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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崇恩(二) ...

  •   谢家家大,大院小院迷宫一样排列,不认路的人很容易迷失方向。月春迷路了,游戏第二轮开始前一秒,她是被老管家在后院的水亭里“捡”回前院大堂。

      老爷子谢崇恩见人来,招手让她过去。

      月春不好当着一大群人面拂了他的面子,老老实实的过去坐在他边上。环视一周,上一轮的人都在,没见着骊子,她猜大概是翻墙的不好当面出场,这会在哪儿躲着避嫌吧。现场没有特别熟悉的人,有点熟悉的谢知恩和谢思言挨着坐打麻将没空理她,陪在身边的只有一个流氓属性的大脚谢,这种与陌生人相处的模式使她十分拘束。

      谢崇恩伸出一只手往月春挺直的后背狠狠的排一掌,粗狂的嗓门夹杂爽朗的笑声:“丫头!妳挺入我眼的,要不要给我当孙媳妇?呐!妳看看这里有妳看得顺眼的男人没有,挑一个好了。”

      月春发散性的思维一下子被拍散,她一面心疼自己火辣辣疼的后背一面在心里问候谢老头的老母。

      搞什么玩笑,她是来主持的又不是来相亲的,谢老头当自家的儿孙是白菜啊,任人挑拣吗?可她不想当买家。

      许是她低头的羞涩迷惑了一帮人,几个长辈轻笑的打个圆场让这滑稽的笑话掀过去。

      谢崇恩不干,就看上她这孙媳妇,梗着脖子朝儿子女儿吼:“我给你们找媳妇你们还不乐意!这么好的姑娘放大街上多少人上赶着要,你们再不努努力加把油,媳妇都要被人抢回家包饺子了。到时候一个个跑我跟前哭成孙子我也帮不了你们找媳妇!”

      儿女们嘴角抽抽,心说我们不会对你哭成孙子。

      月春嘴角抽抽,心说我咋成了饺子,你不是要娶孙媳妇,你是想把我水煮和煎炸的。

      “丫头。”谢崇恩伸出的大掌还没来得及拍第二次,月春提前一步挪着板凳往外移,这手啊硬生生的在半道上转个弯拍到前头打麻将的小儿子的后背上。

      “疼!”谢知恩转头,呲牙咧嘴的瞪着老爸,“您老手劲那么大干嘛?我是您儿子不是沙袋,悠着点,拍死了谁给你养老送终。”

      谢崇恩被“送终”俩字刺的心头一痛,啪啪连拍七八下,跟打鼓似的起劲。离得最近的月春听这声只觉后背脊梁骨火辣辣的刺疼,不用掀衣服瞧就知道谢知恩的后背肯定红火火的一大片。

      这还真是当沙袋打。

      谢崇恩打儿子跟飙脏话一样是家常便饭,众人习以为常的该干嘛就干嘛,谁也不去劝不去拦,由着他老人家拿儿子动手动脚。

      谢知恩顶着一张阴沉沉的脸转回头,轮到他摸牌,无视一桌看戏笑的幸灾乐祸的姊妹兄弟,大手一伸一回,当着他们的面啪的一声——幺鸡亮面,接着一排牌推出:“不好意思,又胡了!”

      这会儿该他笑了。

      众人:靠!该死的小子,手气一如既往的好的逆天。被打了还能胡牌,老天就不能换个人站站让别人赢一把。

      谢崇恩看小儿子又一次毫无悬念的赢局,大嘴咧到耳根笑的匪气十足。他懒得看牌局,接着对月春笑脸相谈。

      “妳喜欢什么样的男孩?”

      月春心想怎么就逮着她不放了。

      犹豫片刻,她实在不好当众翻脸,只得耐着性子顺应的接话:“我没想过要谈恋爱。”

      谢崇恩说:“不想谈恋爱很好。”

      听这话,月春放下心来,以为这老头终于放过自己,谁知下一秒他人又说:“结婚生子才是人生大事,我孙子外孙全在这儿,还是那句话挑中了就嫁,我做主。”

      您行行好放过我好么!

