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涧》文wen

58、芳香（四） 小梅花的孤

　　　很小很小的时候，一直一个人呆着的高梅一遍遍不厌其烦的问自己为什么无法和别人相处，是周围人太少，还是自己太小？苦恼了一段时间后，爸爸请来的老师教会了她认字。那时才明白，她一直感受的心情是孤独，无人理解的孤独，独属她的心情。。

　　从小，高梅就展露不同常人的聪慧，爸爸很高兴，对人炫耀。三岁启蒙识字，四岁不用老师教导开始阅读有难度的书籍，无师自通的拆开家电，虽然组装的经常出现问题，但是不妨碍她天才的名声。在第一次看到她组装了那台医生用来“看”她身体的机器后，爸爸拿来一块魔方，准确的记录复原时间，摸着她六岁的脑袋哈哈大笑：“那个男人是错的！我的女儿也能和他儿子一样。不就是魔方，谁不会啊！”

　　高智商有什么好高兴的，大家永远那么忙碌，从来没有关注过她是否开心。获得各种人夸奖，得到各种贵重奖品，赞美不能当饭吃，当然也不能治病。

　　六岁开始，她不能出门，一年到头的治疗吃药，导致十岁就丧失味蕾，吃什么都是淡白的像喝水。

　　那些曾经羡慕嫉妒的眼神变成怜悯同情，天才少女是个病秧子，大家都说太可惜了。连爸爸都这样说。

　　遗传性的疾病，娘胎里带出来的不足之症，身为人，却不能和普通孩子一样走出家门，身边永远是不管更换多少次记不住名字的医生。爸爸有时间满世界的找最好的医院和医生，没时间陪她坐在一起聊一个小时的话。早在很久以前，她已经清楚自己失去生活在阳光下的机会，没办法，谁让她的皮肤如此娇嫩，以至于碰到一点阳光就会红肿，这是过敏。这辈子，高高的墙壁和冰冷的天花板是她的归处。永远都不能触碰光明，像条虫子活在缝隙里等待黑暗来临。

　　亲爱的父亲是个关心过度的爸爸，将她看成易碎的瓷瓶，自己不在，却让所有人小心呵护，磕破一点就要大发雷霆。保姆说这是父爱。

　　高梅知道爱，爸爸因为爱上妈妈才会结婚，妈妈因为爱她才舍弃自己保她。单亲家庭的相处方式不像书上所言的复杂不易，她找到一个平衡点，在自己和离世的母亲之间架起一座桥梁，而爸爸就站在中间，只要距离稍微远离了自己，她会在合适的时间搬出妈妈的爱把他拉回这边。反正，爸爸很爱很爱妈妈，当然要很爱很爱妈妈深爱的自己。

　　唯一不好的是，爱过头了。

　　她不介意呆在笼子里，但总是面对一群白衣人，会很烦。

　　得想办法改变改变才行。

　　书上怎么写的来着，注意儿童心理健康建设。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心理问题，单纯的觉得利用起来对自己最有帮助。她算着时间变得狂躁，变得反抗周围环境，夜里会在被窝里哭泣。前两个情绪很好把捏，最后一个是真的，她真的孤独的要靠哭泣宣泄仅有的情感。

　　只要离开那座死气沉沉的房子离开充斥药味的医院，随便去哪里都行。

　　爸爸选的地方是个世外桃源般的小山村，只在梦里出现过的山川水秀离的这么近，可是啊，还是隔着一道院墙，她碰不到“外面”的世界。

　　要是偷偷跑出去怎么样？

　　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吓了她一跳，以前不管多孤独都没有生出这种念头，大概自己都觉得出生在这个世间就该“听话”地呆在屋里。

　　任性一回也不是不行，只是出去了去哪里呢？

　　高梅天生的方向感极差，很快在深夜的山林迷路，打算呆在原地等着保姆发现找自己时，她遇见一生难忘的脸孔。

　　“哎呀，除了我，还有人爱在山里转悠吗？”

　　突然出现的女孩，和自己差不多大，就是话很多。

　　“妳好好看，是山精吗？不对，山精不会变成小孩子，妳是人对吧。”

