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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寒梅(五) 一路走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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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恩还是没有离开春螺村,他说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在牛叔伤好前不会离开。
骊子对此并无不满,反倒停止针对转而支持。
牛叔被锯了腿不能下地,冬天总是躺在屋里也不好,大家伙商量好了每家轮着来照顾,赶上月春家的这天,雪花融化,阳光正好,她让家里两个大男人把牛叔搬到屋外晒太阳。
暖融融的日头,一群人排排坐的晒着阳光聊着话。大部分时候都是牛叔和谢知恩聊,月春和骊子想插话都不知道怎么插进去。
也不知道谢知恩的嘴怎么长的,真的是一张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巧嘴。上到天文地理下到人文轶事,他信手拈来的说出来,还头头是道。跟牛叔聊着聊着就变成哥俩好的关系。
月春对大老爷们高兴的事不感兴趣,反观另一个大老爷们——骊子只是在听到某个话题某个事时才会露出点笑意。
“中午了,我去做饭。”实在待的难受,月春赶紧把小月放到骊子的怀里,拍拍手的到厨房做她的厨娘。
月春没有照顾老年人的经验,不过想来无论老少生了病都是要汤汤水水的补补吧。她今儿个索性煮了豆腐汤,蒸了鸡蛋羹,搬桌子在外摆菜,叫了几声,这几个大老爷们才肯挪动金贵的腿脚过来吃饭。
小月太小不能吃大点的东西,鸡蛋羹是她的所爱,偏偏桌上还有个爱和小孩争食的家伙。
“我也喜欢,给我吃点吧。”谢知恩厚脸皮的把筷子伸到小月的碗里。
小月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碗里的鸡蛋被一筷子挖去大块,大眼睛扑闪闪地有水光出现,哇的一声哭出来。
月春这个护崽的妈妈一巴掌扇到谢知恩的挺拔的后背,气道:“还回去!”
经过多天的相处,谢知恩深刻了解到月春是个怎样的女孩。他上房揭瓦捣蛋玩耍都不会挨打,但是碰上小月,月春能剥了他的皮。
“我也想吃......”谢知恩眼睛巴巴地望着月春,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牛叔笑道:“你多大了还和孩子抢吃的。鸡蛋没有,我这豆腐要不给你。”说着,老爷子把自己的碗端到谢知恩面前。
月春用手把那碗推回到牛叔那里,说:“别管他,您吃您自己的就好,他年轻气盛,少吃一顿不会饿死。”
谢知恩不开心了:“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我就要吃!鸡蛋豆腐我都要。”
一边的骊子吃不下去了,筷子放下,起身到谢知恩身后拎起来就往屋外走,跨门时对院里的人说了句“我们去煎药了。”
谢知恩还在扒着门框做最后的挣扎,哀嚎自己没吃饱没力气干活,但是很快被骊子拖走。
少了俩人,院里可算清净。
月春问牛叔:“我看您气色不错,怎么还吃药?”
牛叔叹气:“人老了,不中用。这病就挡也挡不住。”
月春说:“不是腿伤吗?还有别的病?”
牛叔说:“没,就是小谢觉得不能大意,多吃点药没事,当补药补补。”
月春觉得不妥,哪有把药当补药吃的理,是药三分毒,吃多了指不定没病吃出病。但是牛叔一再说明是因为腿伤没好才吃的,月春就不好说什么了。
一连几天,谢知恩在月春的家煮了不少药,回回一堆中药下锅,然后黑咕隆咚的出锅。他端着冒着热气的药一出来,隔着墙都能闻见那股子浓烈刺鼻的味道,熏的人头晕脑昏。月春都要怀疑他是不是用她的厨房在研究化学实验,屋子好几天都是那股味,睡着了还能在梦里闻见,真是奇了。
要不是为了给牛叔治病,月春是打死不愿让谢知恩在她的厨房里捣鼓来捣鼓去,每次他去给牛叔送药,月春总会马上打开所有窗门,不管北风多冷,先吹散一屋子的药味再说。
小月也不大爱在家里待了,早上穿好衣服就自己推开门跑去左右隔壁蹭饭。没办法,家里的锅煮出来的饭菜都带着药味,月春自己吃了都难以下咽。谢知恩有次还抱怨她煮的饭不香了,气的她把碗扣到他脸上。
又过了几天,谢知恩总算不煮药,月春欢天喜地没多久,就被谢知恩拉着去牛叔家。
原来牛叔伤好了要去山里看梅花。
月春寻思着伤筋动骨一百天,这连床都躺了没一个月怎么就好了呢?她想不通干脆就不想,看着牛叔气色明显比之前好了不少,想来去看梅花应该没什么大事,于是去季老婆婆家借一下上次娶新娘用的露天木轿子。
几个孩子陪着老人家到山里看着漫山遍野的红梅,心情开阔不少,几个孩子还捏出雪团打起雪仗,玩的一身汗。
牛叔也高兴的一直张着嘴笑。
月春也很高兴。
生活一直这样,平平安安无忧无虑,真好。
当天晚上,月春最后一个离开牛叔家。走前,牛叔特意留她说说话,说的都是老年人以前的事情和数十年风霜下的所感所悟。月春只当是老人家的后感,听一耳朵就好了,没太当回事。
牛叔在家养伤,没人再拉车送货;这路一结冰,兰大娘的拖拉机不能在雪地里走,上次就是冒着大雪去镇子差点在半路翻车。眼看最冷的时候到了,村里的人家早就屯好粮食,月春家因为多个人,早些日子准备的鸡鸭鱼肉吃的差不多,她开始愁后面的日子怎么过。
谢知恩自告奋勇的帮忙,说:“我带你们去镇子买货啊。”
月春面无表情:“你?会赶牛吗?”
