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6、粉墨(五) 我拆你的墙 ...
-
里三层外三层的大宅院,所有灯具亮起也亮不出围绕一圈的四米高的围墙。肩碰肩的小楼大楼围着中央的花园,玲珑精巧的假山,色彩斑斓的池鱼,木框架的路灯照亮花园,三张红木圆桌分两排整齐对列地搬在场地,十来个雕花背椅规整的与圆桌保持十厘米距离,珍馐美味摆满桌,每桌一瓶茶花和精致的餐具。布置雅致,花香沁人,正东方的房子框门大开,里面坐坐站站不少人。
大脚谢穿着一身红,头发胡子修整齐,精神抖擞的跟满堂儿孙话家常。
今天是他七十七寿辰,常年在外的孩子都回到身边,他高兴的难得不发脾气不耍性子,荣光满面的和儿女聊天。
谢家长子年过半百,参政当官地位斐然,在这样其乐融融的家庭聚会上也难改官场某些毛病,除了老父亲,对谁都是上位居高摆出十足长辈架子,挨个说道一群孩子。
此时,官长子正在说教一个躲在侄子身后的不肖子孙。
“你躲也没有,去年出的事我没机会教训,刚好你爸妈都在,一道说说你干的好事。”
倒霉被训的子孙是个十分年轻的少年,二十出头,穿了一身拼色西装,脸俊的青春帅气,就是神情像老鼠见到猫的怂,缩着膀子不敢真面长辈狂风暴雨式的批评教育。他紧拽着身前人哀求:“大哥你得站在我这边,不能把我拱出去,我要是被大舅打,我就拉你垫背。”
“你小子进了一次局子怎么怂成这样,多大点事,还怕着。没用。”被称为大哥的男人大晚上的在屋里戴了一副挡住半张脸的墨镜,灯光在镜片上折射两道光,嘲讽的射在倒霉侄子的脑门上。
少年苦着脸:“我不就进去一次,你们至于从去年笑到现在嘛。我知道了,一定是小舅说的,他就爱欺负我。”
“哎,别什么事往我头上扣啊。”坐在角落的长发男人翘着腿,懒散的声音穿过人群传到侄子耳边,“我大老远把你从里面捞出来,不感激就算了,还冤枉我。忘恩负义了。”
“知道我进去的只有你和小哥,不是你还是谁。小哥不会搭理别人的事,就只有你乱告状,害的我妈停了我三月的零花钱,我吃了三月的方便面,个子都不长了。”
“呦呵,我家小东东吃苦了,委屈上了。也不想想你为什么被警察叔叔抓。”
“小舅,说实话我是被冤枉的,就我这胆子去拐卖儿童,人来拐卖我才是。”
“你受委屈找罪魁祸首要理,又不是我把你弄进去的。”
“我要是真能要理才不会吃三月泡面,小哥太可怕了,我不敢招惹。”
“呵。”长发男调侃的笑出来,“小东东最害怕的还是那小子,他只大你四岁岁。”
少年俊脸微红,愤然:“不要叫我小东东!不要叫小我!我成年了,长大了,户口本上我叫东通。小舅你脑子不好使耳朵总该好使吧。”
长发男好笑的摇摇头。
官长子睨一眼角落,有点咬牙的霍霍道:“你好意思说晚辈,瞧你那吊儿郎当样,正经的工作大江南北的乱跑,搞什么拍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长发男撇撇嘴。得,老大把火气撒他头顶。他腿一噔,连人带脸背转过去,用后背发出无声的“我懒的搭理”的意思。
官长子一看这行为,登时气的头顶冒烟,正要好好发作一番,一个低沉的女声响起:“行了大哥,小弟贪玩的性子全家不是第一天知道,他想干嘛就干嘛,多管闲事少操心。你血压去年高了一次,还想再高一次。”
“二妹,我实在看不惯他这德行。”官长子望向老父亲下座的位置——那里一个妇人端正的坐姿,短发一丝不苟的服帖在耳边,一身时下流行的中性西装,一股沉稳内敛的气场坐镇四方,除了边上的老父亲和其他三个兄弟姐妹,屋里的小辈们不敢靠近,更不敢对她造次。
妇人是大脚谢的二女儿,今年四十八,下海经商在一群男人把持的世界里摸爬滚打,多年磨练的气势让人敬而远之,一旦开口说话,轻易的使人大气不敢出。
当然,在场的都不是简单人,各个领域横行惯了,谁都自持骄傲资本,发怵是不可能的,顶多平静的对待同一级别的人群。
东通是在座里最没有高地位大气场的小角色,身边环绕一众大佬,气场凑一块简直赶得上原子弹爆炸,震的他夹紧尾巴缩头缩脑的躲在墨镜大哥身边。
“东通。”
经商妇人冷不丁的喊了一声,惊的东通浑身一抖,颤巍巍的探出头,哆嗦道:“妈......您叫我?”
