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涧》文wen

55、芳香（一） 小梅花小天

　　中秋节到了。

　　家家户户挂花灯开酒窖，摆月饼赏桂花，一年里最圆润的月亮高高挂在夜幕中央，璀璨群星争先恐后闪耀自己吸引注意，可惜，谁都比不过月亮在人们心中的地位。

　　秋菊不等开饭，拿奶奶秀给她的手绢包起两块小卖部阿姨亲手做的月饼就往外跑。妈妈在后边怒骂，隔壁姐姐抱着孩子叫她名字，王爷爷敲着竹竿让她不要乱跑，小卖部阿姨让她来家里吃好吃的......对于这些，她统统没理会，撒腿跑出灯火关照的地方，一头扎进深山老林。

　　这里有条小路，夜晚看不见，对于土生土长的孩子，特别是秋菊这种不爱大人约束的小鬼，山路走多了闭着眼都能摸到路边。

　　熟门熟路的翻过小山，银色的月光下，她看见山坡上林木遮掩的塔尖。

　　“小梅花！我来看妳了！”

　　秋菊趴在藤蔓覆盖的墙头上，对院子里边呼唤某人。

　　“快出来！我带了月饼。我奶奶的独家秘方，桂花馅的。”

　　很快，塔房打开了门，出来一个穿白衣的小姑娘。

　　她站在墙下，仰头望着墙上挂着的人，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妳为什么不下来？”

　　“不是，我下不来。”秋菊风中凌乱的对她招手，“我卡主了。”

　　“......”

　　半晌，白衣小天使从家搬来梯子让人下来。

　　秋菊当面丢个脸，好在月光不是灯光，人家看不到她脸红耳赤的羞样。献宝似的掏出月饼：“我奶奶的手艺很好，村里孩子都抢着要，我先下手为强的拿了两块，正好妳一块，我一块......”

　　喜滋滋的话没说完，俩人对着手绢上碎成渣的月饼相顾无言。

　　一阵沉默过后，秋菊吞了吞不存在的“口水”，尴尬的笑了：“跑太急，没事，可以倒嘴里吃，反正是干净的。”

　　近几年兴起乡村别墅，高楼大厦的城市人口密集越来越大，地下水道都能找到人生活居住的痕迹，上层人士为了修饰身份或者是真的想寻找一份心灵安宁，不少人把钱砸在郊外盖个低调奢华有内涵的房子，圈个小院，搭配周围自然环境，有格调有品味，深受有钱人的喜爱。

　　这世上总是有不缺钱愿意做出超乎常人想象的事情。

　　高梅的父亲是其中之一。

　　高程阳靠房地产起家，多年积累的财富养活一座城都会剩下一大半，名利全收的人生赢家却有个愁苦多年的心病。他的独生女病了，家族遗传史，祖上有病发者，到了他这一代出现在女儿身上。

　　医生建议，换个地方居住有助于治疗。

　　当代城市入夜也是“日不落”的世界，灯光含有紫外线，苦了怕光的高梅。白天不能出去，晚上也不能呼吸新鲜空气，童年在四面是墙的房间和医院度过，越长越大，人也越来越不爱说话。

　　禁闭般的生活折磨幼小的心灵，很快高梅心理出现问题，很长一段时间精神失常，萎靡不振的躺在床上，像个活死人。

　　高程阳听取医生建议，立马换地方治疗。

　　他可真是财大气粗，别人花钱买郊外一寸土享受自然生活，他花钱买下座山给孩子当“医院”看病。

　　春螺村这一带山清水秀风景秀丽，还未受到现代化的改造，保留上个世纪的质朴淳风，是个修身养性的世外桃源。高程阳一眼相中，大手一挥，钱哗啦啦的流出去换来一座最小的山包。没办法，当地人靠山吃山，无比热爱土生土长的老土地，他倒是想豪气的买下最大最漂亮的山头，但是人家不让，给个小的够忍痛割爱了。

　　高梅很喜欢这里，迫不及待的让有钱老爸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搬来，大有常住不走的打算。

　　虽然小山包跟其他的兄弟姐妹相比是小很多，但是对于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来说，已经很大了。只在彩色图书上才能看到的山野风景货真价实的出现在眼前，小姑娘兴奋的好几天睡不着觉。

