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尔嘉行》曳于涂

11、起社 那个爱好，

　　明霓睡到第二天晨练的时候，脑子就清醒了，小心翼翼的跑到师父屋里，要伺候师父起床洗漱。明月笙倚着杖弯不下身子洗脸，明霓还跟小时候一样，打好洗脸水放在床边几上，涤了毛巾给师父擦手擦脸，明月笙直接拍开他的手，把搁脸盆的矮几往身边拉了拉，自个撩水洗。
　　明霓讪讪的收了手，只当师父还在生气，乖乖往床边一跪，以前学艺的时候就老犯错，这跪规矩许久没练过了还挺习惯。
　　所以说学艺苦，老艺人们都信奉不打不成才，饶是明月笙把明霓当亲儿子看，管教时候也是非打即骂，跪一跪都算是开了恩了。
　　“你跪这干嘛，快走，我受不起。”明月笙拿着拐杖顿着地，有声没气的埋怨。
　　“师父，徒弟知道错了，您就饶了我这回，以后我再也不动手了。”明霓这错认得十分走心，他也挺后悔，这是牢狱之灾，要不是有章友麟从中斡旋，指不定要关到什么时候，到时候刘班主又赔钱又赔人的，戏班子就散了，他就是再气不过，觉得自己就该这么着，也得认错。
　　“你知道个屁的错，每回都认错，哪次改了？从小到大你动手打的人还少了了？”明月笙虽然骂，但看见徒弟跪的一身冷汗，知道他棍伤还没好，顿时生气变成心疼，长出一口气，指了指椅子，“你先坐吧，装这个可怜相，准备招谁心疼。”
　　明霓确实受不住了，慢慢起身，先给师父奉了杯茶，才搬了把椅子乖乖坐在一边听训。
　　“唉！不是师父说你，以前你打人，打了也就打了，不过是些青皮流氓，再说我们也不长呆，唱个十天半个月的就走了，也不怕你得罪人。现在可不一样，咱们好容易在泽城站住脚，你的戏叫座又叫好，眼看是个红火的日子，何必得罪那些官皮狗。以前那个杨猴子杨月楼不就是个例子，他还没打人呢，不还是叫小人送监狱里去了，好悬没要了一条命。咱们艺人，吃的就是人缘饭，哪怕是交不了一个朋友，也不能轻易得罪了谁，你现在得学会圆滑，不要你做低伏小，你少点意气就行了，听话，翻过这个年你也都19了，到时候师父给你找个好媳妇，好好正经过日子。”明月笙劝的都是好话，他晓得明霓那个脾气，小时候还好，还挺喜欢，这脾气跑江湖不吃亏，现在不行了，这不是个顶门立户的样子。
　　师父说的在理，明霓也听进去了，只是一听见娶媳妇的事儿，心里就挺烦的，也不知道为什么烦，下意识的就顶了一句，“师父，过了年我18，没到19呢，您记错了。我还小，不着急娶妻，您不是说过先立业后成家，我还没立业呢。”
　　“我记错了？就算18，还小？你要立业，也不耽误先定一家啊，再说有我跟你师叔操持，你又不操什么心，就这么说了。另外，听你师叔说，这次你能全须全尾的出来，章家七少爷出力不小，你抽个空带着礼物去谢谢人家，只是···那个七少爷名声可不太好，要说少爷们喜欢玩儿，那没什么，我也不怕你跟着他学坏，只是他有那个爱好，你不要跟他走的太近，唱戏就好好唱戏，你得洁身自好，可别做那下三滥的事。”
　　那个爱好，什么爱好，不就是好南风。要搁以前明月笙这么交代，明霓立马就答应了，可跟章友麟接触这么几天，突然有些疑惑，像章友麟那样的，也是下三滥吗？他跟那个逼迫五师兄的军阀似乎是不一样的，可是到底哪不一样，明霓一时又想不明白。
　　一见明霓不吭声，明月笙就有些不安，听师弟说前两天明霓是被章友麟接走玩了两天，这两天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心里头一害怕，问的就直接，“你跟章七到底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现在算是朋友吧，他没少捧我，您刚还不是叫我别得罪人，我这不就跟人套交情来的，他可是咱们大主顾，没少花钱，您真舍得让我不理他？”明霓说着说着逆反就上来了，倒要看看师父敢不敢说要晾凉这个金主。
　　明月笙噎得半晌没话，想了一会才说，“总之你注意分寸，那些个少爷们很会哄人，你别着了他的道，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真敢跟他搞在一起，立马给我滚出师门。”
　　啧，那当年五师兄的事情怎么回事，师叔怎么没滚出师门。明霓就这么想想，没敢说出口，当年他还太小，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也不清楚，反正这种事儿也不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被师父催问了几句，当即拍着胸脯发誓绝不与章友麟苟且。
