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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蛇蝎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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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亦如不知道的是,其实她在看那支本应是她的签条,揣摩其中意义的时候,慧言大师并没做走远。他站在偏殿的一处杏黄帷帐旁看着她们主仆二人离开后才念了口佛号,从偏殿出来,望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院角时叹了口气,“竟是这样么。”
“孔雀东南飞,师兄便是算出,奈何天意弄人。可惜路二公子了。”一灰袍僧人在一旁道。
慧言大师面露惋惜之色,“不进则退,不喜则忧,不得则亡,此世人之常。进为青云路,退是必死劫。”
那灰袍僧人心中一惊,诧异道:“竟如此坎坷?”
慧言大师摇摇头,不再多言。
这厢路大夫人和路知淮一番胡闹之后,拖着疲软的腰肢从床上起身,如玉的胴体随意裹着一件宽宽大大的天青色外衫,走路的姿势好似幻化成人形的美女蛇,一步三扭的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台梳理残妆。
清晨绾好的发髻已有所松散,给予她与平日截然不同的风情。倚坐在镜前,好一张美人面,褪去了往日里的温婉,眼波荡漾显露出夺人心神的魔力,她对着镜子端详了许久,时光到底不饶人,眼角已出现了几丝细纹,看到这些细纹她有些失神。这时绣床上传来细碎的动静,路大夫人冷冷的瞥了一眼,嘴上挂着嘲讽的笑容,不知是对路知淮还是对自己。
回过神收回那讥讽的笑,继续上妆。淡施香粉,将那细纹遮掩住又将那调匀的石榴娇涂于面颊,描出淡而长的细眉,轻纤不类,又号“浅文殊眉”。画上那眉后,她通身不同寻常的气质似被收敛了般,又变回了姑苏城里人人皆夸忠贞不二的路大夫人。
路知淮穿好衣衫走到镜台前,从台上挑了一个翠玉镶宝的胭脂盒子,正欲为她点唇,却被路大夫人拦下,“这盒颜色太艳了,用它吧。”随即重新选了一盒递与路知淮。
“你还是这般小心。”路知淮笑了一声,实则心里在想这老女人当真不识趣。
路大夫人淡淡的看了眼一旁嬉笑的路知淮道:“我若不小心些,早就就被族老宗亲们送去沉塘了。”
她不欲和他多言,话锋一转,冷冷说道:“莫以为我不知道,地牢关不了他几天了。”
说到这个路知淮也有些头疼,他皱着眉头沉声道:“不是我不去,是那沉风实在是油盐不进,只认路二的话。我上次差点将那书给偷出来,可惜却被他发现动静了。”
路大夫人思索了一二,“我想办法引开他,你再去拿。”
二人达成共识,开始谋划起来。一个时辰后,路知淮从窗外闪身入屋。路大夫人被吓了一跳,没好气地说:“都说让你不要从窗户进出,上次差点被她看出端倪。”
路知淮没有搭理她说的话,只是洋洋得意地说:“偷人若不翻窗,哪来的乐趣。”
路大夫人瞧着他那副嘴脸,心中便有了数,小意的贴过去,像藤蔓一样缠着他身上,轻声问道:“拿回来了?”
路知淮勾唇一笑,只可惜他的样貌太过普通,这一笑倒有些画虎不成反类犬的意味。路大夫人看着他得意的样子也不多说,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本书札,他还没开口便被路大夫人夺了下来,走到书案前连忙翻看。
路知淮有些不悦,但也没多说什么,仰躺在小榻上,吃着鲜果,倒是潇洒。
路大夫人翻看了一会忽然没了动静,她看着被分开的夹层里那个信纸上的字,一开始欣喜的心就像被浇了盆冰冷的水渐渐冻结,她双手紧紧攥起,连昔日保养妥当的指甲被劈断了流出血来都不曾察觉。
秀美的脸庞,没了从前的温婉,只见她咬着牙,从发白的唇中狠狠的吐出两个字,“贱人。”语气像是恶鬼索命般,那样的阴冷。
路知淮察觉她那边动静不对,一个鲤鱼打挺起身,快步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张信纸,面露惊异之色,“诗?不是说是信么?”