谢知恩拍着胸脯:“我看过牛叔赶牛,很容易。”
月春还是不太相信,但是迫于残酷的现实,再不去买货,这个冬天是要饿肚子了。
骊子要给牛叔送药,小月呢死活不肯离开妈妈,谢知恩把她抱到牛板车上,拍了下老黄牛的脑袋,撅起屁股坐在前头,仰起牛鞭有模有样的赶起来。
月春起初是提心吊胆,深怕他一不留神带着她们娘俩来个连人带车的翻车事故。后来一路相安无事的到了镇子,月春那点子担心全无,难得的称赞他有拉黄牛的资质。明明是夸奖的话,谢知恩听着却觉得浑身不自在,哪里怪怪的。
去的时候是好好的,回来的时候出了岔子。
老黄牛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的停下来,无论怎么赶都不动。谢知恩第一次赶牛上阵,不服输,好几次使了真力气抽鞭子,但是老黄牛宁愿挨鞭子就是不肯动腿。
月春纳闷:“它这是怎么了?”
谢知恩挠头苦恼:“不知道,是没吃饱没力气了?”
月春说:“应该不是,走的时候不是喂了草么。”
谢知恩蹲在路边,泄气道:“我没辙了,它不走,我们怎么回去?”
月春说:“你是赶牛的问我干什么?”
谢知恩苦着脸看她:“妳说怎么办?”
月春说:“还能怎么办?等呗。快到中午了,今天轮到我做饭,不知道能不能回去,牛叔的饭谁来做也是个问题。哎?大叔你看到了吗?它,它它哭了!是哭吧,那是眼泪吧?”
月春愕然的发现老黄牛的眼眶里有泪光,一滴泪划过脸滴在地上。
不知道是哪句话触动老黄牛,它突然仰头叫了一声,然后在人类震惊的眼睛下撒开腿往前跑。速度之快堪比骏马奔驰,板车上的月春一手抱紧小月一手抓牢车板,一动不敢动。
谢知恩震惊过后很快反应过来,他还没上车呢。
追着跑了几十米终于爬上车板,谢知恩感叹:“这牛是打了鸡血吗?”
月春在“风驰电闪”里发抖:“我怎么知道!快想想办法让它停下来!跑这么快会出事的。”
谢知恩这时候心情特别愉悦,甚至有点兴奋的说:“怕什么,第一次坐牛车飙车不爽吗?要是再快点更爽了。”
月春看怪物的看他,暗道此人不是疯子就是变态,哪里爽了!吓死人了好不好。
谢知恩不知道抽什么风,居然跑到前头叉开腿的骑在老黄牛身上,张开双手的迎接直面而来的北风,还哼起调子唱着“让我么风尘作伴活的潇潇洒洒~~”,别提多潇洒了。
月春欲哭无泪。她是做了什么孽要坐车,怎么这么倒霉,碰上一个疯子骑着疯牛,还能安然无恙的回家吗?
这一路真是惊险刺激,月春好几次以为自己会摔进土坑或是被老黄牛拉着冲进结冰的水塘,但每次都与危险擦边而过,那种“死里逃生”的感觉当真是刺激人心,刺激的她不敢再来一次。
当自己完好无损的双脚踩上大地时,月春的腿软的直不起来,有种踩着棉花的晕乎乎的感觉。
“到家了吧是到家了吧?”她抱着小月摇摇晃晃地走到小卖部那里坐下,砰砰直跳的心脏好久才平复。
反观疯子谢知恩,一脸意犹未尽的可惜感,浑身舒畅的好似喝了百年酒酿,心情别提多高兴。他看着一脸菜色的月春,啧啧着准备嘲笑两句,这时,那头老黄牛像是发疯,竟然挣开了拉车的木具,撒腿的往村子里跑。
月春目瞪口呆:“它......是怎么了?”
