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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芳香(二) 初入春螺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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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菊爸爸最近发现自家女儿总爱往外跑,经常半夜不回家,问了几次说是去山里陪奶奶,问奶奶,奶奶也说在她那儿。秋菊爸爸纳闷,一个破山有啥好去的,家都不回,以前没见她那么爱和奶奶挤一个被窝啊。
有鬼,一定有鬼。
奈何家有女儿初长成,闺女越来越大,跟爸妈越来越没共同话题,他问多了会被嫌烦,不问心里不舒服,还是找个好说话的人试试。
于是,这麻烦请到隔壁家。
月春听了他的请求,放下手里的剪刀,说道:“妳要我跟她聊聊?想知道她在干什么?”
“是啊,这丫头最近一天到晚的出去溜达,不知道上哪儿野去,白天吃了饭就跑,晚上也不回来睡,我琢磨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什么都不跟我说我也不好问。”
秋菊爸爸像母亲一样操心青春期的孩子,苦于沟通,心忧孩子。
月春略一思忖,语道:“好吧,我不敢肯定她能不能跟我说,但是要是问出了什么,我会告诉妳的。”
秋菊爸爸感激十分,“太谢谢妳了,这孩子就喜欢跟你们呆一块,有什么事肯定跟同龄人说,可问了宜春曹兰他们几个,都不知道她在忙什么,我想着,也许妳能问出什么。”
“没事,小孩子嘛,都会有点秘密不想人知道,不打紧的事。”
“哎,我就怕她不懂事的闯了祸,到时候我该怎么管教呢。我们也不是文化人,不像你们会教孩子,妳看妳把小月教的又乖又好,我家那位总是夸妳,秋菊有妳当朋友我们也放心。”
“别担心,我相信秋菊是个好孩子,她不会做那些的。”
月春低头理理金菊花的花瓣,多出来的叶子已经减掉,这个秋天还能再开一次。她觉得养孩子就和养花一样,以正确的方式总能把孩子养的好好的。
后来,她大错特错。
“啥?妳说啥?我有心事,我哪有什么心事!我好的很,吃吃睡睡,被我妈喂的跟猪一样,还像个女孩样吗?全村就我最胖,前天二根还说我是肥婆娘!”
秋菊窝在沙发上的抱枕堆里,气鼓鼓的哼气。
月春眯眼打量她,心道二根肯定跟二大爷家学的粗言乱语,形容的还有点贴切,不过面上可不能这么说,她得说:“哪里胖了,挺好看的小姑娘干嘛学人皱眉头,会皱老的。”
“妳看看这看看这,还不胖!”秋菊哗啦的坐起来,掀起衣服捏着肚子上像三层面饼的肉给月春看,说着一脸嫌弃的掐了两把身上的肉,瞅着月春平坦的肚子,羡慕的不得了,“为什么妳也没有啊,就我有。”
月春失笑:“妳在长个子,不长肉怎么会长大。”
“为什么人家长个子就不长肚子,我就长呢!”
“妳跟谁比呢?哪有人长大不长肉的。”
“就有,小梅花就是!”秋菊脱口而出。
月春眨眼:“谁是小梅花?”
秋菊抖了抖手,慌乱的做出镇定的表情,说道:“没谁,我我我家的猫,叫这个,它老偷吃我零食,吃多了,长肥了。”
“妳家猫不是这个名。”
“改名了。”
“......”月春不想说什么了。
“行了,别把别人的看法当一回事,计较上了难受的还是自己。”月春揉揉她的脑袋,“我们的秋菊妹妹很好看啊,长大了一定很漂亮。”
“.......”秋菊抬头仰望面前的人,白白嫩嫩的脸蛋真是好看,像春天的梨花。月春姐姐真的好看,小梅花也好看,什么时候她也能这样好看?
“才不会的。”
“嗯?”
月春感觉这孩子不太对劲,怎么消极了。
“我都快十四岁了,妈妈说她十四岁时就变得和以前不一样,我一点变化都没有。”
“女大十八变,还不到十八别这么急着下结论。”
“算了,胖就胖,丑就丑,我又不嫁人!”
烦恼来的快去的也快,秋菊立马无所谓的笑起来。
月春轻叹,想到自己的被拜托的事情,乘胜追击,“妳最近心情不错,有什么好事发生吗?能和朋友分享吗?”
“哪有什么好事。”秋菊撇撇嘴,脑子灵光一闪,突然发火,“我知道了!妳跟我爸妈一伙的,是来套我话的!”
月春抽抽嘴角。
现在的孩子都这么难糊弄么。
“他们是为妳好,担心妳......”
“担心我什么?我好着呢!哪里需要担心!担心我吃少了睡不好?我都胖了!”