      月春的哀嚎全在心里,无人可听。

      谢崇恩一个劲的推销子孙,恨不得把民政局搬来让她挑一个原地结婚;千言万语的把子孙夸上天,说的麻将局上的几个晚辈脸红耳赤实在受不了,麻将都打的心不在焉,输的都不知道自己扔出去的是哪个麻将。月春更是浑身不自在,本来想安安分分当个局外人,这老头吃错药的一心要把她拉进家门当孙媳,她就想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好值得您老口干舌燥拉下脸跟小辈说结婚生子。她和谢家不熟,若不是因为小月,他们的关系放马路上也是八竿子打不着。

      她试着用眼神求助那桌人,但没人愿意出来帮她,一个个低头的低头打牌的打牌,装作看不见这边的一老一小。

      眼瞅着老头子越说越离谱,都已经畅想她和某个孙子还是某个外孙的孩子的名字了,月春忍无可忍,好脾气的打断他美好的四代同堂。

      “您渴不渴?我跟您倒杯水吧。”

      她想好了,借着倒水的理由赶紧离得远远的。

      谢崇恩从另一边的桌上端起一盏茶杯,笑说:“妳这孩子真孝顺,都知道惦记老人家身体健康,妳以后嫁进来一定二十四孝的典范。也不知道我这帮不肖子孙怎么长的脑子,我说了怎么多都没人关心我渴不渴。”

      这说话怎么阴阳怪调的。

      月春坏心思的想他喝水呛死好了。

      儿女子孙们不敢不孝,放下麻将排队端茶倒水的关心他渴不渴。只有谢知恩不为所动,懒散的靠在椅背,头仰着抽烟,像水里的金鱼一口一口的吐圈圈。

      望着围成一圈的不肖子孙和一圈的水杯,谢崇恩面上臭着心里却美滋滋。就在月春以为他随便挑一杯喝时,这老家伙居然从大儿子的那杯开始,一杯接一杯的喝光见底,一溜圈下来,子女儿孙的茶杯都见了底。这就像古代封建王朝的皇帝,后宫佳丽三千,为防止佳丽争宠掐架,渴了喝水也要把端来的每一杯喝光,真正做到雨露均沾。

      月春看的一脸震惊,这是怎样的一家子人哦。

      不过是喝个水,至于把老头当水牛喂吗?

      谢崇恩喝的心满意足,砸吧砸吧嘴的对一圈的儿女子孙竖起大拇指。

      谢知恩低头瞧一眼手表,不冷不热的说:“喂好残障老年人了?游戏还玩不玩?”

      没喝到小儿子的孝顺茶,谢崇恩老脸拉的臭长臭长,拨开挡着脸的谢思语和谢思楠,走过去啪啪的往儿子后背又是一顿拍。

      谢崇恩:“你这兔崽子就没见着你对我好过,一天天的往外跑!你还要不要家了!”

      谢知恩的手肘向后曲,摸了两把后背,呲了一声:“老爷子,不要只骂我啊,不是还有个兔崽子不着家吗?骂他去。”他用下巴往右边点点,大家望去——那边不知何时站在窗边的骊子低着头端茶杯。

      谢丽见到他,不免好气的说教:“你这孩子真是,来都来了不出声,怪吓人的。”

      骊子眼皮没抬过,兀自凝视茶杯。

      长辈们对他这态度习以为常,谢朋老气沉沉不爱嘴上教训小辈,谢兰碍于亲爹在场不好过去亲切关怀,只能打手语关心,一群人除了谢知恩扯着嘴角笑的玩世不恭,只有谢丽这个中年妇人像个正常的长辈。

      她说:“你倒是吱个声,动不动这样突然出现吓唬谁呢。”

      骊子抬起脸,面无表情:“二姑也会害怕?我以为您天不怕地不怕的。”

      谢丽颇有些无奈和宠溺的笑道:“没大没小。”

      骊子又垂下脸,微不可察的轻笑一声。

      谢崇恩一时的怔愣过后,火爆的脾气蹭蹭往上升,冲他怒吼:“小兔崽子一声不吭的站着干嘛?”

      骊子脱了外衣,精瘦的身材穿着浅灰色衬衣和黑色长裤,瓷白的皮肤在光下像一层釉,五官精致秀丽,面无表情的样子给人冷冷清清的凉薄感,周身上下散发一股熟人勿近生人去死的气息。

      他站在那里不动,狭长的眼掀起一条缝,深黑的眼淡淡的扫一圈众人,把茶杯放在身后的窗台,语气冷淡:“游戏结束了?”