妇人眼睛凉凉的瞥向他,顿时吓的他差点腿软要下跪,及时的拽住身边人稳住最后的面子,接着哆嗦:“妈,您有话就说,别、别这样看我,我......”我怕啊!
墨镜男推了两次没把倒霉小弟推开,右胳膊的袖子快被拽脱线,无奈道:“你紧张个什么,你妈又不吃了你,瞧你这怂样。”
东通苦兮兮的看着大哥,小声说:“我宁可我妈吃了我也不要被她盯着用眼刀子刮我。”
墨镜男轻叹,扬起下巴对妇人轻声的说:“二姑,您就别吓儿子了,玩意吓出个好歹,妳上哪再要个乖巧听话的儿子。”
妇人没有感情的声音说:“你最近风头挺冲,仗着一档节目喝彩就在这儿仰着下巴说起长辈来了,谁给你的胆气。”
墨镜男:“......”
好吧,小舅刚被无辜说骂,现在这么快轮到他。真是说多错多。
他第三次推把东通推开,爱莫能助的拍拍年轻人的肩膀。
东通苦着脸,低下头往后站站,尽量降低存在感。
奈何,亲妈长了双火眼金睛的眼,批评的话很快化为箭矢射来:“让你办点事办到派出所,没人捞你就出不来。学校不好好上,跟着一群狐朋狗友乱疯,疯也疯不出点能耐,喝酒打架倒是学的溜,光会打架喝酒有出息吗?”
墨镜男抚了抚镜框,鹅蛋脸往一边偏过去。
东通小声嘀咕:“小哥以前也喝酒打架,没见着您骂过他,轮到我就没好话,专挑亲儿子的错。”
“你说什么?”妇人还长了顺风耳,冷淡的语气特别薄情,吓的儿子又是一抖,再不敢出声。
大脚谢听的差不多,咳嗽一声,满屋子安静下来,目光齐齐望过来。
“我说。”大脚谢顿了顿,说:“那小兔崽子呢?”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各异。
墨镜男先开口:“爷爷,您不是不让老五来嘛。”
大脚谢阴着脸不吭声,站在后边当背景板的黄元旦替他说:“外公早上给他打了电话。”
众人了悟。
原来老爷子低头了。
可是看看满堂子孙,没老五的影子,不用猜就知道那小子不把老爷子当回事。
墨镜男劝道:“可能他在忙,没时间过来,兴许开饭了就过来。”
大脚谢不冷不热的哼一声:“我看他是皮痒了不把我放在眼里。”
官长子也有点不悦:“他最近确实胡闹了,我打了几次电话都不接,想见人也不给机会。老二,你跟他走动的多,他怎么说。”
墨镜男指指自己:“我?老爸你别指望我,那小子任性妄为惯了,我怎么知道他想干什么。”
妇人蹙眉:“老五不是任性的人,回来快两月,没道理不联系我们这些亲人。莫非,他在外面有别人?”
