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涧》文wen

63、寒梅（三） 谢知恩是大

　　三天一到，谢知恩被骊子拎着后背扔到门外，走过路过的村民见怪不怪。因为这样的事经常发生，村里谁家惹恼了媳妇都会被当孙子似的丢出门，大家都经历过，没什么好笑话的，真笑话了岂不是也把自己也笑话进去。

　　谢知恩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泥，皱紧眉头：“真这么绝情。得想想办法了。”

　　月春知道骊子把人赶走后大吃一惊，以为他是说笑没想到是真的。她说：“你把他扔出去了，他一个人怎么过冬！”

　　骊子说：“妳还真把他当一家人了。”

　　月春：“不是那意思，我是担心他病好没好。”

　　骊子冷哼：“他活蹦乱跳的哪有病。”

　　月春：“脑袋又不是其他地方，被砸了总会有点后遗症。”

　　骊子想了想，道：“是有点道理。难怪他这么欠揍，一定是脑子有病。”

　　月春翻翻白眼，不想说话。

　　骊子换了种语气，平静道：“别担心。他是个成年人，四肢健全，在外面饿不死冻不死，没准这时间应该在找回家的路。”

　　月春想想也是。大叔不像是无家可归的流浪人，病养好了是该走了，她太大惊小怪了，忘了人家是个正常的大人，虽然行为举止上有点不正常，但能活到三十三也证明他能够自力更生。

　　到了晚上，天落鹅毛大雪，大叔还是没回来。月春想一定是回家了，很快把这人忘在脑后。

　　两天后的大早上，月春刚起床，家里的大门被人哐哐的砸。

　　“回家”的谢知恩又回来了。还背着冻僵的牛叔。

　　谢知恩说他去镇上的路上遇到赶集的牛头，俩人坐着牛车结伴一起走，谁知天气恶劣，天没黑就开始下大雪。很快路被雪埋住，老黄牛没看到路上的坑，一脚踩下去连人带车翻了。谢知恩好点，幸运的坐在车尾，翻的时候人只是摔在地上屁股有点疼，但牛头比较严重，板车压在他身上，两条腿陷在坑里。谢知恩和老黄牛推了好长时间才把他拉出来，一看腿骨头断了两根。

　　谢知恩背着牛头走了一天两夜的山路，脚都磨出水泡，冷的浑身颤抖。

　　月春说：“你是傻的吗？受伤了去镇子找医生啊！村里有医生看病吗？”

　　谢知恩把牛头放在沙发上，愣住：“这里没医院？”

　　月春要被气死，骂他猪狗脑子，急慌慌地出门找王大爷叫人抬牛叔去看医生。

　　很快村里人知道牛头的腿摔断了，大家伙火急火燎的跑来要看看人怎么样。刚进门，就见一个男人一脚踩在牛头的大腿上用手里的布条和木头在小腿上绑来绑去。

　　大家伙问：“他干什么？”

　　月春挤开人堆，跑到谢知恩旁边，也问：“你干什么？”

　　谢知恩整个人变得和之前不一样，脸色严肃，眼睛专注且隐隐有锐利的光，像把出鞘一半的刀，没拔出来已经锋芒毕露寒光刺人。

　　月春从来没见过有人会有这样一双眼睛，笑的时候眼角能勾出一朵花，不笑的时候像利剑，剑尖对准靶子红心，随时劈了靶子。

　　大家伙七嘴八舌的闹哄哄，许是吵到人了，谢知恩头不转的低声斥一句：“安静。”

　　简单的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带着尚方宝剑的力量，一剑落地，镇住全场。

　　月春想后面的一群大老爷们和妇女小孩们肯定和自己一样看着他吞口水，傻子都能看得出来谢知恩心情不好。

　　时间变的漫长，当牛叔发出第一声抽气声，月春等人集体吸一口凉气。

　　谢知恩撕裤子的时候手劲太大，不小心扯到牛头受伤的骨头。大家屏住气，紧张的看着他把牛头的裤子跟撕牛皮纸一样撕成一条条柳条，终于暴露在大庭广众下的两条腿向众人展示它饱受痛苦的模样，干瘪的肌肉像层薄膜贴在骨头上，布满黑斑的皮肤经受了许多年的风霜，已经老的没有一个地方能舒展渔网纹，最触目惊心的是膝盖往下的小腿被板车轧开拇指宽的伤口，肌肉从伤口向两边撕开，露出里面的断了一半还连着筋的骨头。暗紫的血和浅黄的骨，两种颜色比冬天的雪还要冷。

