明霓摆的是一张阎王脸，说的一嘴全是鬼话。
　　竹筠向来牙尖嘴利，搁平常自然能说的明霓无地自容，可今儿却只吓唬了他一句：“你要是捣乱，我就叫人上来，任你多大本事，双拳难敌四手，快走吧，省的挨打。”
　　明霓鼻子里哼了一声，站起身，走到书案，装着看画，忽然转踵打帘子进了里屋，转了一圈，仍旧没找到人，当屋站着发愣，竹筠也不催，喝着茶等着，等到一盏茶饮尽，明霓一声不吭离开了。
　　听见下楼梯的脚步声远了，章友麟才从里屋出来，藏在窗户后头往街上瞧，果然看见明霓出了景和堂往街里走，这才松了口气，随手从书架上拽出本书来，当扇子扇。
　　“这时候都冷得拢火盆，你偏热的出汗。”
　　“唉！你就别挤兑我了，你不知道，这小孩脾气太大，今儿要在这见到我，指不定闹成什么样，我还真怕他打我。要是真对不起他，挨打也活该，可我这真没对不起他。”章友麟放下当扇子使的书，擦了把汗，忽然想起什么来似得，问着竹筠，“你叫我来干什么来着。”
　　“没什么，就叫你来看看我这画功有没有长进。”竹筠说着拿过外套给章友麟穿好了，扣上扣子，拍了拍他心口，似乎是有什么意思，可又不拿眼睛看着章友麟，只推着他撵他走。
　　章友麟也是一头雾水，莫名其妙来补画了一张画，就又被撵走了，这竹筠到底是怎么回事，下楼的时候正好也碰见跟竹筠关系不错的小倌，拉住了问竹筠最近情况，那小倌反而奇怪，“筠哥儿这两天高兴着呢，没事自己哼小曲儿，他凉调，别提多有难听了。”
　　章友麟放了心，出了景和堂往后巷走，雇的马车停在后巷，刚转过巷口，斜刺里伸出一只手薅住了他的脖领子。

作者有话说

　　有段冲突，构思的时候激动坏了，临写了就全丢了······唉，好气。感谢捧场，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