      “怎么?想玩?”谢崇恩横眉冷对,“你想玩也玩不了。”

      骊子神情淡漠:“没有结束,加一个人不过分。”

      谢崇恩火大:“老子的游戏加不加人我说的算,你算老几?既然想玩就给老子跪地上磕三个响头,老子心情好了就大发慈悲给你机会。”

      骊子理都不理他,目光转向某处停顿几秒又收回来,说道:“主持人实行的‘权限’可以代替参加,对吧?”

      谢崇恩显然没想到这一茬,眼睛倏地转向局外人的月春。

      其他人也看她。

      月春一下子成了焦点存在,不自在的按了按手心。

      刚刚骊子看过来的几秒是放在自己的身上,那个时候就觉得不太妙,果然这话一出口立马将她拖进漩涡。

      他到底想干什么?月春想不明白。

      谢崇恩皱着眉头思虑半天,看月春的眼神越来越古怪,他扭头冲骊子说:“你想替她参加?她同意?”

      骊子慢步走到月春身边,抬起的手放在月春的头顶,对众人说:“她同意了。”

      “我什么时候同意的?”月春想问的,但是骊子垂下来的视线让她憋住。

      骊子高她很多,两人站在一起她总是矮的只能仰断了脖子才能对视,现在这种摸头和自作主张的举动耐人寻味又毫无道理,只有他眼里的微冷的墨色传达某种不可反抗的信息——不同意也得同意。

      月春倒不是怵他,就是懒得弄些枝叶末节的事,尽量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点点头算是认同他的意思。

      这场游戏制定的规则众人都了解,主持人的权限好多年没使用了大家一时半会没想起来,现在想起来了觉得骊子的话没什么不对,就是老爷子的脸色是不太好,刚才还信誓旦旦的让人跪来着,没几分钟就被打脸,还是最头疼最不给面子最气人的外孙打的。

      谢崇恩的老脸很疼,幽怨的瞪月春:“妳想玩开局就说啊,中场参加弄的人措手不及。还有,妳是不是故意帮着那小兔崽子欺负我!”

      月春冤枉,自己都一头雾水,你们祖孙俩闹矛盾不要牵扯无辜呀。

      其他人见情形不对,一个个的出来打圆场,端茶的端茶哄人的哄人,长辈小辈配合默契,俨然是处理家庭矛盾神经百炼的经验。

      谢崇恩的四个子女对多一个加入,反正是游戏,玩玩而已用不着较真。他们坐回原来的位置,从容的开始接下来的游戏。

      年轻的小辈们沉不住气,那几个青春靓丽的女孩的目光频频在骊子和月春之间打转,忍不住去想他们什么关系。

      桌位多一个人,自然不能让长辈挪位让人,只得小辈们往两边挤挤空出一位好歹让骊子进来。

      谢思楠的左右是谢思语和谢思思,左右看两眼见每一个敢出头,脑子昏了的当出头鸟的对对面人问道:“姐姐妳和小哥什么关系啊?”

      太直白。

      这下全桌的人都盯向月春和骊子。

      被迫关注的感觉真不舒坦,月春很想遁走。

      骊子倒是气定神闲:“没大没小,叫谁姐姐?她比妳小三岁。”

      “比我小!?”

      谢思楠大吃一惊,看看月春又看看自己的自己,不敢相信:“妳二十当妈?”

      先前大家刚知道月春的身份是骊子给小月找的养母,初看只觉得年轻的很,没想那么深。现在时代的女孩子年纪是个谜,单从外表看,谁也不知道里面的芯子是多少年的。谢家人以为骊子找的养母怎么着也该二十五左右,谁料想双十年华,竟是全场最小的,还是当妈的。

      谢思楠张张嘴说不出话。

      谢丽一碰到年纪这个话题就忍不住对晚辈们说教:“人家二十都当妈,你们一个接一个奔三,没一个结婚,是要等我们这些人都老的动不了才能抱到孙子吗?”