“呃。”月春头次跟她说话感到艰难,预感接下来说啥啥不对。
“妳爸就是怕妳乱跑出事,妳又不跟他说,才让我问问......”
秋菊一听,简直要从沙发上跳起来,气势汹汹的:“好嘛,我就说妳今天干嘛要拦我上妳这儿吃饭,结果饭没有,问来问去,就是来套话的。骗子!”
月春无言以对。
瞧,还真是说啥啥不对,都是骗子了。
月春不自在的偏头去看院外,想挽回最后形象的说:“我做了豆腐乳,要不要尝尝?”
秋菊瞪她一眼,哼着走出门。
月春在后头追问:“真不吃?”很香的,骊子尝了都说好。
“不吃!我去放牛。”秋菊火气冲天。
“妳家没牛。”
“我放牛叔的不行啊!”
“行,可以,完全没问题。”
月春看着她扬长而去的背影,抓抓额前垂下的头发,心想这丫头最近怎么了,古里古怪的,一连几天不是帮兰大娘放羊就是给二大爷捡柴,现在还放牛,想尽法子的往山里跑,难道遇到妖怪了?
月春被自己的想法逗笑。
哪来的妖怪,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看来真是住久了思想和村里的大爷大妈同化。
这次谈话失败,她得去隔壁道歉。秋菊妈的忙帮不上,还被讨厌了,今天真是不顺畅。
秋菊爸爸倒是不为难月春,只是一屁股坐在石墩上连叹三声气:“这孩子就是不听话,越来越不像话了。”
“叛逆期嘛,到这个年纪多少会这样,妳......”月春正在组织语言安慰忧心忡忡的父亲,谁知人家接下来说的是“家里活一堆不帮我干跑去给村里人干活我是养了胳膊在往外拐的白眼狼了!”,月春立刻把那句“好好管教就行”咽下去。
好吧,这位父亲忧心的不是孩子叛逆而是家里少了劳动力。
“季老婆子三号办席,她老人家和我家的老人年轻时交情很好,怎么说我得去帮着打下手,“秋菊爸爸像找到了泄气口,一股脑的跟月春倒苦水,”我这家里的一堆事腾不开手,让这死丫头多干点还不乐意,说我压榨她的什么剩余价值,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就搁那欺负我没读过书。”
月春内心腹诽,那句剩余价值应当是骊子给小月讲故事时顺嘴说出来的,旁听的一群孩子只有秋菊记性好,没头没脑的用到别的地方。
得把话题移到好聊天的方向上,不能直肠子的揪着一个事不放。
“我没见过新娘子,听说嫁过来的是城里出来的姑娘?”
秋菊爸爸是个老实本分的男人,很容易被人带着走。这不,顺着话题说:“这次真是村里的头等大事,季老婆子苦了大半辈子,后半辈子娶了媳妇,这日子总算熬出头了。别说这年轻人出去还真有本事,搁几年前,大家伙给他们家介绍姑娘,愣是不要,原来早就找着了,还是城里出来的好姑娘,就是不知道嫁过来能不能习惯我们这边的苦日子。”
“这里很好,我挺喜欢的。”
“看得出来,妳和骊子是很喜欢。”
“对了,你们家的猫呢,怎么没看见?”
“送人了。”
“全送了?”
“是啊,秋菊把最后一只放山里了。”
“不是有只小梅花吗,也送了?”
“什么小梅花?”
“你们家的猫叫的名。”
“我没听见她叫过谁梅花,这名不好听啊。”
“奇怪,这丫头说改了名,放了猫,在干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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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螺村嫁娶喜事延续老祖宗留下的吹打拉奏,牛车娶新娘寓意日子踏踏实实,跨火盆拜高堂,送红包撒喜糖,灯笼剪纸红艳喜庆,人声鼎沸的笑语里,酒席开宴。
高梅第一次见到这般喜庆热闹的场景,满眼都是火红的灯笼和挤来挤去的人头。
“走,我们看新娘子。”秋菊紧紧拉她的手绕过人多的地方,从没人的地方溜进新房。
季老婆子家的新媳妇是个唇红齿白的姑娘,精致的妆容使之看起来成熟妍丽,可眉梢眼角抹了妆也掩不住青春鲜活的芳华。
新娘子端端正正的坐在喜床上。按礼俗,村里的小朋友要在喜床上滚上一滚,这是“小孩滚新床,儿孙滚滚来”,完了她要给发红包才能拆了发饰换了衣服去前面迎宾。小朋友不多也不少,有几个爱闹腾,缠着她问些奇奇怪怪的问题,诸如“妳真的从城里来的”“姐姐妳多大”等等查户口的刨根问底,更有孩子叫她小嫂子直截了当的问“妳什么时候生孩子”。
生孩子是说生就生的嘛。
不懂事的小朋友们问的新娘红了脸。
吵吵闹闹里,秋菊一脚踢开挡路的二根,拉着高梅站到新娘面前,笑嘻嘻着:“新娘子好,新娘子新欢快乐,红包拿来。”
新娘子把红包放在她伸来的手心上。
秋菊把高梅拉到跟前,“还有一个呢,我朋友的手里可是空的,漂亮的新娘子不能小气哦。”
嘴太甜了,新娘子被逗乐,笑着给高梅一个红包。
从她俩进来后,新房里闹腾的孩子不闹腾了,眼睛胶水似的粘在高梅身上。
不认识的孩子,不知道哪来的,秋菊什么时候交的朋友,他们怎么没听说过。
二根指着高梅直白的问:“秋菊她谁啊?”
