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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听天命 沈亦如听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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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亦如听完她的话,心里似有所触动,嘴边喃喃道:“像海一样漆黑、深不可测。”
结烟没有听到她的话,还在说着,“我十来岁的时候,还在膳房打杂,晚上回去的晚了。经过大夫人院时,却见大夫人院里的翠萍姐姐跪在院子里,膝下是一地的碎瓷片,血都浸满裤脚了。”想到那时情景,她还有些心戚戚。
“后来我听说是因为翠萍姐姐勾引三公子被发现了,夫人恼火把她打发出府由自行婚配了,府中人还称赞夫人仁善。”说到这儿,结烟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道:“但是后来我在街上采买是碰见过她,变得又疯又傻看不出以前靓丽模样了,还有一瘸腿老叟追着她打。我问旁人怎么不管管,那人说这傻女是那老叟花钱买的媳妇,旁人管不着的。”
“再后来,我就再也没有在姑苏城里见过她了。”
说到这里,结烟的声音暗淡下来,她五岁那年河间郡连日大雨,致使滂沱河水泛滥,平底七尺,没四县,损五千四百家。而她家就是其中之一,爹娘带着她还有长兄不到三岁的小妹,一家人逃难至这吴江郡内实在无以为继,只得将她这个长女卖身为奴换得那六千三百文。
她小小年纪便被卖入路府,但却因为不是家生子而屡遭排挤欺凌,是翠萍出面制止那些人的,并把她当作妹妹一般的疼爱,她时常对结烟说自己的心愿便是能够自赎为良人,嫁与一般的贩夫走卒,也可相敬相亲。府中两位公子来雪霞院时,她向来是远着的又怎么会去勾引三公子啊。
“她这般行事,当真是让人抓不住一丝把柄啊。”沈亦如皱着眉头,心道真是人不可貌相,大夫人看上去那样温温柔柔的人行事竟这般狠辣。
这样看来,她倒是与新夫人行事很是相像,都是爱面子的人,可沈父的后院鸡飞狗跳这些年也未出过什么人命,最多就是恶心恶心自己。但路大夫人不一般啊,将自己伪装的是滴水不漏,一出手便是致人于死地,还找不出丝毫问题,新夫人和她一比竟还差了些火候。
“夫人,您是个心善的人儿,我亲近您。可我说的这些,求您千万不要说出去了,婢子害怕。”结烟退后几厘,俯身大拜,以头抵地,带着哭腔哽咽道。
沈亦如俯身拉起她,瞧着她泪水划过带着凄惶之色的小脸,不由叹息,默默抬手用丝帕拭去她面上的泪珠,将她拉入怀中,轻声允诺道:“莫怕,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说罢,拍拍她单薄的背。
她害怕惊慌是有道理的,主虽有错,但律法中有言以奴告主,不须受,尽令斩决,以绝告发之风。更何况,路大夫人做得又那么干净。沈亦如在心中叹道,待今日从清凉寺回来后见到那二人自己又如何处之,也要戴上那假面示人么?
沈亦如还没想清楚自己回府如何自处的时候,清凉寺已经到了,只得按耐下心中思绪进殿参拜。
清凉寺毕竟是姑苏名刹,修建的恢宏大气,庄严宝相。进殿内香烟缭绕,端严庄重,佛号声不绝。诸天神佛,有慈悲善目者,亦有怒发冲冠者。沈亦如跪于蒲团之上,双手合十,静心默念经文,只盼神佛开眼,让善恶终有报。待礼佛完毕,已时至午时,沈亦如在结烟的搀扶下起身,欲前往后院用斋饭,主仆二人行至大门口时却被一身着淡黄色纳衣的僧人劝下。
“路夫人许久不见,可要抽上一签?”那僧人向沈亦如施礼问道。
沈亦如抬头一看竟是这清凉寺的主持大师,忙还礼道:“慧言大师。”心中惊讶没想到大师竟还记得自己。新夫人颇爱在大场合出风头,可惜财力有限,便另辟蹊径譬如抄诵佛经千遍,在佛祖面前跪上个一天一夜诸如此类的事情,连带着沈亦如都在这清凉寺里混了个眼熟。
“夫人可要抽上一签。”慧言大师道了句佛号,不悲不喜看上去颇有得道高人之感。
沈亦如对天命之言并不净信,不欲抽签,只是笑着道:“今日大师怎在外解签了?”
