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尔嘉行》曳于涂

12、第十二章 歌乐事 雨霁而有虹

　　小先生？哪位小先生。章友麟在戏园子里从来没听说过有这号人物，看来他是自作多情了，这三位政商界的宿老，原来是冲这位小先生的面子来的，那真得好好会会这位小先生，既是来而不往，也是无事殷勤。
　　好在这小先生没有犹抱琵琶，刚送三位老先生进了东来楼二楼的会场，章友麟搭着栏杆歇口气的功夫，远远看见来了一位，他确实没有下帖子请过的人物。
　　“纪先生！您······”章友麟讶异得连礼都忘了行了，心想这位是路过吧，正好他家小院也在附近。
　　“哦。有事了叫大哥，没事了纪先生。七公子的人情真是薄啊。”纪茝抄着手笑道，他今儿倒是没再穿竹布长衫，一身半新不旧的缎面马褂长袍，一顶哆罗呢的礼帽，大约就是会客的装扮了。
　　章友麟知道纪茝是跟他开玩笑，但他是真的不好意思，那天说好了明霓事情了了，就去教他练字的，结果事儿一了，一心就都在明霓身上，早把纪茝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忙改了口往回找补，“大哥也爱听戏？小弟怎么没在戏园子里见过你？不然肯定第一个给你下帖子，你是怎么知道我今儿在这开文会的？”
　　“我在陈老那闲聊的时候，正好你的帖子递进来，顺便就告诉我了。我没坐过厅座，你在戏园子里自然看不见我。”我每回都能见着你，只是你眼睛里谁都搁不下。纪茝掩了后半句没说，伸手取下帽子，“擅自参会，不知七弟介不介意，不白来，我是个粗人，别的会的不多，有把子力气，有什么用得上大哥的，兄弟只管开口。”
　　章友麟暗叹了一声，你何止不白来，真是给我糊了好大一张脸，有排面，江湖人都这么义气吗？不对，是江湖人都这么有势力吗？
　　大概也是看出了章友麟的疑问，纪茝低头略想了一下，“陈老是我世伯，他年纪大了，没什么事，爱玩。”
　　这话一听就知道在说谎，但像纪茝这般人物，能编个瞎话解释就说明他在意章友麟的感受，章友麟自然不会刨根问底，两人说笑着进了楼。
　　所谓票友间的文会，自然以票戏为主，连章友麟都下场票了段乞巧，虽说不是专业人士，唱的有些赶板，但眼睛里的脉脉深情，令人动容，也不知是在跟谁山盟海誓。最令人惊讶的还是权老，唱的是明霓常演的老戏秦琼买马，权老嗓子不亮堂，唱的自然谈不上多好听，但比明霓的秦琼把英雄无路的悲呛绝望演绎的更透彻。
　　纪茝不会唱，一手月琴倒是弹的极为漂亮，笑眯眯的配合着各路荒腔走板，等一群人玩儿累了，适时提出起社名的议程。起的名字五花八门，也不知谁嚷了一声干脆叫明党。
　　“明党好，听着就时髦，谁去请请宣统帝配合一下？”有人接了这么一句，一圈人微微发笑，一边莫老拍拍章友麟肩膀，“你是发起人，你来起名字吧，顺便也定一定章程，多久聚一次，集社的用什么地方，等等，反正天还早，一起议完了，晚上叫上明老板，咱们古月楼继续。”
　　章友麟低头想了会儿，想起楚辞那句，‘扬云霓之晻蔼兮，鸣玉鸾之啾啾’，明霓就像只雏凤一样，叠翅振羽的待时而飞。
　　“待晴集。怎么样？”章友麟斟酌了字词，慢慢说道。
　　“雨霁而有虹，故待晴也。唔，不错，有那么点意犹未尽的雅致，不愧是人间客。”接话的是梁玉，手指头磨着下巴装模作样的夸着，生怕人知道他读书不多，编了两句文跩着。
　　不过这个名字确实还行，一圈人一致通过，章友麟又擅自占了秦衾少爷新买的、原前清盐运使的花园作为集会地，定下每月初九、二十九作为集会的日子。
　　一切商议完毕，章友麟早备好十几把自己写的诗扇作谢，送给众人，请移驾古月楼，连占了三个包厢才堪堪坐下，安顿好一切才告罪众人暂离，去请角儿。
　　角儿在家趴着睡了一天，身上的杖伤其实都没破皮儿，就是青紫一片，疼还在其次，就是不知怎么着，老觉得有些倦怠。章友麟到明霓家的时候，明月笙刚把明霓叫起来准备吃药。