正在开红包数钱的秋菊头也不回的说:“眼瞎了,我朋友。”
二根说:“妳哪来的朋友?我怎么从来不知道妳有个妖怪朋友。”
高梅肤白发白的在灯光下发亮,一双粉色眸子和穿戴明显的和一屋的孩子格格不入。
“你胡说八道什么!想挨揍就直说。”秋菊不悦的瞪二根,收好红包挽袖子要揍人。
这时新娘子站出来打圆场,“外头有糖果,大家不要客气去拿着吃吧。”
孩子们的注意力很快被糖果占据,闹哄哄的推搡着出去找吃的。
秋菊没去,她跟高梅说:“看吧,新娘子是不是很漂亮,我以后结婚了也要穿这么漂亮的衣服。”
新娘子越来越喜欢这个嘴甜的姑娘,和她聊了几句,眼睛又转到一边默默无声的高梅头上,迟疑道:“这孩子是生病了吧,头发不像是染的,我以前在学校见过天生发色纯白的同学.....小朋友,妳是不是患有白化病啊?”
高梅从进屋到现在一直发呆走神的状态,被发红包不吭声,被人说妖怪不吱声,一直呆在秋菊身边,茫然无措的小手紧紧捏在一起。
此时被新娘子点话,愣了半会儿才慌神回醒:“啊......是的,是白化。”
新娘子“果然如此”的点下头,露出怜惜的神情,“妳家里人让妳出来吗?妳这病不能随便出来见光的。”
高梅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
秋菊却道:“没关系的,小梅花白天休息晚上出来就好了。”
新娘子吃惊,“才多大就熬夜,这可不行,一次两次下来身体会越来越坏,可不能这样。”
秋菊不懂少年少女正常的作息对正在成长的身体有多重要,只觉得比起一直关在那座院里不能看看大山的花花草草,晚上出来玩一次没什么大不了的。诚然要有人普及她青春期的相关知识。
新娘子在城里长大,太了解当代部分青少年贪玩懒散的惰习,本以为这山村里的孩子好点,没想到会有一个生病了还大晚上跑出来的傻姑娘。
高梅心知自身情况,不过为了不让朋友担心才没告知,眼见漂亮的新娘子要说出来,连忙拉了拉秋菊,小声道:“不是说有好戏看吗?还没开始吗?”
“应该开始了。新娘子姐姐,我们去看唱戏的了,待会见。”
秋菊一直想让高梅见见他们家乡的风俗。季老婆子请了一个戏班来唱曲,拆了祖屋边的柴房腾出空地搭台唱戏,全村的男女老少吃了酒搬着小板凳一排排的坐在台下。
她们去看时,《抬花轿》落幕,正好《花好月圆》登台。
人太多,挤不到前头,秋菊只好站在最后边的一堆木头上面登高观看。
“妳不上来吗?下面看不清的。”
“不了,我听就好了。”
高梅恐高,上次爬树腿软的现在还记忆犹新,哪怕木头堆再矮也不敢爬。
“好吧。”秋菊略有可惜的继续看戏。
台上穿着戏服捏着嗓子咿咿呀呀的艺人唱到精彩处,台下响起高低起伏的掌声,所有人都没注意到自己身后有个外来的姑娘,连新娘子都忘了这个白血病的姑娘忙着招待宾客。
高梅眼前是从未见过的情景,不管大人还是小孩都能坐在一起,唱戏的比电视上的节目都要精彩动人,这些欢声笑语,这些其乐融融都是以前不曾触及到的存在。
现在也无法触及,她人站在人群最近的位置,却还是和以前一样躲起来不能走进去。说到底,最近的位置也只是近了一步,她还是站在外边。
大家越开心,她越失落,到后头唱到《百鸟朝凤》她都想离开这里,不想忍受内心的煎熬。
“秋菊,我想回家了。”
高梅叫了一声,奈何秋菊全神贯注看戏,压根没听见谁在说话。
高梅更低落了,垂下头的离开这里。
全村人都去看戏,村里别的地方很是安静。高梅第一次来这里,弯弯道道的路道很快让她迷失方向,去哪里都是一样的房屋一样的院落,她不知道从哪儿走。
以前看的书上怎么说的,迷路了要找有光的地方。
她看到前面有灯光,捏着裙角往前跑去。
走进一看,一户人家的门大开着,里头有人声说话。
“我说,这衣服真难穿,怎么脱啊。”
“妳结错了,那个结是内套的,外套的在左边。”
“下次再也不凑热闹了,我宁可去给他们做饭也不当龙套。”
“兰大娘请妳做菜来着,当初应下了不就没这事了。”
“我怎么知道他们班子里少俩人,再说天天在店里炒菜够累的,我可不想好不容易的假日还用来跟锅碗瓢盆打热乎。烦死人了,什么玩意,当我免费劳动力啊,压榨我的剩余价值。”
“......”