　　这是一双老年人的腿，跟其他肢体陪着主人熬过数十个冬季，终于在这个冬天拖了后腿，率先走下岗位。

　　大家很紧张，担心牛头又不敢问谢知恩。如此煎熬时，骊子从里屋出来，单手端着一碗黑糊糊的东西，那味飘来刺鼻的很。

　　“用不着找医生了，这儿有现成的大夫。”骊子边把碗放到沙发边的桌上，边挥手对大家伙说：“牛叔会没事的，大家散了吧。都在这儿会让空气流通困难，回家等好消息吧。”

　　在场的没不懂医，不过骊子一向给人沉稳可靠的形象，他这么说，没人去怀疑，只得揣着一颗担忧的心离开。

　　好不容易送走了一群人，月春还没缓口气问上一句，骊子已经指挥她去做事。

　　“把家里所有干净的布拿出来，要干燥的，还有剪刀要用酒洗洗。”

　　“要这些干嘛？”

　　“动手术。牛叔坚持不到去医院，耽误了快两天，恐怕断掉的腿不能接回去了。”

　　月春听到晴天霹雷一声响。

　　事情严重，她不敢慢半步，手忙脚乱地翻衣柜找干净的布，前两天用完刚放好的剪刀拿出来还没洗洗，谢知恩在后头说：“剪刀不行，拿砍刀。”

　　月春说：“拿砍刀干什么？”

　　谢知恩：“锯腿。”

　　月春腿都软了。

　　最后是骊子把刀拿出来用酒洗了三遍擦干净递给谢知恩。

　　谢知恩要锯腿前，骊子把月春推到里屋哄孩子，门关的死死的不让她出来。她不知道锯腿是什么样的情形，只是听到牛叔发出凄厉叫声的后，她的骨头都在打颤，脑子仿佛清楚地听到骨头断裂的刺啦响声。

　　手术结束，待月春出来，牛叔已经被搬到客房躺着昏迷不醒，沙发上全是沾血的布，两张大桌子在客厅中央拼凑成一张大床，上面铺的布也是血迹斑斑。让月春心惊胆战的是沙发边倒立的砍刀，上头未干的血液顺着刀锋滑到地板上，积成大大小小的血团。

　　月春哑着声问：“牛叔怎么样？”

　　骊子用干净的布擦手：“血止住了，没大碍。”

　　月春不知道要问什么，有很多东西要问，但到了嘴巴却是：“你们是医生吗？”

　　骊子说：“我不是。只会点外伤知识。”

　　月春感到头皮在阵阵发麻：“不是医生你们还敢砍牛叔的腿！”

　　谢知恩从院里进来，说：“他不是，我是。小姑娘，我有执业医生证，要不要看看真假？”

　　做完手术的谢知恩变的和刚才不一样。大衣上沾的血有新的有旧的，两天没休息又经历一场争分夺秒的手术，面色虽是憔悴些，还有些苍白，但他此刻不知从哪里掏出烟来点着火吸了一口。说完话靠在门框对着外面吐出一个个烟圈，神色倦怠但莫名的有股慵懒的放松，眼睛里是月春看不懂的光彩。

　　“你，真的是医生？”月春是真的吃惊。到今天为止，她见到的认识的谢知恩是个爱跟晚辈拌嘴争执和挤在孩子堆里做游戏的不正经大叔，说是自由摄影师，但从来没见过他去哪里找风景拍，对了，连相机都没有。身上带着很多奇怪的秘密，但没想到其实是医生。