　　这誓发的，明霓是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毕竟他现在觉得章友麟好，也不过朋友间的好，虽说目前不想娶媳妇，但以后早晚都是要娶的，包括章友麟也是，没哪个世家少爷能一辈子不成婚，这样整个家族都会落人话柄。所以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家流行那种，趁年轻尽力玩够了，再回归家庭，明霓早就认识这种把戏，绝不陪着。
　　只是这要让章友麟听见，还不知是什么滋味，他现在在东来楼设了一场文会，邀请了一些文艺界或清贵或颇负名望的同好，商量着起社团的事。
　　章友麟因为是书香门第又书道有成，就算顶着浪荡的名声，依然有极强的号召力，还没到约定的时间，人差不多都到齐了，早有跟章家关系亲厚的长辈拉着章友麟说话。
　　“你答应我给我写的斗方呢？才几个字？从三月节要到现在，连个纸渣都没见你的，都干嘛了？倒是每回去戏园子都能碰见你，现在更好了，起了社你更没时间写，我看你是没人管了，要玩儿疯魔，等你爹回来看我不告你状。”数叨章友麟的，是章家的一个世交，陈家主家老四，章友麟得叫叔叔。说是个长辈，其实也是个不管事的富贵闲人，这么说也就是逗逗章友麟。
　　“四叔，您抬抬手，可别跟我爹说，不然我得褪层皮，我这才褪了一层皮，您舍得？放心好了，斗方早就写好了，一直忘了给您送去，要不一会儿散了您跟家吃酒去，顺便拿走？”章友麟就这么说，他可是真没写，要是这陈四心情了真跟他过去家里，那可真得现赶出一张斗方来。
　　不出所料，陈四摆摆手说不去，“明儿你给我送家来，今儿晚上不得空，我有事。”
　　他能有什么正事，装模作样这么说，最多去哪个相好那里。章友麟笑笑没揭穿，正好一个办报社的朋友过来了，章友麟忙去招呼。
　　“之琳兄，我们这多少时候没见了？你这个大忙人，今儿怎么舍得来了？”章友麟叫的这个之琳，姓梁名玉字之琳，家里上一代是洋行买办，暴发户，好在他两个哥哥有出息，一个留学英吉利一个留学德意志，回来两个人就齐心办起实业，一举晋身上流新贵，这个梁玉虽说也留学两年，也只是混了个结业回来了，年纪渐大也没正经事，办了个报社报道点奇闻异事，本来是闹着玩，没想到还红火起来了。
　　“啊呀，你亲自下帖子请我，我能拂你面子？再忙也得来，再说，你这一起社，你这个人间客的笔名也该开封了吧，你知道多少读者给我们报社来信询问，说这个人间客怎么消失了，我可等着你替我挣钱呢。”梁玉说着拍拍章友麟肩膀，自己最热门的栏目作者来邀约，无论如何得来捧场，再说，捧角儿能少得了文宣，这么着看着都是挣钱。
　　章友麟就很尴尬了，前几年年轻时候听见家里几件故事，心底压着些抑郁孤愤，大凡物不平则鸣，就起了个人间客的笔名，写一些嬉笑怒骂的文章，没想到还写出了名堂，这一二年心境平和再回头看这笔名，以及以前的文章，免不了害臊，封了笔名，现在要是为捧角重新开笔，自然得换个。
　　“嗐，哥哥就别取笑我了，以前胡闹，你可别往外说是我写的，不然我得捱多少骂呢。以后再写肯定就不用这个名字了。”章友麟红着耳尖笑道。
　　梁玉看出他害臊，故意取笑道，“你以为换个马甲大家就认不出你了？别想！行了，不扯了，你快去接接人，我看有几个老先生来了，真看不出来，你面儿真大，那老几位，你爹都未必请的来。”
　　来的这几个地位辈分就高了，还有位当年跟过李中堂的莫老，因为不满袁世凯称帝，索性避世在家，把偌大个家业都扔给儿孙们打理。章友麟当时下帖子的时候，只想着都是同好爱听戏的，戏园子里有个熟脸，打招呼的缘分，象征性的请一请，挂个名也好，真不成也就算了，就没想着真能把人请来，本来就指望带着几个有钱有闲的给明霓壮壮声势，这到底自己面子大，还是明霓人气高。心里头嘀咕，大礼儿上不敢怠慢，章友麟远远接上人，按老年间的老礼给来的三位一一请安问好，略退了一步引路。
　　为首的莫老为人随和，拉着章友麟叙话，“小友的这个主意好，玩也要玩个名堂出来嘛，起个社多热闹，我们这几个老朽听说了，也坐不住想来凑凑热闹，明老板的玩意儿不错，值得给他传扬传扬，就是章小友别嫌我们几个老头玩不动哦。”
　　“您几位都是懂行的大家，略略给小子讲讲门道，小子就受用不尽，这听戏的讲究那么多，以后小子可就再不闹笑话了。”这几位愿意来玩，章友麟就得供起来，有这么几位，以后明霓再不怕吃官司了。
　　另一位只知道特别有钱但不清楚做什么生意的权老，也跟章友麟说笑道：“我家可藏着你爹老章的墨宝，什么时候叫我凑齐小章的？”
　　章友麟赶紧应承，说年底送套好对联给他，结果三个老人家都凑趣要一套。一直话不多，章友麟也不怎么认得的那个老人家凑完趣，悄悄拉了拉章友麟，“一会儿那位小先生要来，你也是，他也常听明老板的戏，你也认识，怎么不给他下个帖子呢？”

作者有话说

　　谢谢捧场，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