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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如山(三) 老流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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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周末,这次,更多的人蹲在电视前等九点的《谁来爱我》。
这档节目主题分上下期,上半场雷死千万人,下半场千万人爬起来等着雷。
似乎有关道德的问题很有吸引的价值,尤其是偷情出轨当小三戴绿帽的事情更有吸引度,大家爱看好戏,因为能吃瓜,有些时候能吃到惊天动地的瓜,比如几天前霸占各个网站头条的“小三气晕父亲”,真的是刮起了全民嘲议的大风,上班的上学的,在家的出门的,见了面都会聊几句德道,碰了谁都要骂两句。
素人小黑花摇身一变成为全国最厌恶的人,比影视里恶毒女配还让人咬牙切齿。
家丑外扬的结果是家底被人翻个底朝天。
各路大神齐心协力挖出小黑花的背景,上期节目提前黑屏结束,不到十二个小时,网上各种当事人的信息漫天飞。
这下都知道这位小三女士姓甚名谁,来自哪里,甚至祖宗十八代都被人列个表挂上网。
月春无聊上网,扑面而来的东西让她知道网民管闲事的本领有多大。人肉搜索随便一下都能点开小黑花的详细资料。速度,质量,完美的让她咋舌。
今晚不出意外,《父爱》下期会如期而至。
不过,她不想看了。
九点一到,全家坐好。
月春出门透透气。
头顶万里无云,缺了口牙的月亮斜挂在天边,随时到点下班。
近处的街道路灯拼死也照亮不了所有角落,这个夜晚,格外的安静,以至于能听见人的喘息。
嗯,喘的蛮厉害,换气时间挺长,月春都数着秒算间隔。
算出一个换气花二十个数后,月春不太灵光的大脑走出智障圈。
她在干什么?数数?有病吧。
怀疑自己有病的月春看到院门外,路灯下,有个坐轮椅的老人吃力的推轮子。
她走过去,喘息越来越大,听起来老人家很累,轮椅很难推。
月春心里嘀咕大半夜跑出来坐轮椅运动有毛病,面上却淡定的问道:“您还好吧?”
老人家是个高大的男人,虽然坐着轮椅看不出身高,但从他挺拔的上半身看,下半身应该有两条大长腿,可惜盖在毯子下,可惜不能动。
橘黄的灯光打在两人身上,老人家手腕翻转,轮椅就地来个旋转,正当当的和对视月春。
这下,灯光照亮两人的模样。
月春面前的是位很老的男人,面容被皱纹覆盖,老年斑遍布各地,露在外面的手掌心宽,骨指长,要是换副年轻点的皮肤,会是一双很好看的手。他眼神温和,嘴角带笑,莫名的让人感到亲切。
月春就感到亲切,情不自禁的去关怀他:“老爷爷,这么晚了,您到外面来会受凉的。”
老人还在喘,换气渐渐的缩短,开口的第一句话是:“老子迷路了。”
第二句话:“他娘的房子盖得一模一样,鬼知道谁是谁家!”
第三句话:“转悠了半天出口都找不到。这该死的轮椅老跟老子作对,回家非拆了它杂碎!”
月春:.......
月春听到头顶一群乌鸦嘎嘎叫。
亲切感烟消云散,温和的老爷爷三句话变成暴躁老头。转变太快,月春目瞪口呆。
老头狠狠的拍屁股下的轮椅,金属铁皮啪啪直响,像抽嘴巴子。
月春后悔好奇,这会儿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就这样僵在原地看着老头跟轮椅吵架。
要是轮椅能说话,画面一定很精彩。
老头骂够,抬头看人:“喂!小姑娘!发呆啊!”
月春回神:“啊?什么事?”真是发呆了,神没回完。
老头嘴角往下拉,嫌弃的意思显而易见,“妳是这边的居民吧,给我找一个地,我得歇歇。”
这语气一点不像求助,这是把她当做下人指挥吧。
月春心道我碰上了哪家大爷,架子挺大。又心想不用找地,您老屁股下就坐着椅子,需要换地歇吗。
但她不吱声,一来不认识他,二来没理由助人为乐。扭头就走。
“喂!”