　　章友麟被明霓带进屋的时候，看见主位上坐着个气质不俗又着装朴素的老人家，猜想可能是明霓的师父，当年红极一时的名角儿明月笙。章友麟不敢怠慢，执晚辈礼问了个好，明月笙不认识章友麟，不敢受礼，先站起身，以询问的目光看着来扶他的明霓。
　　“这位就是章家七公子，章友麟。”不知为什么，明霓的心情突然很好，掩着笑意介绍道。
　　“哦！原来是七少爷，不敢当的，七少爷这晚来找小徒，可有什么急事？”明月笙倒没想到，一个少爷还这么谦逊，会对他这个过了气的戏子行礼。
　　章友麟把来意简略说了说，还邀请明月笙一起去赴宴。明月笙一时惊异章友麟能为明霓做到这种地步，一时脸上又挂不住，刚嚼了人的舌头根子，人就送了这么份‘大礼’过来，讪讪回道：
　　“还要多谢七少爷这么看重明霓，您又是集会又是设宴的，是为捧明霓，我做师父的去不合适。”说着又嘱咐明霓，“你去换套衣服，今儿是你得脸的好日子，诸事不忌，跟七少爷去吧，跟七少爷去吧。”
　　说罢明月笙对章友麟拱拱手，自己回厢房歇息去了。章友麟拉拉明霓的袖子，悄声问他，“这是把你托付给我了？什么叫诸事不忌？”
　　明霓看看章友麟，带他进了里屋，才压了言跟章友麟咬耳朵，“我师父的意思是，今儿我可以喝酒，可以取消宵禁，可以跟你们一起玩，事后他不会过问。”
　　“你师父就不怕我们一群人把你给拐带坏了？”章友麟有些好笑的眨眨眼，只知道他师父管的紧，谁成想这么紧，还有宵禁，他又不常在这看着，怎么明霓就这么老实。
　　“刚刚你说的那一嘟噜人名，可把我师父唬坏了，我听着都是有头有脸的，我跟着只能好，坏不了。”明霓说着从柜子里拎出一件雀兰的缎子长衫，解了扣子准备换上，突然顿了顿，“待晴集。好听，这个名字肯定是你起的。”
　　章友麟笑了一声，正想问怎么猜到的，闪眼看见搁在床头的药碗，“怎么回事，怎么喝起药来了。”
　　明霓脸一沉，端着药碗把药倒在床前脚踏上的渣斗里，“没什么，你瞧我不是好么端的站在你跟前儿吗？没事。”
　　章友麟这会儿也闻到明霓身上有药油的味道，皱皱眉，“我送你回来的时候，刘班主不是挺客气的？他撺掇你师父打你了？”
　　这一句就切中要害了，明霓没吭声，章友麟想要看看伤的怎样，明霓扯着衣服不给看，远远的听见对面厢房传来一声咳嗽，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章友麟嗤得笑了，这感觉真像偷情。看着明霓脸色精神也都还不错，估摸着也没打的太重，就没有再强去看伤，由着明霓穿好了衣服一起去赴宴。
　　这次宴席，明霓可真是风光无两，那么多平时都搭不上话的大人物抢着给他敬酒，明霓头一次见识这场面，也不知道怎么应对，有些羞赧，只好来者不拒，不一会就喝得有点飘了。章友麟在一旁规着他不让多喝，也替他喝了不少，酒宴到后半截两个人都坐着发懵。
　　明霓饶是喝懵了，还是发现了一个怪事，在座的所有人都捧着他，只有一个人除了开始时候敬了杯酒，就再也不拿正眼瞧他了，两只眼睛直往章友麟那里转悠。
　　“下三滥。”明霓嘟囔了一句，没人听清他说了什么，只看见他突然站起身，把章友麟拽走了。
　　“我···陪他去醒醒酒···”章友麟被明霓拉了个踉跄，大着舌头跟桌上人解释了一句，跟着明霓出去了。
　　走到走廊拐角的地方，明霓倚着廊柱晃了晃脑袋，章友麟凑近了问他是不是难受。也是离得太近了，章友麟没站稳，一头贴上明霓胸口，都来不及撤开，明霓突然伸手捧住章友麟的脸，“那个，什么纪先生，不像个好人，你干嘛要请他。”
　　唉！说话就说话，干嘛捧脸。章友麟是挺开心能贴着明霓，只是这姿势别扭，自己堂堂一个男人被人捧着脸像什么话。章友麟纠结着挣扎半天，完全没听见明霓说了什么，再后来，就断片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捧场，鞠躬。时近年关，事繁，更新也慢，看文的朋友多多担待。抱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