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涧》文wen

59、芳香（五） 我来带妳离

　　秋菊疯了。

　　所有人都觉得应该如此的事情，只有她反对。

　　高程阳决定带高梅回城市，时间定在明天，行李都已打包好，就等天亮动身出发。

　　秋菊在头天晚上又偷摸摸地爬上院墙，这次，她大胆的扒上高梅房间的窗口。

　　两米多高的二楼，就从屋边的小树窜上二楼。打开窗口的刹那，高梅以为看错了，这个壁虎一样扒在窗外的姑娘是阿菊？转念一想，此人翻墙爬树，打架下水不在话下，爬房不是理所应当嘛。

　　秋菊说：“我们一起跑吧。”

　　十三四岁的孩子狂言乱语，没人当真。但高梅信她。

　　“好。”

　　得到想要的答案，秋菊笑的裂开嘴，整齐洁白的牙齿在灯光下闪耀光芒。她把小梅花偷出家来，翻墙的时候，小梅花跳的太快，落地不小心被墙壁上的树藤擦到，没能控制的呼出疼。

　　墙里的大人们发现了“小偷”。

　　两个女孩手拉手的一头扎进森林，她们是逃出笼子希望飞上蓝天的幼鸟，身后有猎人追捕，只有不断的奔跑不断的奔跑，逃的远远的才能追逐自由的天空。

　　月光照路，星火相伴，这座山林为她们遮风避雨，阻拦追赶上来的猎人。

　　秋菊选择了一条布满荆棘的道路，从未走过的后山是大人们再三警告的禁区，这里有动物都不敢靠近的造刺树。

　　秋天叶落，光秃秃的造刺树林在黑夜下如同张牙舞爪的妖魔鬼怪，四楞八叉的利刺能刺破许多东西，非常坚硬。

　　“我不会让他们抓到妳。”

　　秋菊拿出从家里带出来的打火机，撕掉半截裤腿裹住一根干枯的木头，点火烧掉挡在路前树杈，人小胆大的丫头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山火禁止，一点火星子掉进枯枝乱草上都能点燃一座山。

　　很快，大山着火。闯祸的孩子心惊胆战的从火海里跑出来，因为个子矮小，在火势越来越大前及时的逃离造刺树林。追来的人被火吓的忘了工作，赶紧往回跑找人灭火。

　　山下的村民从睡梦中惊醒，张皇失措的看到大火。

　　月春是第一个发现大火的人，她因为给小月烫奶粉没有睡，听到鸟儿们的叫声，还有噼里啪啦的烧柴声，出门望见大火，吓的奶粉瓶掉在地上。

　　骊子也被声音惊醒，“怎么回事？”

　　月春说：“快叫大家，着火了，山上着火了。”

　　根本不用叫人，村民很快动身灭火，拿盆的拿盆，提桶的提桶，连同附近几个村头，几百人的队伍争先恐后的涌上大山，连妇女老人和孩子都加入其中。

　　月春家动作慢，没来得及赶上大伙。

　　抱着小月拿着水桶往外走，却看到门口有俩一身黑灰的孩子。

　　“秋菊？”

　　“月春姐，栗子哥哥，我们.....闯祸了。”

　　小姑娘吓的神不附体，说话结结巴巴。

　　月春感到不妙，呼吸变得沉重。

　　秋菊哭啼啼的说出事情原委和大伙如何的发生，跪坐在地上不停说“对不起对不起”。

　　月春差点被气的两眼一闭倒下去，脑袋被硕大的两行字刺个通透——放火烧山，牢底坐穿。

　　要完。

　　倒是骊子冷静的让月春先把她们带进屋，后面的事待会再说。

　　灭火是去不成了，罪魁祸首就在自己家里，月春无法冷静下来。

　　骊子把高梅喊到院外，单独的对话。

　　“妳到底想干什么？”

　　“......”

　　“就算再小再不懂事，放火烧山还是知道是什么罪吧。”

　　“......”

　　“还不说话吗？等到妳家里的人追过来，才能撬开妳这张嘴？”

　　“.....我不喜欢那里。”

　　“所以呢，跟着秋菊胡闹？”

　　“她只是想带我离开，这没什么错！”

　　“厌恶现在的生活，向往他人的人生，无论怎么渴望，妳都不可能变成秋菊。这一点请妳记牢。”

　　“我是羡慕。”

　　“.....”

　　骊子冷冷的凝视眼前十多岁的女孩，嗤笑道：“看不见拥有的，却惦记别人的幸福，第一次见到妳我就知道妳是个看不清‘眼前’的蠢货。长大一点，没有改变，蠢得无可救药。”

　　高梅倏地瞳孔放大：“你什么意思？”

　　骊子神情冷漠：“拎不清现状的蠢货不需要别人来救，救了也毫无意义。妳把妳的父亲当成了什么，把朋友当成了什么。”

　　“我......”

　　骊子不屑地听她狡辩，转身进屋，留她一人于山风火光下聆听满山哀嚎和呼喊。

　　屋里，月春问：“那孩子怎么样？”

　　“没事，就是脑子有问题。”骊子轻飘飘的说，侧身倚在墙角柜子上，用下巴朝地上点了下：“她怎么样？”

　　怎么样？能怎么样！擅闯他人住宅，诱拐未成年少女，加上火海逃身回来，虽然身无大碍，但一条放火烧山牢底坐穿的大罪就能砸的秋菊脖子上三两重的脑瓜掉下来。

　　月春有气无力：“没救了，这次真的闯大了。”

　　骊子闭上眼，眯了一会儿睁开说：“唔，其实还是有办法的。灭火靠村民还是能灭的，放火的罪名得有人背，不然这事没法说，林业局会找到纵火犯。”