老头料想不到这是个没有同情心的丫头,眼见人不理睬自己,手指一伸一抓,把人拉倒在地。
月春也料想不到这老头会动手,毫无防备的被拽到地,屁股摔的要开花。她倏地起身,怒不可遏的瞪着轮椅上的大爷。
“你干什么?”她说。
老头一点不愧疚,理直气壮的说:“给我找个地。”
月春:“我上哪儿找地!你回家歇歇不行啊。”
老头又拍了轮椅:“迷路了!妳耳朵聋了没听到啊!”
你才耳朵聋了!月春念其年纪一大把,不跟他一般见识,忍着火气说:“行,你家住哪儿,我帮你找人接你回家。”
她够好心的,做到这步是个人都会感激。
偏偏这老头不一样。
他别着脖子,比她还气:“我不知道。”
月春一愣。
他接着说:“我不记得家在哪儿。”
月春石化。
靠!遇到老年痴呆!
.......
万家灯火,齐家欢乐。
空荡荡的街道,月春木着脸推轮椅。
老头暴躁的抱怨天黑灯暗让他找不到家,又气愤家里不孝儿女眼瞎没发现他不见,又嫌弃推车的人没劲,推个老人跟推土机似的,走一步挪一步,慢死了。
月春面无表情,只想打人。
为什么放着好好的节目不看要出来透气?现在好了,被死老头讹上。
她是想一走了之不管闲事的,但是架不住这老头无理取闹,她走他就喊救命,扯着嗓子骂她人贩子。
贩他大爷!有人贩子拐半身残废的老头吗?卖出去当祖宗拱啊。
这就跟碰瓷似的,讹上她。
好在她一推车,老头就消停。
只是开始一刻不闲的骂天骂地,把自己全家骂个遍,中气十足,骂的带劲。
浮生南馆有两个池塘,一个大的在后边,一个小的在中央,住宅围着小的排列整齐的坐落。白天带小月去小池塘边转过,那边临水弄了一圈十步一亭,岸边种着柳树,很有雅致。
月春把老头推到小亭,就在她思考是上亭子还是在柳树下歇歇时,这位“半身残废”的老头刷地站起来,拎着毯子进了亭,在月春目瞪口呆下,把毯子铺在石头凳上,翘着二郎腿坐下。
月春想砍断自己的手。
大爷的这老头装瘸子!
“你能走!我推了一路算什么!”她跑上去,要为自己讨个理。
老头冷淡的点头:“我又说我瘸吗?是妳脑子笨不会问,自己笨怪谁。”
月春被“笨”字砸的想跳河。
她捏起拳头遏制冲动:“老人家,做人要讲理。我跟你无缘无故,你欺负我好意思吗?”
老头偏头看夜景,心情愉悦:“很有意思。”
“......”
月春想把他揣进水里。
风灌进小亭,吹的人心凉。
“算了。”她摆摆手,转身要走,“我回家。”
离骗子远点,安全自保。
离臭老头远点,身心健康。
离骗子臭老头远点,省的气死。
只是——她低头看看衣角上的手,瞬间无语。
“你又要干嘛?”
她真想回家拿刀剁了这只手。
月光照不进亭内,看不清人脸,凭感觉,月春觉得这老东西在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自己,浑身不舒服的同时还有种他很“固执”的感觉,具体表现在哪里不清楚,反正只要不是讹她就好。
奇怪的是,老头这次出奇的安静,不骂人不刺人,老实了几分钟。然后就用十分委屈十分可怜的语气哀求:“小姑娘,我这么可怜,妳舍得把我扔在这儿挨冻吗?”
月春要咬掉自己舌头。
这又是玩的哪出?