“你是不是在笑?”
“我只是想到妳台上的动作。”
“啊啊啊!我知道,丑死了,别提了。”
“不会,很可爱。”
“......闭嘴。”
“嗯?外面有个孩子。”
高梅像是走进一家风格迥异的影楼,里面有个哥哥和一个姐姐穿着戏服化着浓妆,还有个小小的女孩坐在地上吃糖。
这是戏班子的家吗?
大哥哥长的好好看,就是妆太浓了。高梅家里的保姆爱追星,耳濡目染下也看得出男女面孔美丽和美丽气质的区别。眼前的哥哥明显是个风度翩翩玉树临风的大帅哥,比明星还要往上的级别漂亮。虽然看不见妆后的脸,但依然能看出其人气质不凡。
大哥哥走到她的面前,高大的身子弯下与她平视,温文尔雅的开口说话,“小姑娘是迷路了了?要帮忙吗?”
高梅被他的眼睛迷住,傻傻的点点头。
好漂亮的眼睛,浓黑的瞳仁像天上的夜幕,装着星光。
小姑娘迷的目不转睛。
这时,那个被忽视的姐姐出来。
“这不是村里的孩子,这么小就染发,是新娘子家那边来的亲属吗?”
“不,应该不是。”大哥哥修长手指捻起一缕白发,星光闪烁的眸子里凝聚出小姑娘痴愣的模样.....白色的头发,粉色的瞳仁。“原来妳有白化病。”
“哎?”
后边的姐姐满脸惊讶。
“妳叫什么名字?”
大哥哥温柔的嗓音轻轻的对小姑娘说。
高梅不由自主的张口,名字呼出的那一刹那猛地回醒,想起爸爸说过不能轻易把名字告诉陌生人,哪怕这里是秋菊居住的村庄也不能掉以轻心的报出自己的信息。她抿抿嘴,回道:“我,我叫小梅花。”
大哥哥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眸光浮现淡淡的笑意,所有所思的托着下巴说:“这名字生好听。”
高梅想说有什么好听的,那个姐姐却突然惊奇的叫出来。
“原来妳是那只猫!”
“什么猫?”
高梅和大哥哥望向她,异口同声。
“可能是巧合吧。”她双手拢着长长的袖摆,侧头看一眼自家的墙头,“隔壁的猫送了不少,那丫头不知道怎么搞的,改了猫的名字还送人了,也叫小梅花。不好意思的小妹妹,吓到妳了,刚听到这名字,还以为妳是猫妖变的呢。”
高梅眨眨眼,茫然的哦一声。
大哥哥直起腰来抬头望了望四周,“这会大家在看戏,妳家在哪里,我送妳回去吧。”
高梅苦着脸摇头,“我不知道在哪儿。”来的时候是秋菊带她出来,要回去还真难倒她这个路痴。
“大致的方向知道吗?”
“好像知道。”
“妳指给我看,我看看能不能找到妳的家。”
“好。”
大哥哥转身背对她蹲下来,转头说:“上来吧,夜里黑走路不当心会摔到的。”
高梅犹豫片刻,伸手抱住大哥哥的肩膀被背了起来。
“等等我,我给你们拿灯照路。”那个姐姐往屋里跑,太着急了脚尖踩到腰上垂下的绸带,面朝下的摔到大地母亲的怀里。她一边喊疼一边爬起来揉揉膝盖。
大哥哥好笑道:“不用了,我眼睛很好,夜里还是能看得见路。妳还是自己先照顾好自己吧,我很快就回来。小梅花,我们走吧。”
高梅缩缩脖子,瓮声瓮气:“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