“人来了,我也就来。”慧言大师说的话让人似懂非懂。
结烟到底年纪小,心性跳脱,见慧言大师说了半天,不免有些心动,在旁边劝道:“夫人,不如就抽一签吧。听说慧言大师的签很灵的。”
沈亦如摇了摇头,对结烟笑道:“你这个心急的。”转而对一旁的慧言大师说:“那便麻烦大师了。”
慧言大师慈眉善目的笑道:“夫人客气了。”说罢摇动手中签桶,一阵竹片碰撞的碎响后,将签桶递给她示意可以抽取签条了。
沈亦如正欲抽取,指尖还未碰到那签条,却被牵着幼童的妇人给碰了一下手肘,竟拿到了另外一根签条。
那妇人见状连连赔礼道歉,沈亦如摇了摇头,“夫人也是无意之举,这许是天意吧。”说罢,抽出那根签条。
只见那签条上写着:梧桐叶落秋将暮,行客归程去似云;谢得天公高着力,顺风船载宝珍归。
“咦,是上签啊,夫人。”结烟凑过头来看,又惊又喜的说道。
沈亦如瞧她的模样,轻轻一笑,“中签的是我,你怎么比我还高兴。”
结烟在一旁连连摇头,颇有精神的说道:“夫人您是我的主子,你有喜,我自然开心了。”
“此卦虽为上签,但却是非一番顺遂之意,而是梧桐叶落,遇事先凶后吉之意。”沈亦如素手捏着签条淡淡道。
“啊?上签里还有这样的?”
“人在一世尚有波折起伏,卦相又怎么会没有啊。”沈亦如言罢,向慧言大师询问道自己可否看一看那一支签。
慧言大师颔首示意。
沈亦如将那枚签条从签桶里轻轻抽出,带着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紧张。
出入求谋事宜迟,只恐闲愁惹是非;如鸟飞入罗网内,脱困能有几多时。这是她本要抽中的那枚签条的签文。
下签。
主凶也。
看到签文的一霎那,沈亦如便明白了其意,心中思绪辗转完全,迟迟没有开口。
“夫人,夫人?”结烟的连声呼唤,唤回了她的心神。
沈亦如不愿她为此担忧,捏着签条的手合起,将那签条放回签桶,“无事。虽是下签但无灾无难。”
刚说完,抬头却发现这解签台前除了她们主仆二人,再无旁人。结烟看出了她的疑惑,在一旁道:“慧言大师在夫人您看签文的时候便走了。”
沈亦如捵了捵衣袖,定下心神,不在想那签文所解,领着结烟便往后院厢房去了。不同于前院的热闹,转过一处幽静花道,便听翠鸟轻鸣,百灵合奏,是以虫鸣而林愈静,鸟鸣而山更幽,不远处山泉水自上而下汇成一道溪流,此时尚在白日,虽无明月松间照,但有清泉石上流之景倒是让人心生愉悦。
厢房就在不远处,待二人到时斋菜已经备下,用嫩笋、小蕈、枸杞头入盐汤焯熟,同香油、胡椒、盐等伴食的山家三脆一份,再一道颇合春景的菊苗煎一碟,虽名字起的有些糊涂人,但其实是菊苗嫩头焯水后分作数团蘸上以山药粉和甘草汤调成的面衣,再入油锅煎熟。
入口即有山药的软糯绵密,又有菊苗独特的清凉芳香。第一次这种斋菜可能有些不习惯,但适应后便觉得有清涧幽兰之余韵。另备一大碗煮玉粥,还有一碟四个用橘叶包着的洞庭饴一份。
煮玉,煮的这个玉其实是春笋,米与笋同煮,煮至米粒开花,滴上少许香油,佐以一点盐调味,笋味清香,绕齿簌簌如冰雪之声。其味不同于三脆,虽简单但更能凸显笋之原味,禅意浓厚。
“婢子原先以为,斋菜不过是些山中野菜煮煮食罢,没想到还有其味虽清淡,但却有绕齿不绝之意。”结烟一口一口的喝着粥,腮帮鼓鼓的模样像极了刚刚在松林间见着的松鼠儿。
沈亦如抿唇笑道:“这便是文人僧侣们的山野之趣。你可听说过石子羹?”
结烟摇了摇头并不知晓。听沈亦如道:“听闻是建康那边传来的菜色。在溪涧挑拣带些苔藓的白色小石子一二十个,舀一瓢泉水,煮羹。据言,甘甜清冽,隐约有泉石韵味。”
“这当真能吃饱?”结烟抓着眉,面露狐疑之色。
沈亦如看着她还没明白她话中之意的样子,不由弯着腰捧腹而笑:“傻丫头,若是为了饱腹又岂会喝泉水。为的能让其心安宁,超脱凡尘。”
结烟抿着唇,一脸不赞同的模样,“听着有些蠢。”
沈亦如抬手摸摸她的头,松松软软的扎得她手心痒痒的,“古有伯夷、叔齐采薇而食,今有文人逸士煮石为羹。托物言志,不外乎此理。”
结烟屈腿坐在小榻旁,脸抵在沈亦如的腿上听得懵懵懂懂,但不知为何觉得此刻甚是满足,胸腔不知被什么给堆积满了,闷闷的,眼睛酸酸的,许是因为夫人的罗裙料子太过软和,让她想起了母亲怀抱的原因,自己竟有种想哭的冲动。
沈亦如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听着窗外断断续续的清越鸟鸣,眼底缀满了柔软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