　　十来年的人生第一次体会到自由自在的滋味，觉得幸福大约就是在清风里走出家门站在院里看月亮看星星，更幸福的是人生里第一次交到了同龄好友，注意是同龄。可怜高梅生在大城市长在大城市，却被病拖累，除了卧室医院就没去过别的地方，见过的人除了爸爸保姆和一群医生就没其他活人。八岁那年甚至疑惑的问爸爸是不是世界上只有十几个人，心疼的爸爸背着人偷偷抹眼泪。

　　按理说，一个城里娇生惯养的小千金是不大可能和一个山村野丫头做朋友的，不，是认识都不可能认识。相反的社会环境和身份差异，怎么都不会有交集，偏偏这座被高梅包下的小山包和春螺村的山是背靠背的好哥们，又偏偏秋菊是个人小鬼大的野丫头，最爱乱跑乱闯，附近的山头打小就跑熟了。

　　于是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野丫头巧遇小千金，一见如故，手拉手成了姐妹。

　　秋菊第一眼见到高梅，以为是山精，后来发现是人，接着更深入的了解后，认为这是个天使。

　　隔壁的小月牙牙学语，栗子哥哥和月春姐买了好多儿童书。她读过其中一本带有彩色插图的绘本书，讲述的是天神派天使降临人间拯救万民，上面有一张特别漂亮的天使插图，就跟高梅一样，白色的头发，淡粉的眼睛，白皙修长的四肢细的像能掰断的藕杆，通身上下华丽逼人，是传说中的天使。

　　秋菊给她取了两个外号，一个小梅花，一个小天使；心情好时喊小梅花，心情不好时找小天使求安慰。

　　中秋团圆夜，小梅花的爸爸在遥远的大城市跟商人打交道，相隔千里的小山村，她坐在墙头赏月说悄悄话。

　　秋菊问：“妳没吃过月饼吗？”

　　小梅花回：“不喜欢加工厂的味道。”

　　秋菊说：“听说城里很多人，有多少？”

　　小梅花：“没见过，爸爸说城市有多少块玻璃窗就有多少人，我家里有二十三块玻璃，所以我家有二十三个人。”

　　秋菊：“妳家好多人啊，我家只有奶奶，爸爸妈妈和我，哦，还有一只猫一只狗，外加一群公鸡母鸡，每天叽叽汪汪的叫的吵人。”

　　“真羡慕妳能养小动物，我爸爸对动物的毛过敏，我只在七岁的时候养了一只橘猫，就被他送走了。”

　　“妳喜欢的话我送妳一只，它被我们养肥了，都跳不起来了。”

　　“给我了妳怎么办？”

　　“哎，跟妳说，我家原来有一窝的猫，后来奶奶送了隔壁一只，送了前头二大爷一只，又给了兰大娘家抓老鼠，最后一只就剩一个胖的，没人要，太能吃了，养不起。我看妳家很有钱，养只肥猫不碍事吧？”

　　“不会，我喜欢动物。”

　　“那就好，我就怕再来一个嫌弃它的，再送不出去我零食就要被它偷吃光了。”

　　“......”

　　高梅觉得自己被塞了个烫手山芋，想了想，这里只有她和两个照顾自己的保姆就没别人了，要是拒绝了让秋菊不开心，恐怕连唯一的朋友都要没有，她考量一下，还是收养猫吧，反正秋菊不在可以代替来陪她玩。这样一想，接着把猫名都想好了，就叫小菊花吧。

　　有了秋菊相伴，高梅的心情天天好的能上蹿下跳，保姆惊奇其变化，以为此地风水治愈了自家的小姐抑郁的心灵，高兴的从三天一次变成一天三次向大老爷（小姐她爹）无时无刻的报告小姐的变化。

　　高梅是很喜欢和爸爸在一起，但是每次爸爸来看她，她就没有出去的机会，白天不用说，晚上被看的死死的，哪儿也去不了，更别说和朋友见面。

　　秋菊很讨厌那个老男人，脸长的精神好看，但是头发白了一半，不好好学着村里的大爷们喝酒唠嗑打麻将，每次来都缠着小梅花形影不离的，晚上还让带来的几个高大威猛的黑衣男人把守小院各个角落，她都没机会去和小梅花玩了，太可恨了。

