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涧》文wen

54、无名（五） 我爱你

　　　“嗨，亲爱的姐姐——

　　唔，第一次写日记真麻烦，根本不知道要写什么，也不知道妳天天抱着本子有啥好写的，算了算了，懒得废话。

　　今天妳要毕业了，真厉害，唯一一个保送大学，不愧是我姐，妳除了会学习能光宗耀祖就没其他用处，虽然省了学费，但咱家是穷的没有锅卖，我得想法子赚钱去，起码要在妳毕业前把妳养的白白胖胖的，这样以后出门才能让大家多看看更加苗条漂亮的我。

　　.......

　　字写的真累，早知道买个手机录音得了，好吧，我们没钱。

　　先这样吧，等我把我所以想对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都写出来，咱俩一起结婚后，这日记就送给妳当礼物，到时候敢笑话我字丑我揍妳。”

　　........

　　“我说，老姐妳是祖宗派来的白痴吗？好好的大学瞧妳过的熊样！学什么画画，妳是那块料吗？又笨又蠢，没救了。

　　好吧，妳那弯弯小心肠串了几个结我都一清二楚，不就是跟妳抱怨下我上班上的累嘛，老板要求高，改图改的我想死，我自己都不当一回事妳认真个啥劲，妳以为学了画画就能帮我设计了？太天真了。

　　出去谈个恋爱吧，好好享受当下，别我孩子都打酱油妳还在书坑里起不来，我可不养老姑娘。”

　　.......

　　“今天什么日子来着，好像是生日，不对，生日上个月刚过。月珠妳个白痴！生日都不来找我，一年里就这一天是我们最幸福的日子，妳这混蛋能不能让我幸福一回？

　　我失恋了，我不想活了，呜呜呜，太可恶，什么玩意！我跟妳姐一起掉河里救谁？这么白痴的问题谁发明的！出来我打不死他。

　　混蛋，分手就分手，敢回头找我我就把你踹进河里让你知道我到底救谁。”

　　......

　　“我最近在思考要不要和妳一样一起单身到老，等我们老了就住进养老院勾搭帅帅的老头子还不好，哈哈哈，我们肯定会被人家的老婆子追着骂。

　　哎，我傻傻的大姐，妳什么时候能长大啊。”

　　.......

　　“怎么办？妳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妳那么傻怎么可能去贷款！妳出个门都能坐反车，放贷这种东西妳压根想不到，到底是哪个混蛋偷了妳的信息，我要找出来，我要把打掉他的牙塞进他□□里！

　　王八蛋！有本事欺负我啊！欺负我傻子姐算什么！

　　没事的姐，别怕，我不会让妳出事的，虽然有点对不起我未来丈夫，不过我决定的事他是不敢反对。

　　我要是不管，妳肯定偷偷的躲起来抹眼泪，人家逼急了，妳不得拿刀抹脖子。算了算了，破财消灾破财消灾，妳男朋友的那点钱根本不够放贷的塞牙缝，最后还是我来给妳擦屁股，没办法，谁让妳是我姐呢。千万别说谢谢，也别给我跪下，我最烦妳唯唯诺诺缩着膀子的样子，看一眼就心烦，什么时候妳能有个成熟的灵魂呢。

　　.......

　　哎，我刚才的话不要当真，不要给我难过，我出钱怎么了？钱没了还能挣，妳没了我找谁要个姐姐啊！

　　哎，没有我，妳该怎么活啊。

　　亲爱的姐姐啊，打起精神，未来在等着我们呢。”

　　.......

　　“对不起，不要生气。不要说对不起了，我不怪妳，这不是妳的错，看到我的时候不要崩溃，不要哭，我只是先走一步，我会在那个世界为妳看看路好不好走。

　　对不起，我受不了了，我脏了，没有资格呆在我爱的人的身边了。

　　姐姐，我好痛苦。

　　我不想活了。

　　呐，姐姐，我爱妳。

　　但是对不起，我要丢下妳了。”

　　.......