谢知恩没有任何表情,有些低沉的语气说道:“谁知道呢,可能是想念主人了吧。”
月春并不知道他的话什么意思,不过很快就知道了。
这天中午,牛叔在家里睡着了,再也睁不开眼。过来替月春做饭的王大爷发现时,老人家已经咽下最后一口气。
月春没有去看最后一面,她本人对死亡和离别没多大的感想,只是不想看而已。
从王大爷那里听说牛叔走的时候很安详,是跟往日睡着的一个样子,像是去了梦里另一个世界。
月春有种感觉,牛叔也许去找那位离开很久的妻子了。那晚他说了很多关于夫妻的事情,她想,他这么痴情的一个人,走的时候应该是想着最爱的妻子吧。
至于老黄牛,没人知道它为什么会发疯的冲进屋里。老一辈的人讲,畜生养在身边久了会沾上人的味道,有灵性的甚至会预知到主人的死亡,也许它在那天就感知到牛叔要走了,所以才会不顾一切的跑回去。可惜,还是没有见最后一面。
谢知恩说牛叔身子里有肿瘤,晚期救不好。所以他才会留下来煮药给牛叔争最后的命,能多几天是几天。牛叔后来变得那么精神大概就是常说的那种回光返照吧。
这个冬天送走了牛叔,大家都很伤心,小一点的孩子跪在碑前哭了好久。月春没有哭,只是远远的站在梅林外边,看着天和地,还有红的热烈的梅花。
大家说把人葬在这里是最好的,能躺在最爱之人最喜爱之物的下面是最好的结局。
但愿吧。
月春这样想。
“妳总是把悲伤的事情想的更悲伤,为什么不想点开心的。”骊子站在身边,认真的对她说。
月春只是低着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骊子见此,轻声叹气,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脑袋。“不要想太多,牛叔是心满意足的离开,不留遗憾。”
月春沉吟:“真的心满意足了?”
她不觉得得知自己死期将至会有什么满足的,又不是饿了吃饱了饭才有的感觉。
骊子说:“花费半生时间种了满山的梅花,能在死前看上一看妻子生前最喜欢美景,这还算心满意足?”
月春抬头,映入眼帘的是和那晚如出一辙的红梅盛景,只是这次更美更极致,美的让眼睛装不下要流出泪,灿烂夺目的红梅下边似乎站着一个垂垂老矣的老人。于是,她真的流下泪水。
原来身边亲近之人离开自己是这样的感觉,不是母亲躺在地上的冷冰冰的感觉。她摸上胸口,那里是温热的,满满的伤感,胀的心口发疼,所以眼泪才会不受控制的冒出来。
“总有一天,我也会死吧。”月春呢喃,“总有一天我会离开你和小月,那时候会是怎么样?”会不会像现在这样,生平所识的人都会聚集在一起站在她的碑前哀悼?
骊子却说:“也许是我先死呢。离开这种事是拿不准的,不过,我能确定是只有一个......”
他后边明显有话要说,但就是故意吊起月春的好奇,等她看向他时才肯脱口而出.
他说:“我想看看妳的余生,这是我唯一留在妳身边的理由。”
七
谢知恩终于要离开春螺村。
月春不情不愿地去送他,在镇子的车站边分别时,这位大叔看了看她和骊子两个人,阴阳怪气的说:“我期待和你们的再见。”
月春目送车子开走,回头对骊子说:“他最后一句话什么意思?”听着别有深意的感觉。
骊子冷淡道:“一个疯子说的话能有什么意思。”
月春说:“我怎么觉得你俩有事瞒着我。”
骊子不以为然。
月春还是怀疑:“我发现你们之后的感情很好嘛,牛叔生病的事他都只告诉你和王大爷就没告诉我们其他人。老实交代,你俩什么时候增加感情了?”
骊子轻描淡写的回答:“没什么感情,不过是看我不顺眼故意给我找活做。”
月春狐疑:“什么活?”
骊子有些愠怒:“煮药。”
哦!月春幡然醒悟。牛叔的中药大都是骊子亲自煮的,想想那几天他待在药味熏天的厨房,滋味肯定不好受。
骊子把手插进裤兜,转头往老黄牛车走:“回去吧,快过年了。”
“对啊,后天就是大年三十。我又要准备菜谱了。”
“还有烟花爆竹,不要忘了。”
“呃,真忘了。”
“来的时候街东边还有人摆摊,去看看还有没有烟花。”
“行。今年小月两岁了,给她买那种像流星一样的烟花。”
“不怕她弄伤了自己?”
“有我们在,应该没事的。”
“嗯。”
“话说回来,你今年又要留在这里过年吗?”
“怎么?终于受不了要赶我走?”
“你除了爹妈,没别的亲人了?”
“我妈那边的娘家还有人,不过现在不太想回去。”
“哦。是感情不深吧。”
“也不是。现在不想见而已。”
“搞不懂你的意思。算了,先买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