　　妳才是山精，妳全家都山精。高梅对她的第一印象是这人脑子有坑。

　　“看起来比我小，妳是迷路了吗？没在附近村子见过妳，是第一次来？来来，我们一起走，大山看起来不大，真进来会被树弄混方向，不认路的容易走丢。妳今天走运了，我是村里最熟悉这里的孩子。”

　　应该是当地的孩子，跟着她应该能走出去。

　　”对了，妳家在哪？这么晚得送妳回去，不然家里人肯定担心。“

　　确实会担心，不过他们会在第二天才能发现自己不见了，保姆们睡熟了雷都打不醒。

　　“忘了说，我叫秋菊，秋天菊花，是不是不好听。我也没办法，爸妈说我的名字是爷爷奶奶取的，不能改。妳叫什么？”

　　谁在意妳叫什么，我只想尽快走出去，黑漆漆的看不见任何东西，林子里奇怪的叫声是什么，听起来像野兽。

　　”怎么不说话，我懂了，妳是哑巴。不能和人说话真遗憾，想吃的东西没法跟爸妈说也吃不到很难过的。“

　　妳才是哑巴。身边白痴太多，她只是懒得搭理而已。

　　“不知道妳家住哪，干脆妳跟我回家吧！”

　　“谁要跟妳回家啊！”

　　高梅着急的叫出来。

　　“妳会说话？”

　　糟糕。

　　高梅一时忍不住，心里话脱口而出。

　　叫秋菊的女孩很高兴，居然对她伸出手：“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妳这么好看的女孩，我们要不要做朋友。”

　　高梅没有朋友，从出生到现在，身边人屈指可数。爸爸是爱她养她的人，保姆是照顾她看护她的人，医生是检查她治疗她的人。她的世界不存在朋友。

　　好不容易换个新地方，交交朋友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用不了多久，她还是要回到原来的地方。

　　于是，高梅伸出手，愉悦的说：

　　“我叫小梅，很高心认识妳。”

　　......

　　出乎意料，秋菊真的会成为她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老实说，秋菊是一个平凡简单的女孩，没有出色的外表，没有惊人的才华，喜欢到处跑。认第一次见面后，几乎每晚爬上院墙找她。刚开始是聊天，说些无聊的话题；秋菊很能说，一天里发生了什么都会跟高梅说，不管是有趣的还是无趣的，好像生活里所有不起眼的琐事在她嘴里都值得回味。

　　后来，高梅不由自主的去想象那些出现在秋菊生活上的事情，越想越觉得有意思，越有意思越想去看看，然后想体验。

　　她仍由这个女孩拉她跳下院墙，跟着她在山里东跑西窜，去看新娘子看唱戏.....从未有过的体验，平静无波的心被砸进一块石子，溅起的水花敲打胸口下的心脏，涟漪让血液开始沸腾，纵横交错的经脉燃起火花，一路烧到大脑皮层；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激动，手脚遏制不住的发颤。

　　也许是热闹欢乐的村民感染到她，也许是秋菊一直生活在幸福快乐的大家园里刺激到她，总之，她落荒而逃。

　　不曾拥有所以无所谓，没有感受所以不难过。她后悔了，不该来这里，否则不会狼狈的逃离不属于自己却内心非常渴望的家园。

　　然后呢，在陌生的地方，遇见另一个人。

　　那个大哥哥真的好奇怪，看穿她所有的心思。明明她掩饰的很好，连最亲近的阿菊都打心眼的觉得自己是个单纯无知的小姑娘，为什么一个见了两次就看清自己的男人会让她抓紧时间。

　　何苦，何苦呢。

　　他懂什么，何苦如此，何苦坚持。这又不是游戏，不坚持的话就没有时间享受“自由”和“朋友”。

　　爸爸说：“小梅，妳生病了，为了妳好为了大家好，好好在家治病才是最好的。”

　　高梅想告诉他。

　　爸爸，

　　我没有病。

　　我只是想出去看看鸟儿飞的天空是什么样的。

　　我只是想有个人陪陪我。

　　而且，我已经有朋友了。

　　唯一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