      得,催婚是长辈头等大事,一扯到这事就是个没玩没了的啰嗦。谢思楠马上扑倒麻将上,手忙脚乱的摸牌,同时去堵姨妈的嘴:“打牌打牌!我们打牌!再不打又要输给小舅。”

      这局是她开牌,摸了一个三筒,不是自己想要的,想都没想扔出去。

      她的麻将下家刚好是替月春参加的小哥。

      然后——

      “碰。”小哥拿下她的三筒,推倒自己面前的牌,“小胡。”

      众人:“.......”

      开局就赢,是不是人!

      月春不懂麻将,站在骊子后面安静的当花瓶。

      谢崇恩的游戏规矩有一条是谁赢了谁下局开牌,上一把骊子赢了,然后轮到他开局,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来了,其他人就没机会出牌。

      “亮牌,一到七对,自摸清龙。”

      “亮牌,清一色。”

      “亮牌,杠上开花。”

      “亮牌,海底捞月。”

      “亮牌......”

      “......”

      听听这好听美妙的声音,说的却是扎人心的尖刀子。

      开局七把,把把他赢。

      其他人打的怀疑人生。

      上半场被手气开光的谢知恩虐了半天,下半场被气运升天的骊子虐的体无完肤。

      若说输在谢知恩手上也是可以忍受的,因为他们也有赢的机会,但回回输在骊子的手上一点好气不沾那就很气人。尤其是在座的三个长辈面子大过天,连输的结果太可恶,于是他们仗着年长身体不好为由轻松的退场,免得继续下去输的面子全无。

      小辈们没那么多面子看重,不信邪的玩下去,非要扳倒独占鳌头的大佬。甚至祈求老天开眼让他们赢几把,一把也行!

      奈何老天不长眼也不长耳,压根不管他们死活。

      连谢崇恩都看不下去,对骊子说:“你是不是作弊了?”

      骊子摊开手,光明磊落的:“不相信自己检查,我什么都没做。”运气这种东西,是没道理可讲的,有些人就是被老天眷顾,不巧,他刚好是其中之一。

      谢崇恩知道这个外孙的手气是气死人的好,跟他玩牌,就没人能从他手里吃点好头,哪怕他那个高手小儿子也输了他三次。

      “你放放水,一枝独秀惹众怒,小心以后出门被人打。”老头看不惯这个经常气自己的外孙独享胜利果实,压根不去想自己光明正大的让人放水有多可恶。

      骊子压根不理睬,该赢的还是赢。

      一圈下来,大家玩的无精打采。

      谢思楠无比沮丧的说:“我想退出。小哥不是人,没法玩了。”

      东通比她更沮丧:“妳好歹第一把摸了个三筒,我们连牌都摸不了。”

      谢思思纤纤玉指捏着一个幺鸡,上下眼皮开始打架,恹恹的说:“几点了,要不我们就这样结束,睡觉去吧。”

      “凌晨一点半。”谢思言举起手表,“还有半小时结束。”

      谢思语绝望的趴在谢思思身上,哀嚎:“天哪!我们还要被小哥虐半个小时。”

      这还没结束呢就开始自暴自弃,谢崇恩过去一人赏一记拳头,砸醒他们:“要玩就好好玩!别一副死样子!三个臭皮匠还赛过诸葛亮,你们几个还打不过他一个小子吗?”

      老爷子太凶,拳头太硬,他们想想话糙理不糙,没准下一把能摸上牌,运气这种东西是没道理可讲的,说不定会赢一次。他们听老爷子的话,丢弃廉耻心、光明正大的联合起来欺负骊子。

      奈何人家有老天撑腰,他们几个凡夫俗子加起来别说赛过诸葛亮,诸葛亮本人来了都打不赢,两点到来前十分钟,一帮人输的抬不起头。

      东通的自信心被麻将摧残的千疮百孔,可怜兮兮的哀求小哥:“您老行行好,让我们一把吧。再输下去就没得玩了。”

      他开头,就有别人跟着哭求。

      连谢知恩都开口:“你宽容大度点,欺负狠了当心这些小崽子背后给你使绊子。”

      骊子把手臂搁在桌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斟酌片刻,舍得大发慈悲了。

      “可以,我退出。”

      说着,本人从椅子上起开,绕到后边把某花瓶塞进去:“妳来玩吧。”

      花瓶:“.......”

      大家:“.......”

      还能这样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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