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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寒梅(一) 据说冬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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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螺村有位赶牛拉车的男人,外来人口,不知年纪几何,不知家人何在,不知的东西很多,大家只知道他只会赶牛拉车,称他为牛头。
这名字是不是听着像牛头马面?春螺村还真有个外号叫马面的,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为之还是为了叫起来顺口,王大爷年轻时的外号就叫马面,因为这个,没少跟人红过脸。
哥俩好的俩人大冬天的下着雪还跑去镇子买酒喝。
王大爷拍拍牛车上的酒坛说:“今年的粮食不怎么好啊,酿的酒不够味。”
牛头扬起牛鞭叫了一声,老黄牛应声慢腾腾的向前走,不用主人指点,走过无数次的路已经熟烂在牛心。牛头放下牛鞭,靠上板车上的稻草堆上休憩,可算有空回应刚才好友的话,“有酒喝足够了,挑三拣四的麻不麻烦。”
王大爷已经在往嘴里倒酒,他喝酒的方式比较古人,其实也是环境所限,身边没有碗杯,直接对着酒坛海灌,咕噜咕噜的牛饮,很快酒坛见底。“噫,味不好,量也比往年少了许多。老胖家的酒不行了,越喝越没味,下次,下次找家好酒......”
“你是不是醉了?”牛头听这声不对,回头望。好家伙,王大爷已经醉醺醺地歪倒在板车上,上下眼皮的打架的要眯不眯,手里还抱着另一坛酒。
牛头说:“哎,你这酒品真不行。睡好了好好睡着,老实点,咱快到家了。”
冬天的雪路不好走,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哪边是路哪边是一脚下去就会陷进去的沟壑。牛头的老黄牛有一双比老鹰还厉害的眼睛,有四条比猎狗还强健的短腿,有它在,不用担心走错。
这时,四平八稳的路上,车轱辘轧过一块石头,板车晃荡一下,荡醒了王大爷。
“怎么、怎么回事?狼?”
王大爷的警觉意识很强,牛头还没来得及说“没事你好好睡吧”,这大爷已然做出对付狼的行动——把手里的酒坛扔了出去。
“哐当”并伴随一道凄厉的喊声响起,圆滚滚的酒坛从路边草堆里骨碌碌的滚出来,又回到牛车的脚下。
王大爷的酒醒了,迷糊糊的问牛头:“我,我这是怎么了?”
牛头:“你好像.....砸到人了。”
酒醉砸人,失手“杀人”。王大爷心惊胆战的跑过去扒开草堆,在大雪下挖出一颗人头。
俩人齐心协力的把人拖到牛车,一前一后的坐着商量:
“这是活着还是死了?”
“没死。还有气。”
“谁啊?大雪天的路边躺着,不要命了。”
“应该是别地儿来的,不像山里的人。”
“我们要不把他放到原处吧。”
“......你是人吗?”
王大爷被质疑的哑口无言,半晌红着脸说:“你说怎么办?”
牛头面无表情:“谁砸的谁负责。”
砸人的王大爷:.......
————
据说王大爷砸人了,砸死人了。
村民们那颗热爱八卦的心火烧般催着他们第一时间跑到王大爷家看热闹。
小小的门前聚满人,堵得空气无法流通,要闷死屋里的人。
一声怒吼从门里跑出来,砸的村民头昏脑涨差点脑震荡。
王大爷在家里怒不可遏的跺脚,大喊大叫:“你这王八蛋说什么?再说一遍!有种再说一遍!”
那名据说被砸死的“人”此刻正完好无损的躺在王大爷的床上,盖着王大爷的棉被,笑容良善地对王大爷说:“我受伤了,去不了别的地方,大爷你要补偿我脑袋被砸的损失,在伤好之前我不会走的。”
“去你的!”王大爷破口大骂,“你好好的凭什么赖在我家!醒了就赶快滚!不然我拿棍子赶你滚!”