墨迹男抿紧嘴,差点把月春一家三口说出来。
他闭嘴闭的严实,忘了满屋子还有两个人知道内情。
长发男没转回身,不咸不淡的说话:“什么别人,都成一家人了,他哪有时间理我们这些老人。”
众人疑惑。
墨镜男暗叫不好。
妇人转头望弟弟的后背,诘问:“什么一家人?说清楚。”
“啊?我说出来了?哎呀呀,瞧我这破嘴。”长发男表现的很吃惊,转过来拍拍自己的嘴,后悔的叹气,“好吧,说都说了,也不瞒着,那小子给那娃娃找了个妈。”
墨镜男的眼睛在墨镜后边开始瞳孔地震的睁大。
知情点的东通抖了抖脖子,只觉得他的小哥未来很惨。
妇人还想深追就问,上位的大脚谢狠狠拍了桌子,震倒了一个杯子。
满屋人看着他,没人出声。
他说:“他给谁找妈就找去,管我们什么事,又不是咱家人,操的哪门子心。”
妇人对此不认同:“可是,那孩子是容......”
“容他娘的!”大脚谢吼的女儿咬住舌头,“我说了,他那边的事是他的事,跟我们无关。老五,你去给他打个电话,问他在哪儿漂着。”
他说的老五不是大家谈论的老五,而是他最小的孩子,那个与众人格格不入的长发男。
“好嘞,我现在就打。”
长发男得了令,掏出手机站到床边拨号码。
这边一群小辈在安抚老爷子。
墨镜男说:“爷爷,要是他回来,您别一见面就发火,弄的两个人不愉快,这个寿还是要好好过的,是吧?”
“你尽爱说好话,老子有那么蠢犯得着跟一个小兔崽子置气?”大脚谢总会容易生气发火,说起来话来不分轻重,“我在这儿等着他来,敢来我就泼他一身狗血。”
儿孙们脸色微变,问他:“您不会真的准备了狗血?”
老头阴险的笑了:“我让人在门后边提了两桶,今天不治治他,就不知道老子才是这个家的老大!”
东通咽了口唾沫,心里一堆吐糟。
长发男过来讲:“这小子不接,我看也别打了,他要是来肯定会来。不过老头子你挺不要脸的,把人踢出去的是你,让人回来的也是你,现在闹事的还是你,能不能消停会,好好过个生日,让大家伙安安稳稳的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不好吗?”
放眼望去,一屋的子孙敢当面大胆子表达内心话的只有这位爷。
大脚谢是看他哪哪不顺,但奇怪的没有发脾气,而是讽刺道:“他都是跟你学的。儿子不是儿子,孙子不是孙子,都他娘的欺负老子。”
满屋的真孙子无辜被骂,有委屈却不敢说。
长发男唏嘘:“咦,谁欺负谁。一大把年纪跟小孩闹,脸还要不要了。”
大脚谢又狠拍桌子,又倒了一个杯子。
眼看家庭大战要开始,儿子女儿的赶紧当好人打圆场,总算让两个大爷消停下来。
妇人说:“爸,人都来齐了,开宴吧。”
其他人附和,干坐着聊天生日也不是这么过的,还是吃饭要紧。
可是老爷子坐着不动,一言不发。
他老人家不动,其他人更不能动,只得空着肚子陪着。
自称长个的东通眼巴巴的望着外面八桌好菜,只能看不能吃的痛太难受,他捅了捅大哥,抱怨:“还吃不吃啊,再不吃菜都要凉了。”
墨镜男:“你很饿?”
东通:“要饿死了。”
墨镜男:“忍着,人不到齐谁也别想吃。”
东通:“小哥会来吗?”
墨镜男:“不知道。”
东通:“那爷爷.....”
墨镜男笑:“嘴上说着教训,行动上却老实的等人回来,口是心非的老爷子。”
东通吃味:“......就没见过外公等过我们。”
等了十来分钟,这时候,大宅的老管家急冲冲的跑来,一脸着急的喊道:“不好了不好了!老爷!墙墙墙墙!”
老管家“墙”了半天没下文。
满屋的诧异纳闷。
大脚谢第三次拍倒杯子,厉色斥声:“墙你娘的头!舌头捋直了说话!”
老管家浑身一哆嗦,会好好说话了:“墙被拆了!”
众人:“......?”