　　谢知恩抽烟只抽第一口，吐完烟圈就把剩下大半的香烟碾碎在门框上，声线凉凉的却嘴角含笑道：“怎么，我这个奇怪的大叔会看病做手术很意外吗？”

　　月春不假思索的点下头：“很意外。”

　　谢知恩笑的眼睛都变了色彩，“以后就不意外了。习惯习惯就好。”

　　月春打起精神：“什么意思？”总觉得里面有坑。

　　谢知恩说：“我不做免费的手术，只要我动手举了刀，事后一定要拿到相对的酬劳。小姑娘，这位老爷爷看起来是你们村很受尊敬的人，我救了他，酬劳的事麻烦妳去跟大家说说怎么付。”

　　月春：“......？！”

　　谢知恩哦了一下，接着讲：“我这次举的是砍刀，挺重的，手术费要改下才合理。小姑娘，我要求的不过分吧。”

　　“不......不不。”月春张着嘴，舌头上下拍打牙床。谢知恩以为她说完，颇为惊奇的小小激动一下，刚到嘴边的“妳真识趣”猛然地撞上她后头的怒吼，瞬间被一路从牙口砸到脚底板子。

　　“不要脸的臭男人！你讨厌死了！”

　　月春攥起拳头，小脸通红的冒起愤怒的火焰。破天荒的脏话骂人，骂的在场的两个大男人脑袋歪了一歪。

　　骊子大概没看到她如此失态的一幕，怔了一会儿，突然弯下腰捂住嘴，肩膀哆哆嗦嗦的有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谢知恩疑惑的眨下眼，不是很理解的说：“做手术当然要手术费，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妳为什么这么生气？”

　　“我们又不是不给钱！虽然很穷但是该给肯定给！我生气是因为你太讨人厌了！骊子说的没错，你就是欠揍！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无辜被牵连的骊子对着望来的谢知恩摆摆手，表示自己不是故意的。

　　谢知恩抓抓头，长发凌乱无章，开始扯嘴皮子：“妳看啊妳看啊，我无缘无故被妳家男人骗了，又被妳家老爷子一坛子砸了脑袋，现在回家还赶上翻车的车祸，都这么倒霉我都乐呵呵的活着，没去烧高香求祖宗保佑。我都没要精神损失费只收点手术费不过分吧，不过分吧？”

　　“.......？”月春的气消了，看傻子的看了他两眼转头问骊子：“他脑子是不是上次砸坏了，说的都是些什么玩意。”

　　骊子耸耸肩，脸上写着“别问我我不懂傻子”。

　　“我人在这儿站着呢，说话注意点当事人行不行。”谢知恩一脸的烦躁，小拇指转动着掏耳朵。“我说，手术费的事怎么算？是现金还是打卡？”

　　月春说：“我们穷，没钱。”

　　谢知恩：“啊，那没关系，分期付款我也接受。”

　　月春沉默半晌。

　　“怎么办？我好想打他。”月春用眼神询问骊子能不能动手打人，得到对方装作不在意的后背回避。

　　咬咬牙，豁出去了。月春叉腰叫道：“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自己选！”

　　骊子：“.......”

　　谢知恩：“我是救死扶伤的医生，要妳命有何用？乖，给我钱吧。”

　　“没有，真的没有。”月春破罐子破摔，“你看看我家的米缸都空了。就算把我卖了也凑不出钱。“

　　谢知恩说：“这么穷酸啊。”

　　月春苦兮兮的笑出来：“生活不易，大家都是苦孩子。见谅见谅。”

　　谢知恩：“那我这钱？”

　　“你要是不嫌弃，我这就跟大家伙说说能不能把家里的锅捐出来。牛叔是我们村的好人，他有难，肯定会伸出援手。到时候就委屈你一下，拉一车铁锅去镇上买也是可以换到钱的。”月春拍拍胸脯保证一定想尽办法付钱，就是付钱的方式有点让谢知恩难以接受。试想一下自己一个三好大男人拉一车铁锅到街上贱卖，那画面光是想想就一身鸡皮疙瘩。

　　谢知恩思索片刻，觉得还是不能白做了一次手术，总要收点回报才好，于是说：“除了铁锅，你们这儿没别的值钱的东西了？”