　　月春满脸愁容，无计可施。

　　地上的秋菊担惊受怕的瑟瑟发抖。

　　高梅进来说：“我去顶罪。”

　　屋里的人看向她，她郑重的复述一次：“我去顶罪。”

　　月春头疼欲裂，心道这年头真的疯子满地是，放火还有人抢着要。

　　骊子道：“不用急着抢活，会有妳出面的时候。接下来听我说，这事可以解决，只要找那个人出来，后面的事情就很好办。”

　　办法不难，秋菊主动站出来认错，这次大火肯定惊动当地警局和林业，抓人是一定的，不过秋菊有未成年保护法，再加上“无心之举”错点着了山林，坐牢先不着急，等林业局计算出损失，秋菊照价赔偿再论罪罚。

　　秋菊家是拿不出一大笔钱，有人可以帮忙。

　　事情因高梅而起，多少担负点责任。刚好，她的爸爸不是很有钱吗？拿点钱出来摆平自己蠢货女儿的祸事怎么说都理所应当。凭高家社会上的地位，小地方的机构会给点面子，哪怕看在钱的份上也会对一个小姑娘手下留情，而且村民们会站在秋菊家这一边，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她住进牢房。

　　秋菊爸爸知道女儿干的好事后，愤怒的拿柳条抽了一顿，然后出人意料地站出来顶替罪名。前头的环节出了岔子，但是后头有高爸爸金钱相助加上村民的联名上请，秋菊爸爸免逃一难，只关三个月外加一个月的劳务改造。

　　对于这个结果，大家感到欣慰。

　　秋菊爸爸进牢的那天，正好高梅离开春螺村。

　　秋菊不知道要不要去送朋友，经过此事，高爸爸已经把她视为危害女儿的坏人吧，不会想看到她还去见小梅花。

　　她坐在围墙上面朝天空发呆，墙下的月春问她：“妳确定不去送送她？”

　　秋菊喃喃：“我不知道怎么做。”

　　“妳之前还有勇气拐人有胆量放火，现在就怂了？”

　　“我怕自己做错了。”

　　月春沉思片刻，说：“妳觉得自己哪里错了？”

　　“我只是想救小梅花出来，那个院子是个鸡笼，我家的鸡一直关在笼子里都能死掉，她那么小的人肯定受不了。”

　　“心疼人是没有错，妳想帮她也是没有错的，但是妳忘记了一个事。”

　　“什么？”秋菊回头问。

　　“妳想救的姑娘有一个很爱很爱她的爸爸。秋菊，不要擅自带走的别人珍爱宝贵的孩子，哪怕妳身为朋友的身份也没有资格这样做。”

　　秋菊想到了自己的爸爸，开始时暴怒的要打死她，后来知道会坐牢，第一个跑出来顶罪。她知道，他不想她的一生带着无法抹去的罪孽过下去，替她担下惩罚，因为她是她的女儿，他是她的父亲。

　　“好好想想，怎么做才能弥补过错。错过了，得之不易的友谊会被自己亲手毁掉。”

　　月春姐开始长篇大论，只是醒悟的人已经行动起来。

　　再次抬头，墙头哪还有人。

　　人生能有几次真诚的友谊，错过了再也找不回来。

　　秋菊拼命地往山里跑，脚下的路走过无数次，与以往不同，这次不是夜下摸行，是光明正大的一个接一个脚印的跨过。

　　而等着她来的高梅呢，也许心里期盼着她会来。

　　可是，时间到了，她要离开这里。

　　高程阳摸摸忧伤的女儿，再多的气愤也气不出来，短短的两三日，他看到的事情听到的事情足以让他知道一件事——他的女儿从来没有开心过，而他很有可能毁掉她的友谊。

　　“妳要是舍不得，等我们到了那里，爸爸再给妳建个一模一样的院子。”他只能这样安慰。

　　高梅摇头拒绝：“不会再有她了。”就算一模一样又能怎样，到头来还不是一个人。

　　高程阳自责却不知如何弥补，招手让保姆打开车门，拉着女儿进去。

　　最后看一眼院子，高梅突然体会到那句人生难的是欢聚，唯有别离多。原来感情深了，分别是如此的不舍和伤感。

　　车子发动，后面的景物越来越远，爸爸握着她的手在说写什么，她已经听不进去了，胸口的心情难过的要从眼睛里跑出来。

　　“咦？”

　　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哭了的高梅诧异的摸着眼角，湿润的触觉，滚烫的温度，是真实的眼泪。

　　这时，车后边传来叫声，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

　　“小梅花！小梅花！我来送妳了！”

　　高梅打开车窗，不可思议的伸出头：“阿菊！”

　　晚来一步的秋菊抱着一大束野菊花追着车尾巴跑。

　　“停下来！车停下！”高梅激动的拍打驾驶座上的脑袋，车停后，一刻等不了的推开车门跑出来，和秋菊抱在一起。

　　高梅的热泪盈眶的说道：“妳终于来了！我还以为妳再也不想见我了！太好了太好了！阿菊等我病好了妳还会和我一起玩吗！”

　　“不.....”秋菊推开她，弯腰喘了好几口气，等气倒匀面红耳赤的对她大声道：“妳一定要好好治病！等我.....等我再长大一点我会去找妳的！”

　　“真的？”

　　“真的，我做好了决定。”

　　“谢谢。”高梅高兴的眼泪迷花了眼，泪光里看得到阿菊坚定的眼神和温柔的笑容，“谢谢妳没，阿菊。”

　　谢谢妳没有放手拉我，谢谢妳给我幸福。

　　还有很多很多谢谢，我无法说出口，只因太高兴。

　　秋菊把野菊花塞到她的手里，看着她的爸爸微笑的接她回到车里，挥舞手臂一直到车子开出视线，说着再见的双手依然没有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