　　亲人已逝，仇人已杀，那些不幸、肮脏、悲伤、罪恶和黑暗的东西都随着“林月珠”而离开。放心吧妹妹，妳还是干净可爱的，不会有人知道妳的遭遇，所有的错所有的罪都是姐姐的，我来承受全部的痛苦和指责，这是属于我的惩罚。

　　日记我看了，果然，妳是唯一爱着我的人。

　　那些妳写给我留给我的最后的东西真好，我会全部带走。放心吧，死掉的是罪该万死的“林月珠”，妳还好好的“活着”，不过要跟妳说一声对不起，先借用一下妳的名字，这样大家才会相信妳跟我不一样，等过段时间，一切都会结束，这样我才能安心地离开。放心吧，妳的朋友，妳的爱人，他们会认为妳只是出了一趟远门。放心吧，我骄傲的妹妹，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侮辱妳。

　　没事的，就像妳希望的那样，一切都会好的。

　　只是好痛苦，停止的人生已经走不下去了，真的好想死掉，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呢？

　　有罪的我还能活在这世上吗？

　　没人给她答案，直到一个人不小心的碰到了她破碎掉的心。

　　“妳是不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真是个好问题。

　　我失去了活着的意义。

　　没有妳，我一个人是活不下去的。

　　好痛苦，真的好痛苦，流干眼泪也无法摆脱的痛苦，好想赶快结束烂掉的人生。

　　.......

　　月珠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邻座的姑娘，好长时间才说：“我找不到我妹妹了。”

　　那姑娘露出非常疑惑的神情，很快，那双眼眸浮现淡淡的哀伤。

　　为什么要对我露出这样的眼神？

　　“妳找到了她吗？”

　　姑娘柔软的脸庞笼罩在金色阳光下，身上散发淡淡的光芒。

　　月珠一阵恍惚，冰冷的木匣突然有了似曾相识的温度，是妹妹怀抱的温暖。

　　“我会找到的。”

　　不管是地狱还是天堂，多远都能找到。

　　没有任何东西能分开我们，死亡也不行。

　　因为我爱妳。

　　——
　　月春好像找到了“同类”，这个女孩的身上有她过去曾有现在残留的东西，比她还要深厚浓重，这份深沉到没有任何器具能装下的悲伤，萦绕着死亡，吞噬掉灵魂，是活死人的气息。

　　她也是没了生念的人啊。

　　月珠不知道怎么表达心情，时隔两年再次感受这份悲伤，竟是从一个陌生人的身上感受。人生真是处处是意外。

　　她突然好想抱抱这人，可是不敢轻举妄动，害怕伸出手人会消失在眼前；这份悲伤太浓重，旁人都觉得压抑的难受，何况承受全部重量的人，一定很痛苦。

　　下一站到了，长发女孩变回沉默不语的原样，抱着匣子下车。

　　月春情不自禁的趴在玻璃窗上，看着女孩越来越渺小的身影最终离开视线。

　　秋菊跑来跟她坐，问她看什么。

　　“那个女孩，不太对劲。”

　　她有种不好的直觉。

　　秋菊说：“坐在这里的奇怪姐姐吗？”

　　“妳知道她。”

　　“不认识。”秋菊摇头，“不过我听前头的大叔说，呃，大叔已经下车了啊，就是他跟说这个姐姐是个怪人。不知道从哪来的，来麒麟镇呆了几天，天天抱着一个盒子坐在河边。嗯，月春姐妳没有印象吗？那天抓人贩子，她也在，听说她一直看着拍婚纱的不走，还看哭了，好多人看见，大家以为她有病。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总在哭？”

　　“月春姐妳问那么多干嘛？想交朋友啊，还是算了，人家都下车了。”

　　“只是有些在意。”

　　“陌生人有什么好在意的，快到家了，还是想想晚饭吃什么吧。好想念麒麟镇的小点心啊。”