被如此痛骂,这人神情先是恍恍惚一下,接着摇摇欲坠好似马上要嗝气的无力呻吟道:“我,我,我,我头突然好疼,好疼。”
“.......“
王大爷感到不可思议,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若不是牛头拦着,他早就扑上去用这副老胳膊老腿教训这王八蛋。
什么受伤了什么去不了别的地方什么脑袋被砸的损失!你丫的只是被砸的脑门有些红而已,居然敢讹一个垂垂老矣的老人家,太不要脸了。
可是,到底是王大爷砸的人,于情于理,人家要求索赔一点不过分,就是态度有点过分。
于是,这位半路“捡”回来的男人成了王大爷的病号,开始长达一个冬天”养病“。
既然是长期病号,当然得以姓名相称,不然按王大爷那个一口一个王八蛋的叫人,是人都听不下去。
男人名知恩,姓谢,听他自己说,父母为了生他吃了很多苦,遇到高人相助才得以降生于世,所以取”知恩图报“。知不知恩这个暂且不明,无耻是真的无耻。
死赖在王大爷家不走,睡竹床嫌咯人,喝热水嫌没味,吃大饼嫌饼硬;本着”责任在我我负责“的王大爷耐心地给他垫了层床被,热水里加了蜂蜜,大饼放了盐,即使如此,此人还是能鸡蛋里头挑骨头,没事找事。更可恶的是,大半夜的尿尿居然摇醒王大爷陪他一起去。
王大爷要疯了。他捡回来一个大爷,是老天派来折磨他老人家的!
王大爷跟好哥们诉苦,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被讹的这么惨,问题是这王八蛋还甩不掉,简直气死他。
牛头说:“实在不行,放我这儿得了。反正我家闲,挤个人不成问题。”
王大爷摇头:“不行,我的事推给你太丢人。我不干。”
牛头好笑:“你能坚持住不打死他?”
王大爷咬牙切齿:“我让着那小子的!”
牛头叹气:“早说了让人帮你,你不干。好嘛,自己惹得烂人自己收拾,你这一身老骨头我怕折腾不起小年轻。”
王大爷:“那小子就是死皮不要脸,得找人镇镇他才行。”
牛头又笑:“隔壁山里不是有山神庙,要不搬个神像回来试试?”
去搬人家的神像?真干了,王大爷不得被全村上下的口水淹死。不行,不行,这个不行。王大爷不是那种人,可是一想到家里赖着个瘟神,想想就头疼。
牛头还在笑:“干脆找找咱们村的人有没有厉害点的,曹兰的奶奶不是挺厉害的,不过她老人家已经瘫了不能动弹。秋菊的嘴也厉害,就是小了点,让人家小姑娘对付一个大老爷们是欺负人。哎,这样看来,还真没人能帮你。喂,我说话呢,你听了没?”
原来王大爷的精神已经飞到九万八千里,压根没听见身旁人讲了什么。
牛头顺着他的视线看:“你在看小月妈啊。呦,她家的男人回来了,好长时间没见着了,店里的生意不需要他这个大老板了?”
王大爷的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不远处的俩人正在吵架,其实是月春单方面的吵。也不知道为了啥事,可能是生活上的鸡毛蒜皮的小事,月春正怒火冲天的发脾气,训的骊子抬不起头。一个七尺多高的大男人被一个小女人骂的狗血喷头,也是丢人现眼。
王大爷突然起劲的拍着大腿,高兴的叫道:“哎呀!找到人了!”
牛头一脸莫名其妙:又抽什么风?
当王大爷笑的一脸和蔼可亲的站在门口时,月春心里咕咚一下,直觉不好,有事发生。
“月春啊,最近好不好呢?小月听话了没?家里缺什么少什么要跟我说,大家都是街坊邻居,妳又是我孙女的妈,该帮忙的时候绝对不会不管。”
王大爷热情的关怀问候让月春举手无措,听了半天,忍不住的问:“爷爷,你有什么事直说行么?”不要再关心了,全身寒毛都竖起来告诉她你这次“来者不善”。
王大爷讪讪的笑:“也不是打紧的事,我不是前些天不小心砸到人了吗?”
月春知道这事。
王大爷说:“我家地小,他住不惯,我一个老人家照顾一个病人也不方便。我看妳家大,能帮忙照顾他一下不?”
月春睁大眼:“我家有小月啊!”还有一个死皮赖脸不肯走的骊子,再添一个,是要累死她吗?
王大爷继续忽悠:“小月没问题啊,平时妳就放我这,我来看就好。对了,多一个人不担心饭食,我知道妳家冬天急着买粮,不用买了,爷爷有,都给妳带来了。”
王大爷准备工作做的够足,来了还拎着两大麻袋的粮食。月春心说您老有这力气抗麻袋,不如省着去伺候病人也是好的。
“放心,他就是个有点吵的家伙,不会给妳添麻烦的,妳一日三餐给他煮好了饭就当养了头猪。”王大爷一点机会不给月春拒绝,一口气下来说完。“呐,人我带来了,以后就搁妳这住,等病好了妳马上赶走都不成问题。好孩子,拜托妳了。”他像抓鸡一样的把一个大男人抓到人家门口前,说完脚下抹油地溜走。
北风呼啸的冬天里,一男一女隔着一道门槛相望无语。
良久,月春指指后面的家,干瘪瘪的说:“那个,外头冷,要不进来喝杯茶?”