　　“有。”月春确凿的回答让谢知恩脸上浮现笑意。月春接着说：“村后道场有好几垛稻草，明年要拉到山东边的造纸厂买，你要是不着急，等来年开春买了你也能拿到钱。”

　　谢知恩上挑的眼角往下掉，笑到一半垮掉的滋味真不好受。

　　倒是旁边的骊子笑到不行，腰都弯成回形针了，那嘴就没停过发出呼呼的笑音。

　　谢知恩凉凉的说：“喂，你笑够了吗？”

　　骊子伸出手：“够了，唔，我笑好了。”

　　谢知恩没好气道：“看见你笑我就来气。”

　　骊子说：“大叔，你逗逗小姑娘就行了，何必把人逼急了。”

　　谢知恩：“我怎么知道他们这么穷，玩笑差点开不下去。”

　　懵圈的月春反应慢一拍，说：“什么玩笑？”

　　骊子说：“这人最爱捉弄人，别人越是恼羞成怒着急上火他越开心。虽然品行不怎么好，做人也让人讨厌，但是跟病人有关的事情，这方面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人。放心，不会收钱的，而且，他还要留下来观察牛叔的伤情。”

　　事情转变太快，月春跟不上他们的套路，云里雾里的只抓住一条最重要的：“真的不收钱？”

　　“不收！不收！”谢知恩像炸毛的猫，全身的猫都竖起来，“我看着像见利忘义的小人吗？再骂我不要脸我就真要了。”

　　月春为了保住家里的锅赶紧给大叔顺毛，“不不，大叔你是好人，是大大的好人。等牛叔好了，我们全村给你个庙，当菩萨的供着。”

　　“别，我还活着呢。”谢知恩有些别扭的甩甩脖子，摸了摸肚子，丧气着脸望月春。“大妹子啊，别整些没用的，都饿死了，有吃的吗？没看见大好人饿了两天回来连口热饭都不给，是这么报答好人的吗？”

　　“马上做。”月春小跑到厨房，马不停蹄的烧火煮饭。

　　客厅里，谢知恩换上严肃的神情，看着骊子的眼睛是出鞘的宝剑。他说：“行啊你，先斩后奏，我有说留下来给病人做术后护理吗？”

　　骊子对他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这边的情况你也看见了，病人暂时无法移动，没有医疗环境，放任不管的话，牛叔会出事的。省省吧，收起你那能榨干病患全族的黑心肝，这里没有财大气粗的富豪。”

　　“这句话我原路送你。省省吧小子，你猫一样的心思趁早紧一紧。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玩的挺溜，以为我看不出来？哼，你会的还是我教的。”

　　“那我要不要叫你一声师傅？”

　　“我怕折寿。”

　　“......”

　　骊子顿了顿，抬眸：“什么时候走？”

　　谢知恩说：“梅花没开，去哪儿？”

　　骊子的眼睛终于有点变化：“你真的是来拍照的？”

　　谢知恩冷笑：“怎么？我正经起来你不敢相信？也是，我这么一个欠揍的人做什么都欠揍。小兔崽子，老子对你的打算不感兴趣，我看到我想要的就会离开。”

　　骊子静默一瞬，直起背向前迈出一步。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故意的，他突然重心不稳的往前倒。挺大的一个小伙子就直挺挺的双腿跪在地上，恼人的是谢知恩就站在前边，更恼人的是月春刚好出来去院子采点菜，好巧不巧的目睹他跪了谢知恩。

　　骊子顿时觉得自己跪的是祖宗。祖宗故意整他。

　　谢知恩被突如其来的跪拜惊一跳，反应灵敏地当着月春的面伸手扶人，还嘴欠的笑说：“哎呀，救死扶伤是我的本分，不用行这么大的礼。你看你这孩子，年纪轻轻就这么知事懂事，一定是家里人教得好。”

　　骊子的表情像活吞了一只癞蛤蟆，拍开谢知恩的手，自己从地上起来，看到门边震惊的月春，眼角微微抽动，一言不发地从她身边经过走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