短短一小时,月春算是摸清这人的本性,能暴躁敢撒泼,耍花招装可怜,整个老流氓。
“我就走你能怎么办?”她就不信了,自己能被一个老东西变着法的欺负。
老头在夜下转动眼珠,用另一只手指向亭外的水塘,嘿嘿笑两下:“那我就从这儿跳下去,告诉所有人,是你推的。”
“我去!”这次月春吐糟出来。
真是遇到老流氓。
她是想过把人揣下去,也只是想想,没成想这人更狠,拿这个威胁她。
太不要脸了!!
月春想哭。
多安静的环境,夜空挂着月亮挂点星星,难得在灯火通明的城市看到这样安静的景色,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安静的夜空下有人在磨牙。
老头的不要脸赢了“善良天真”的月春,心情很好的跟月春讲自己的故事,说到兴头上还会展开双臂描绘那万里河山般的壮阔之景。
月春丧着一张死气沉沉的脸,一点不想坐在凳子上听老头讲过去的故事,老头越高兴,她牙磨的越响。
老头听到牙声,停下来问一句:“妳是饿了吗?”
“是啊,我是饿了。”月春怨恨的看他,“我想吃了你。”
老头咦道:“多大了人还开玩笑。我这么老妳都想下口,太缺德,太缺德。”
月春颤抖:“缺德的是你吧。”
老头叹气:“小姑娘,做人要开心,生气伤肝。”
“我怎么生气为了谁?是你气的。”
“又开玩笑,我好端端气妳干嘛,妳又不是我的什么人。我疯了啊。”
“......你就是疯了。”
聊天聊出仇。
老头大概真的自觉出自己做的过分,换个口气跟她说:“那为了消火,我给妳讲个故事吧。”
“你当哄孩子啊!”月春不想听,刚才乱七八糟的一大堆不知道说的什么玩意。
这次老头没撒泼不装可怜,叹了一声微不可察的气。
他讲:“我有两个女儿三个儿子,四个结婚生子,一个离经叛道不给我生孙子。结婚的给我生了两个孙子三个孙女,三个外孙,没结婚的给我找了三个待定未婚妻。我喜欢二孙子和小外孙,我四个孩子喜欢二孙子和小外孙,不过嘛,我们最爱的还是大外孙。妳说,我家是不是很多人?”
月春按按脑门:“你不会数数啊,儿子女儿的听的我头晕,跟绕口令似的。”
老头又嘿嘿笑:“说起来妳别笑,我年轻的时候特别浑,二十岁搞大一个女孩的肚子,人家十七岁,生了孩子就嫁了我。是不是很厉害?”
月春:“.......”你是不是人!
老头:“老婆子命不好,四十一生了小儿子就咽气。我二儿子都成家立业有了娃,三女儿四儿子也在上学,没人照顾小崽子,还好我大女儿懂事,放弃读研回家带弟弟.....她那年二十三,还没嫁人,后来小儿子长大,上了学,她三十三才结婚。也是命不好,五十六过寿那天没了,走在我前头,去找她妈了。”
风变的大了,月春静下心来听着。
有悲伤的味道,她闻到了。
老头很平静,苍老的声音有颤声,尤其说到大女儿,音颤的变形,就像含着痰咕哝出来。
“她是个好孩子,却没福分,嫁的人不爱她,婚姻弄的就剩一张纸,我以为生了孩子会好点。呵,还不如不生。”
月春揉揉脸颊:“他们不喜欢.....孩子?”
老头说:“天底下哪有不爱孩子的父母。”
月春嘀咕:“那你还说不如不生。”
老头:“不生,离婚离的干干净净,生了,离不离都纠缠不清。”
“听起来是不幸福的婚姻。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孩子很可怜。”
月春不由自主的想到自己,略微感慨。
谁知,某句话戳到腰窝,老头瞬间暴跳如雷,破口大骂:“孩子可怜,我闺女更可怜!狗日的!那小子骗我闺女感情!拿到想要就要甩她,要不是怀了孕早他娘的把我闺女踹了!去他娘的混蛋!”