她还做好怎么面对陌生大男人的思想准备,相处方式不确定下还是当客人以礼相待吧。
谁知,她这边以礼待客,对方半点不客气的跨进大门,像逛自家后花园似的闲情逸致的观赏别人家,边看边说:“房子比老头的大点,也很干净,闻着有香味。美女小姐姐,妳是不是种了花?我看看啊,嘿,后边还有个院子,真有花啊,雪梅!不错不错,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啊......如诗如画,美不胜收。”
月春沏好茶出来,迎面撞见他对着家里的梅花树摇头晃脑的感慨,觉得此人怪怪的,不像正常人。不过听说是砸到了脑子,应该是还没好吧。
她把茶放在廊下,提醒客人趁热喝,转身进屋照顾小月。
没过多久,到了午饭点,月春做好了饭菜,骊子这时也回来了。
看到屋里多了两袋大米,还有一双明显是男人的鞋后,骊子挑眉道:“今天来客人了?”
月春正抱着小月喂饭,头也不抬地指指后院:“王大爷家的病号,今天开始住我们家。我把厨房收拾干净了,竹床也搬进去了,这几天你睡那儿吧。”
骊子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不可思议的说:“妳让我睡厨房?”
“没办法,你的房间要腾出来,不然让客人睡厨房,说出去别人还以为咱们虐待病人,会问心有愧的。”
“妳虐待我就心安理得了?”
月春抬起头,不好意思的笑笑:“要委屈你了。”
骊子面无表情,瞥向院子:“我倒要看看是哪路货色,抢窝抢到这儿。”
说巧不巧,正好欣赏完梅花的那位客人走进了屋,和要打响保窝的骊子正面碰上。
月春还没开始介绍双方,两人一见面就是一句相同的话:“你怎么在这儿?”
“哎?”月春看看这边看看那边,半晌疑道:“你们认识?”
“可不就是认识。”客人脸上笑着,却笑的眼角青筋凸起,“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没想到你在这儿啊。”
骊子也在笑,只是笑的眼神冰冷,嘴角不屑的勾起。“我还以为你要冻死在某个地方。怎么?命硬的大山的小动物都不敢收你。”
“你还好意思说,就是因为你,害的我被砸到脑子。”客人咬牙狠狠的瞪着骊子。
骊子冷笑着看他,眼里满是轻蔑。
“你脑子不是王大爷砸的吗?”月春插了一嘴,见他俩的目光移到自己头上,立马老实的喂孩子不敢多嘴。
客人大声指控:“要不是你故意给我指错了路,我怎么会在山里迷路?你这小子知不知道我差点被熊给咬了!要不是我跑的快早就没命了。”
骊子不以为然:“熊怎么没把你叼回去。”
客人大吼:“都是你害的!我掉下山坡,滚了好远才滚到路边,结果被个大爷拿酒坛砸!我命途多舛的人生全是你害的!”
骊子:“.......”
月春:“.......”
客人是不是脑子砸坏了?
这时,隔壁的小孩秋菊端着碗筷过来,刚说一句“月春姐我能不能在妳家吃饭”就看到屋里气氛不对,很有眼力价的连人带碗筷地告辞,不敢打扰这一家的午饭。
空气凝滞许久,月春举出手来:“饭菜再不吃就要凉了。你们要不先吃饭再算清对方的错,可好?”
不是她想打圆场,实在是两个大男人当着孩子的面吵吵叫叫的不成体统,会带坏小月的。
有人给台阶,骊子和客人自然顺阶往下走,齐步走到饭桌面对面的坐下。看着是和平相处了,但吃饭的时候俩人时不时的来次眼刀子交流,弄得饭桌气氛特别的别扭。月春吃的食不知味,小月也不舒服的把喂进去的饭吐出来。
关于他俩争锋相对的原因,月春从当事人谢知恩口中得知,他是个自由摄影师,喜欢天南海北的旅游寻找美景,这次来到这里是听说有个村庄一到冬天会有座山开满梅花,一路搭车寻来,却在具体位置上弄不清楚,找人问路却不幸的遇到混蛋骊子,被害的在山里转悠一天一夜,差点被酒坛子砸死。
骊子对混蛋一事是这样解释的:“我看这人面相不好,长的贼眉鼠眼,镇子上鬼鬼祟祟的瞎晃荡,跑到店里吃饭还挑三拣四的说饭菜不对味,胖子解决不了,请我过去,一问才知道他要找村子,我就想指不定是哪个心怀不轨的贼子要来作奸犯科。村里的妇女姑娘这么多,要是被他祸害了岂不是罪孽,于是我好心地给他指了路。”
好一番胡说八道的措辞,说的月春目瞪口呆。
谢知恩被他惊世骇俗的解释气的大喊大叫:“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作奸犯科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贼眉鼠眼了!美女小姐姐妳看看我长的是贼眉鼠眼吗?”