　　实在可恨。

　　可恨的她蹲在墙外脚跟下，头顶一轮残月群星相伴，又是碰了一鼻子灰的进不去。

　　这个爸爸怎么回事？以前隔三差五的来每次都是住一晚第二天就走，这次住三晚还不走，是想在这儿生根发芽吗？

　　腿要蹲麻了，不行了，秋天夜入凉，奶奶说了不能在外逗留太久，会生病的。

　　秋菊对着掌心哈一口气，抬头望望两三米高的围墙，最终失望地离开。

　　下次再来找小梅花玩吧。

　　好在这位爸爸事情挺多的，没过两天，小院里已经见不着黑脸黑衣的威武汉子。没了男人把守的房子，进出简单许多。

　　保姆们并不知道自家小姐有一位神秘的朋友，更不知道天一黑入夜时分，她们家乖巧可爱的小姐会翻墙跑出去和小伙伴在山里乱跑。

　　秋菊知道山上每块石头长什么样，知道哪个地方生了一根草；大山是她的后花园，哪一条路望哪里走，哪一条小溪往哪流，她都一清二楚。

　　她带着小梅花跑到山顶，猴子一样爬到树上，小梅花第一次爬树，三四次从树干上掉下去，落的满身灰，还是秋菊下来拖着她的腿一噔一噔的爬上去。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站的高看的远，山下的一草一木渺小的伸出手都能握住，明亮的月光像一束巨大的射灯，照亮春螺村。

　　秋菊无时不刻向小梅花说着自己短暂的人生里的所见所为，哪怕爬树这类小事都要把村里谁爬的好谁爬的挫都要跟小梅花分享，讲到好笑的地方，她会拍着大腿哈哈大笑，每每此刻，小梅花会弯起月牙眼，红润润的嘴唇边漾起两个小梨涡。

　　“怎么样，很漂亮吧？”秋菊看着小梅花，荡在树枝下的小腿荡来荡去。

　　高梅瞥一眼脚下，畏怯的深吸几口气，“好高啊。”

　　从来没爬过树，从来没坐在这么高的位置，俯视的感觉原来是这样，有点害怕腿软，也有点刺激兴奋。

　　“怎么样？是不是很舒服，山顶的风最爽了，尤其是晚上，没有太阳光，清凉凉的，要是夏天也有这样的风就好了，哎。”秋菊胆大，坐在树上不老实的晃来晃去，身边的高梅则是一动不敢动，抓紧两边的树杈。

　　“我给妳说，那边，就那个红色的点，那是兰大娘家，她每晚给猪场浇水洗地；最左边的几家，前头是王大爷，中间的就是我跟妳说的那个小丫头的家，她有个很好看的哥哥，她妈是村里最年轻的‘大妈’。哦，后边就是我家了。”

　　秋菊指点江山的介绍这片土地给朋友认识。皎洁的月光打在脸上，笑盈盈的脸蛋上有树枝划出来的细小红痕，那是为了拖朋友上树不小心划伤的。

　　高梅轻轻的摸上她的脸，心疼：“还疼吗？”

　　秋菊满不在意，“一点小伤疼什么，妳不知道我以前跟村里的臭小子们打群架，他们五个加起来都打不赢我。”

　　“嗯，妳讲过。他们小，肯定打不赢。男孩子长大了力气也会很大，到时候可不能打了，不然被打趴下的该是妳了。”

　　“妳别小看我。他们长大了，我也长大了好不好，我肯定比他们长的更强壮更有力气。”

　　秋菊捏起拳头露出那点小胳膊肌肉，像个拳击手一样挥舞两拳，炫耀自己的力量。

　　小梅花捂嘴轻声笑。

　　“妳不相信？”秋菊微红了脸，有点生气，有点害羞。唔，小天使笑起来真好看，比彩图还好看一百倍。

　　“没有，没有。”高梅解释，“我只是想了下妳以后的样子，应该不会像男孩子那么壮。”

　　“我倒是想壮点，和我家的猪一样壮。”

　　“猪？那样不好看了。”

　　“要那么好看干嘛，又不能拿来吃饭，跟猪一样壮还能多干点活。我妈说我爸比所有猪都壮实，干的活还多。不像我，只能学绣花和做饭，我也想拉牛下地打麦子啊。”

　　“我爸说女孩子什么都不用干，只要漂漂亮亮的长大，以后嫁了人也要漂漂亮亮的打扮自己就可以了。”

　　“这不成猪了。”

　　“哪里是猪了？”

　　“啥都不干只漂漂亮亮的长大，跟我们村尾兰大娘养猪的法子一样，只要猪仔长的漂漂亮亮的就拉出来宰了卖。我是想变得和猪一样壮，妳是想活成猪。”