六
月春干劲冲天的握着斧头咣咣砸.....劈墙。
她算了一下,大门右边十米外的距离很好,墙里的路灯能照到墙外,她劈起来方便。本来这把斧头是包裹在彩色包装纸里边,是带来送给老头的生日礼物。
至于为什么送斧头,因为老头抱怨没有东西教训不肖子孙,既然他什么不缺,送件能教训不肖子孙的礼物正好投其所好。
结果这件礼物被客人提前拿出来破坏主人的院墙。
她力气大,速度快,劈了一两年的柴,现在改劈墙一点困难没有。咣咣上百下,很快在墙上开了洞。不过就算离了十米,还是惊动里边的人,老管家惶急的跑回大宅里边,很快带着一大帮人浩浩荡荡的重返拆墙现场。
谢家从上到下共十三口人,顶着十三张愕然的脸站在一边观看拆墙工人。
只见浊黄的路灯下,四米多高的围墙下破了个大洞,墙皮抽枝的开裂,砖头混泥土堆在墙里墙外两边。一个年轻的女孩正挥舞着危险级别的武器孜孜不倦的劈洞口边缘露出头的砖块,当当的掉下好几块。
让谢家震惊不是拆墙的是个陌生奇怪的女孩,震惊的是这女孩拆墙用的是一把斧头,而且墙院这边还站个更小的女孩。
大女孩拆墙,小女孩拍手鼓掌。
群星璀璨的夜空下,这场景怎么看怎么怪诞。
好几个小辈眼睛瞪出来要掉下去,任谁也没见过大晚上用斧头拆人家院墙的人,这姑娘怕是个疯的。
目瞪口呆的一群人愣是惊的不知所动,还是墨镜男长发男和东通回过神,认出了姑娘。
墨镜男摘掉墨镜:“我去!妳在干嘛?”
东通的俊脸惊讶的扭曲:“靠!妳怎么在这儿?”
长发男大笑:“大妹子妳有种!拆墙拆到我老爷子家!厉害!”
他三人的反应各不相同,但其他人很快反应过来——他们认识她。
月春也发现来了不少人,举起来的斧头咣当的掉在地上,扬起一地灰。她表情凝固,眼神茫然,不知所措的把鼓掌的小女孩抱在怀里,小心翼翼的看着面前他们。
情况不妙,月春知道自己没法全身而逃,只能小心警惕的注意他们的一举一动,深怕对方随便来个人扑过来逮住她要算帐。毕竟大晚上拆人家院墙太不厚道,谁遇到这事都得火冒三丈。
她没料到会惊动这么多人,以至于刚才三个人的话没听清,脑子慢慢冷静下来才看到三张熟悉的面孔,当即破口而出:“你们怎么在这里!?”
拿墨镜的正是谢思言,此刻此人一脸复杂的说:“我说,妳没事跑这儿拆墙干嘛?妳不是跟骊子在家里和和美美的过日子吗?”
月春怔在原地,明显是打击不小,魂都没了。
妇人听出一点意思,扭头对谢思言说:“你们认识她,她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拆墙?”
谢思言一言难尽,深呼吸冷静下来:“她就是老五找的妈。”
妇人的脸瞬间变色,精明干练的脑子一时间短了路。
她如此,其他人已然。
“她是谁”有了答案,后两个问题连谢思言三个知情者都不知道。
这时,大脚谢走过去,叉着腰满口脏话:“我去妳娘的!妳他娘拆的挺带劲!老子的墙都快被拆塌了!死丫头看着人畜无害,发疯起来什么都敢干,胆子比老子见过的女人都大,妳真牛!”
月春刚刚结束一场剧烈运动,全身的血液高速流动,肌肉一时半会没紧松。整个人大汗淋漓,脸色潮红,又瞪着眼睛一动不动,像个傻子,茫然又无措。
大脚谢对着她膀子用力拍拍,这是老头欣赏人时会做的动作,果然后头的人脸色又开始变化。
东通一头雾水的拉身边的人:“大哥,我没看错吧,外公居然赞赏那丫头!”
谢思言往边上挪半步,拉回皱的快不能看的袖子,不咸不淡道:“我看到了。”
东通不解:“外公也认识她?”
没人回答他,因为大家都很纳闷。
一直当背景板的黄元旦说话了:“外公出去玩的时候认识的,也是外公邀请她过来过寿。”
众人:“......”
我们听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