月春突然被出现在眼前的大脸惊一跳。凭心而论,此人不丑,贼眉鼠眼一看就是骊子信口胡诌,相反,谢知恩五官整洁,轮廓优美,加上高大的身材和齐肩的长发,看着就是文艺大叔款。
可是不能当着骊子站在客人这一面,没见着骊子正阴测测的看着她吗。
月春左右为难,遁地似的找个洗碗的借口远离俩人。
骊子和谢知恩大概是属相上猪狗不合的那种人,属猪的谢知恩和属狗的骊子互看不顺眼,一天下来不是你拌嘴吵架就是我冷嘲热讽,能和平相处半个小时就是谢天谢地。到了夜晚更是战况升级,围绕一张床展开生死搏斗。
谢知恩占着客人和病人双层身份,按理,这房间是该给他。月春白天也跟骊子说了去睡厨房,但是骊子不同意,知道住进来的是谢知恩后,更是坚定的不挪窝。
于是情况就是这样,谢知恩抱着床打死不放,骊子冷酷无情的揪着他脑后的衣领试图拉走。月春呢,就站在旁边啥也不能做的观看。
最后,还是骊子更胜一筹,不,是冷酷无情的胜利了。他拎起一个比自己重多的大男人,轻轻松松的将人扔到厨房,真的毫不夸张,是扔啊。
完事,骊子拍拍手对月春温和道:“天不早了,和小月早点睡吧。明天见。”
“怎么对待客人不好吧,他好像头还带着伤,睡在厨房不好吧。”月春忐忑不安。
骊子无所谓的说:“没事,他皮糙肉厚,一点小伤不影响休息。”
“可是.....”月春还是过意不去。
骊子却说:“这人脸皮厚如城墙而且脑子有坑,不照死的往脸抽,他是不会知道自己有多讨人厌。”
月春抽抽嘴角。只认识一天而已,你怎么就深入了解对方了。
既然骊子都这样说,客人也没有再吵闹的要换床,月春忘掉心里那点疑惑,乖乖地回到自己床上抱着小月睡觉。
较为相安无事的一夜过去,月春被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吵醒,出门一看,自家的菜园子被人拆的七零八碎,而罪魁祸首拿着斧头研究木头,瞧见她起床了,给一个大大的笑脸问候早安。
月春好半天才说出声:“你在干什么?”
谢知恩站起来,手握斧头对准竖在地上的一根木头往下砸,没砸中,木头完好无损的站着,他有些挫败的说:“我怎么都砍不好。大妹子,妳家柴火没了,我给妳添点柴,等我砍完咱们就能做饭了。”
月春忍住尖叫和打人的冲动,尽量心平气和地跟他讲话:“柴火在前院小屋堆着呢,你想烧火吃饭跟我说啊,我来做。不要随便动人家的院子啊。”最后一句几乎是磨着牙喷出口。
“哦,这个啊。”谢知恩后知后觉,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对不住啦,我以为这篱笆你们不要了想帮你们拆掉。没事别生气,我待会就给你们修好,保管和昨天的一模一样。”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不要了!心里咆哮的月春惊呆了,打量傻子似的看着此人,心想他是不是有病,随意动人家东西不说,还自以为是的帮忙。王大爷用哪家酒坛子砸的,怎么厉害。
晚起的骊子也过来看看他干的好事,一副意料之中的口吻对月春说:“妳看,我就说他脑子有坑。”
月春:“......”
骊子过去一把抢过斧头,语气不善:“没事可干就去帮忙带孩子。”
谢知恩不干:“我要修篱笆。”
骊子说:“不用你修。再说,你会吗?”
谢知恩被说的反驳不得,瞪了骊子一眼,心不甘情不愿的带孩子。
骊子看着满地狼藉,轻嗤:“连劈柴都不会的男人,真是没用。”
篱笆到底是修不好了,骊子三下五除二的全劈成一截截的当柴烧。月春看着光秃秃的院子心里不舒服,又不能对客人发脾气,只能把气撒到骊子身上,把人赶出去找木头重新弄个篱笆。没干坏事的骊子无辜又委屈,对谢知恩的厌恶更上一层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