　　秋菊感慨的摇头叹气，一副心怜他人不幸的同情样。

　　高梅认真道：“我们那边都是这样的，我们这叫精致的女孩。”

　　秋菊惋惜，“那边的女孩好可怜，连泥鳅跟蛇都分不出来。”

　　“谁分得出来这两个动物啊，长的一样，很恶心好不好。”

　　“是啊，妳可不是被吓的差点晕过去。”

　　秋菊某次抓了条泥鳅跑来给她看，吓的小天使以为是蛇，原地蹦高两三米跑的远远的，费了秋菊不少口水向她介绍蛇跟泥鳅的区别，打那以后生气的小梅花两天没搭理她，后来她摘了好多野菊花扎在一起才博小美人一笑。

　　提起这个，高梅就浑身鸡皮疙瘩竖起寒毛，“不要说了！太恶心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动物！”

　　“这算是什么，我们村的二大爷用蛇泡酒喝呢，泥鳅用火烤也很美味......唔！”

　　“呀啊！妳闭嘴！”受不了的高梅一把捂住秋菊，深怕她接下来说些可怕的东西。

　　秋菊等她捂够了，大口大口吸了几口秋夜凉丝丝的空气，问她：“说真的，要不要来？”

　　高梅沉默不语。

　　秋菊不逼问，静静等着。

　　秋菊说的来不来是村里住山埂上的季老婆子家娶新媳妇，村里奶奶级别和妈妈级别的都去帮忙，好几年没办过喜事，这次大伙齐心协力办个大的，这么热闹的事秋菊怎么会不去凑呢，她想着，小梅花可怜兮兮的一年到头没见过大热闹，作为好朋友理应带她看看外头的热闹。

　　高梅犹豫不决，感情上想去，理智上去了会被家里人发现，她不想再被医生护士们围起来里里外外的做检查。

　　静默了半天，高梅做出了选择，“我想看新娘子出嫁。”

　　秋菊眉开眼笑的拍拍她的背，“这就对了，老闷在家里会生病的，呃，好吧，妳本来就病着，但是，但是妳那个什么心什么医生不也说了，人要多动多放松才能健康长大，妳不出来走动走动怎么长大。”

　　“我想出去，但是我怕阳光。”

　　“我们这儿办喜事到了晚上也热热闹闹，妳就像今晚一样出来也没事。”

　　高梅想想也是，决定好了要思考步骤。

　　“那天要白天睡饱，到了晚上才有精神去玩，我不能出来太久，保姆要早上七点半叫醒我吃饭，要是让她们发现我不在那就糟了。”

　　“我以前挺羡慕有人伺候的千金小姐，现在看看妳，还是自由自在的比较好，起码想什么时候玩就什么时候玩，不用别人管着自己。”秋菊同情的摸摸她，安慰，“等我长大后我带妳逃出去吧。”

　　“.......”

　　高梅有时候跟不上这人的思路，有些无语的一阵过后，忽然想起来一件要紧事。

　　“糟了，我得回去了，万一他们查房发现我不见了会急坏的。”

　　她急急忙忙的抱着树干往下爬，树上的秋菊身子倒挂金钩的问她：“他们查妳房干嘛？”太变态了吧。

　　“妳不知道，我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梦里会哭醒，爸爸他们就规定好了每晚三点来看看我。这个时间，应该不早了，我的赶紧回去。”

　　“妳做梦还哭？妳梦见什么了？”秋菊的关注点在这个，问出去没听到声，手抓着屁股下的树枝一个翻身，利落的跳下树，站好了一看，小梅花已经在摸着月光下的小路上跌跌撞撞的跑。

　　“跑错了！”秋菊叫住她，指指后边，“这边是妳家！”

　　傻傻的高梅又返回来，一头扎进茂密灌木下只能猫腰前行的狭路。

　　秋菊又叫：“错了！后边是这边！那边是通隔壁山头村的。”

　　这前后左右分不清的傻子。

　　来来回回跑错了七八趟的高梅站在秋菊面前，手撑着腿弯腰喘气。

　　秋菊说：“妳是不是分不清东南西北？”

　　高梅不好意思的垂头，闷声道：“我很少出门。”

　　“走吧，我带妳回家。”秋菊叹口气，无奈地伸出手拉着她往正确的方向走。

　　银月指路，虫鸣鸟叫，两道小小的影子在地上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