月春吓的一哆嗦,下意识的附和:“是,是混蛋。”
像是找到同伙,老头激动的跑过来坐到月春这边,拍着她的肩膀:“我跟妳说姑娘,长大了千万擦亮眼睛,不要被小白脸骗了!那是骗财骗色,骗的妳倾家荡产。”
月春深怕自己被拍死,手抖回应:“我会的。”
老头:“我早他娘的跟她说了,那货不是好种,结婚吃苦头吃苦头,她不听,他娘的跟她娘一个驴脾气,死都要嫁他。要不是、要不是.....我我我婆子走的早,我对不起她,我他娘的说什么都不同意。”
老头满嘴“他娘的”,搞得月春分不清到底是谁的娘。
骂累了,老头歇口气,缓过来继续骂:“他娘的那混蛋长了张小白脸,仗着能说会道把我闺女哄得团团转,家里人都不要了。我是年纪大了,但我没老的动不了腿,老子好不容易逮住他踹几脚,好家伙,这混蛋跟我玩阴,故意露出马脚让我逮个正着,我闺女看到我揍他,翻脸不认人的和我闹。他娘的老子从来没被自己的崽威胁过,闹掰就闹掰,我不要她这个蠢货脑袋的闺女。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看看,结婚了,吃的亏还不多吗?”
月春:“......”
得,这气的混蛋女儿一起骂,父女绝交都出来。
月春靠着丰富的想象力脑补一出家庭大剧,剧情精彩,看的非常带劲。
老头注意到她走神,狠拍一下。
七老八十了手劲真大。月春揉着刺痛的肩头,磨牙想咬人。
老头一通大骂,气顺了不少,又开始云淡风轻的讲那些故事。
“大女儿是个好孩子啊,可是命不好啊。”
月春听烦了:“来来去去这几句,换个故事吧。”
老头不悦:“妳懂什么,我闺女不容易,三十多嫁给一个二十多的男人,妳知道这意味什么?”
“意味什么?”
“她吃亏!大亏!”
月春转动脑子,思道:“确实吃亏。不过有句话不是说,女大三抱金砖。”
“抱他娘的砖!”
老头脑子里只有“他娘的”,动不动一个他娘一个他娘。口头禅只有这个了。
老头说:“小白脸多大?二十出头,那是什么年纪?有二十多年的时间继续年轻,我闺女三十了,大好的青春过去大半。哪个男人愿意壮年的时候在家面对黄脸婆,时间一长肯定跑出去偷吃。”
拖秋菊追剧的福,月春了解些当代荤话段子,自然懂得“偷吃”和偷情一个含义。
她点点头:“嗯,所以他偷情了?”
老头冷哼:“偷情小看他。人家胆大,婚内出轨,直接搞大小三肚子。”
月春惊叹:“我去!”好耳熟的故事,这不跟节目一个版本吗。
老头:“我闺女生了孩子后身子一直不见好,一年里有三个月躺医院。知道老公有小三,气的直接送院,我早就看那混蛋不顺眼,要拿这事让他俩离了得了,我闺女不听,打死不愿意。人家不爱她,她都不愿意离,非要纠缠,以为这样老公会回心转意,回他娘的转意!她一住院,混蛋直接把小三带回家,还拿着离婚书上医院找她签字......气死我了。”
月春惊的张大嘴:“好——”
老头接话:“好气人对不对。”
月春拉长的调子落地:“——狗血。”
老头:“......”
他怎么突然想打死这丫头呢。
“妳.......算了。”他看着她想说什么,最后放弃,摇头起身,走出亭子推着轮椅往东边走。
月春站在后面追问:“你要去哪儿?”
老头头也不回:“回家。”
月春:“你想起来了!”
老头带着揶揄的话逆风而来:“我又不是老年痴呆!怎么会找不到回家的路!”
月春的脸色阴沉的比夜色还黑。
他娘的又被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