　　“......”月春垂眸深思，眉头微皱。

　　但愿是她想多了。

　　离家五天，感觉像离开半年。

　　小月都快忘了王爷爷。

　　孩子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嘈杂的院子剩下他们三个，着实清净不少。

　　出游畅玩的后果是腰酸腿疼，月春提不起劲干活，厚脸皮的到隔壁蹭饭，正好让小月和爷爷趁热捡回祖孙关系。

　　某天下午，月春掐掉院里菊花晒干泡茶，隔着一堵墙听见隔壁的八卦议论。

　　“真的假的？死人了？”

　　“当天人没了，不少人见过她去了前边的老镇逛了几天，前些天才回的老家，都以为是回家探亲的。大刘赶巧了刚好去那边卖水果，亲眼瞧了一下，真的是死很惨，那脖子血淋淋的的，地上全是血，吓哭了好些小孩。”

　　“谁家的姑娘？”

　　“大山那边林村的状元，听说以前没有高考直接保送到大城市里上学，很厉害的女娃娃，那边的村长当孙女的疼。”

　　“我怎么听说自杀的是妹妹，考状元的是姐姐，在城里犯事了，犯的罪很大，杀人放火的大罪。”

　　“真的假的？”

　　“俩人长的一样，一开始以为是姐姐，后来城里来了警察，确认了身份是妹妹。当姐的早就死了。”

　　“哎啊，姐姐犯错又不是她的错，她怎么想不开呢。可惜了可惜了，好不容易离开村里去闯荡，跑回老家自杀，作孽呦。”

　　“有人在她死前遇到过，林村就那点人，肯定认识，问她回来干嘛，她说找人。”

　　“肯定是没脸见父老乡亲，自杀谢罪。”

　　“对对，一定是这样。”

　　“不过我听大刘说，小姑娘很怪，在自家的花园里挖了个坑，烧了好多东西，手里捏着家里的钥匙，死的时候还面带微笑。”

　　“这，这是死的心甘情愿吗？”

　　“哎呀，都是人传人谣传，谁知道怎么回事。不说了不说了，天都要黑了，回家做饭。”

　　月春呆呆的望着五彩缤纷的彩霞，好不容易采摘好的挂花散落一地而不知。

　　那个女孩死了吗？是她吗？

　　她找到妹妹了？

　　骊子手牵手的领着小月回来，走到院子廊下看到走神的月春，疑惑的出声：“怎么了？看什么呢？”

　　月春目不转睛，半晌开口：“悲伤真的能杀死人吗？”

　　骊子挑眉，走近些看她，“想起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一个人到底失去了什么才能有那么深的悲伤？”她无法忘记那个女孩惨白的脸和那双失去光泽的眼睛。

　　骊子说：“失去比生命更重要东西的人会有多深的悲伤，我不曾体会过，不知道那是份什么样的心情。不过，若是连重要到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都无法守护，就算活着也只剩下一副躯壳，也许结束掉生命才是最好的。”

　　“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月春回头，垂下的手被小月拉住，小家伙不知道妈妈和哥哥说什么，只是闻见妈妈身上有很香的味道，以为是吃的，伸出舌头舔了舔妈妈的手指。月春不为所动，仍由她误会，轻声的说了句，“值得吗？”

　　“那得看妳有没有重要的东西。”

　　我有吗？

　　月春连那个女孩叫什么都不知道，一个见过一次的人连萍水相逢都不算，她为什么会为了个不相关的无名人士难过呢？大约是在对方身上看到曾出现在自己身上的悲伤吧。

　　不是同病相怜，不是感同身受，是作为人，最简单的感受，名为难过的感受。

　　小月冒齐的上下牙咬的手疼，她弯腰抱起来，擦掉小脸上蹭到的灰。

　　也许以后会有比生命重要的东西，现在嘛，还是做饭喂饱这个小吃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