路大夫人抬眸看向别处,眼里酝酿着怒火,嘴角抽动了几下,扯出一丝冷笑:“我真是小瞧她了,竟然还有胆子偷梁换柱。”
“这….”路知淮顿了下,恨声道:“我去她的院子里搜。”
“搜?迟了,我猜那信她应当会随身带着。”路大夫人将指尖的血色拭去,凛声言道。
“万一她拿着那信报官或是寻人帮助。”说到这儿,路知淮吞了口唾沫,虽说这信对于那位大人不痛不痒,但他手底下还有许多人靠着这事吃了不少甜头,包括他自己。这要是被扯了出来,那些人可饶不了自己,那篓子可捅大了。
“你从后门走,备马车到前门等我。今天必须给她带回来。”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路大夫人眯了眯眼,若她不知好歹的话,想到这儿她透露出一丝杀意。
可笑她现在面上明明是菩萨般的亲善模样,却配上眼底那丝杀意和扭曲的笑容,竟有种令人生怖之感。
路知淮瞧着她的模样打了个寒噤,和这个女人在一起总有种与虎为谋的感觉。想到她一声不响的在老太太的安神香里下毒,药死老太太后到他面前逼他买凶杀兄时的模样,竟和今日重叠了起来。
妇人之毒,胜于蛇蝎走虫。他在心里感叹道。
打发他出去后,路大夫人在镜子面前站了会,换好衣衫,闭上眼儿,心神微定,再睁眼她又是娴静贞淑的大夫人,瞧不出任何差错,连嘴角勾起的微笑都与平常分毫不差。
“大夫人出府啊?”守门的郑伯是路府的老人了,自诩和路家主子们关系亲近,就多嘴问了一句。
路大夫人凝眉浅笑,端得是一派风华,有些忧心忡忡的说道:“是啊,寻常去清凉寺,不到申时便可归来。如今申时已过,弟妹还未归来,我有些担心,想着去接她。毕竟这段时间北方大旱,有许多流民往姑苏这儿来了。”
郑伯忙笑道:“大夫人莫愁,今早二夫人出府不久又回府取东西,两厢耽搁下,迟了些时间也是常事。”
“弟妹,今早有回府一趟?”路大夫人,缕了下鬓角的发,不经意的问道。
“是啊,好像是在辰时的样子。”郑伯回忆道,“耽搁了好一会许是误了时辰面色苍白的匆匆跑出来。”
“这样啊。”路大夫人笑了笑,轻声道:“我还是要去看看才安心。”
刚上马车,路大夫人便让路知淮扮做的车夫快马赶往清凉寺,一转身入车厢内她的脸色便立刻冷了下来,眼神像是淬了毒一般,喃喃道:“二郎啊,二郎不是我不留她,谁让她太机灵了。”
她的声音轻而慢,好似情人间的呢喃细语,但说的却是夺人性命的话。
天将暮,一道残阳在山林树木见若隐若现,沈亦如一行快要行至山脚处时,只听车夫吁地一声停了下来。
结烟掀开帘子,探头问道:“阿七哥怎么停了下来?”
阿七挠挠脑袋,往前指了指,“喏,前面有驾马车在那里挡着,我们过不去。”
结烟一怔,向不远处看去,果然有一辆马车停在那里,周遭空无一人,林深鸦鸣,平添了几丝恐怖的意味,她心中疑惑,“天都快黑了,怎么还有人上山。”又对阿七说:“劳阿七哥你去哪儿看看什么情况,怎么也没见着人,莫不是出了些事啊。”
阿七闻言便扔下缰绳,朝那辆马车走去,他在马车周围绕了几圈也没看到人,便蹬上车驾掀开帘子察看。
他看到车内人时,露出惊讶的神色,那句三公子还没喊出口,忽然一只素手捂住自己的口鼻,再有一阵异香传来,便四肢无力,倒下时依稀间在那手腕上看见一鎏金玉镯,而后就昏昏沉沉的倒在车驾上。
躲在车厢进门拐角处的路大夫人厌弃的甩开那布帕,还没等路知淮反应过来,就将阿七的身体退下车去。
路知淮抓着她的手腕,低喊道:“你这是做什么?”
“她知道了。”路大夫人眼眸微抬,挑眉看着他又惊又异的脸色。
“什么知道?你这样怎么收场,我….”还没等他说完,路大夫人便打断了他,凑近到他耳边说:“她今天上午回来了,就在我们在花园的时候。”
路知淮听完大惊失色,说话都磕磕绊绊了起来,“这…….这..怎么办…”
“怎么办?”路大夫人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当然是,杀之以绝后患。”
那边马车上,结烟久等阿七也不见他回来,掀开帘子一看,只见他躺在车轴旁边的地上,吓得她立马缩回了手。
沈亦如见她神色有异,连忙掀开帘子察看,看到阿七生死不知地躺在地上,见情况不对,赶忙拉着她下车,欲向回跑。
可惜她们刚下车,那辆车里的人也出来了。
“大夫人!三公子?”结烟在她身旁小声惊呼。
沈亦如将她拉到身后,心中暗道不妙,小声地说:“待会若情况不对,你就和我一同速跑。”
“大嫂和小叔怎么来了,不知我的车夫为何昏厥倒地?”沈亦如攥着结烟的手,连发两问。
“呵。”路大夫人轻笑了一声,“他啊,刚才我不知道,但现在应该是死了。”说罢,就从袖口掏出一匕首狠狠的刺向阿七的胸口,只见阿七挣扎了几下,很快就没了动静,鲜血从他灰褐色的衣裳上晕开。
她喘着粗气,后退了几步,不可置信的看着蹲在阿七尸体旁巧笑倩兮的路大夫人,没想到路大夫人竟如此丧心病狂,至于身后的结烟早就被吓愣住了。
沈亦如大声吼道:“你疯了吗?”这句话大概是她迄今为止最大声的了,声音像是从五脏六腑里迸发出来的,挣得她胸腔生疼的。照这形势来看,她敢在自己面前杀人怕是绝不会放过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