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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无名(一) 奇怪的女人 ...

  •   山路崎岖,每次拐弯月春总是有种大巴将要冲出去掉落山谷的不好预感。

      六个孩子两个大人,连号座位好买,就是委屈了秋菊一个人跟陌生人坐一块,不过嘛,现在是她。

      月春的邻座是个年轻女子,长长的头发遮住半张脸,阳光打在下半张脸,瓷白的像个易碎的物品。月春觉得这人身上散发着熟悉的气息,淡淡的哀伤沉寂在某个见不得光的角落,好像轻轻推下她就能掉入谷地摔得粉身碎骨。

      看了两眼收回目光,心里头再奇怪也值得这年头多管闲事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每个人的心底都藏有秘密,兴许是她想多了,这又是个因为不可名状的原因闹情绪离家出走的任性家伙。

      她老实本分了,那人却弄出了动静。

      还未闭目养神一路睡到家,一阵滴滴答答的碎声钻进耳蜗直捣大小脑中心。怎么回事?什么声音?

      大巴上只有第一排的啤酒肚大叔打呼噜和车轱辘咕噜的转动声,这等细小挠人的声响来自身侧。

      月春搭眼望去,长发女子不知何时掏出个黑色木盒,看起来挺沉的,放在膝上双手覆盖,跟脸一样白的手指瘦的骨节凸出来撑得包裹其上的皮肤发青,泪水一滴滴的打在手背,太瘦了,滴打的声音不是皮肉该有的弹性所发出的,是骨头硬邦邦的敲击才有的清脆。

      怎么还哭上了?

      月春顿感莫民奇妙,观察半晌发现哭无止步的迹象,也不见本人擦一擦,想起来身上还带着随时给小月擦鼻涕的抽纸,拿出来放在长发女子面前。

      先说明,她不是个随时随地对任何人发善意的好心人,只是见不得身边有人哭,不管是自己哭还是听人哭,哭声总是烦人的,当然心情也会变得不好。

      对方好像受到不小的震惊,身子明显的颤了一颤,良久才接下抽纸。

      月春已经没有想睡的心情,漫长的回程什么都不做会无聊致头疼,她开始和邻座接触,著名的“你好,你没事吧,你哪里的人”三步问在广大交集里占据重要位置,不管是谁,认识人的第一步都是从“你好”开始。

      可是,只有一个人说话很无趣的,明明接受了好意,为什么不愿交流呢?

      月春自言自语了几句,对方全程无动于衷,是哑巴吗?

      抽纸用完了,手背湿了干,干了湿,还在哭,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妳是不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月春心里堵得慌,这种熟悉的感觉,为什么会感到这么的悲伤?

      长发女子总算给出反应,虽然是抬起头露出全脸,但是苍白憔悴的脸蛋已经找不到鲜活的生命气息。

      这时,大巴刚好开进山林,茂密的树叶遮住阳光,斑驳的树影飞快的在脸上划过,像电影里某个镜头投映的效果,印满树影的车窗下,月春看到一双永生难忘的眼睛,明明还在流泪,可那双眼是干枯的,看不到光芒。

      她在看着自己,可是眼睛没有任何人和任何物的影子,满满的,全是黑暗,看久了会沉下去。

      ......

      一个人是无法活下去的。

      月珠反复念着同一句话,念的身边人烦不胜烦。

      “我说,姐姐妳是复读机吗?这句话说了千百遍妳不觉得腻?”

      “我做了个梦。”

      月珠抬起头,明晃晃的阳光刺得眼睛疼,闭了一会儿适应再睁开,一个影子打在身上遮住光。出现在头顶上方的人是她的妹妹,叫明日,很奇怪的名字,但是爸爸说这是非常好听包含希望的名字。

      明日歪着头盯着她,疑问:“什么梦?”

      “我梦见妳死了。”

      “......”

      短暂的沉默过后,明日一脚踹翻姐姐,使出了必杀技——肩臂锁。

      “给我好好梦啊混蛋!”

      “疼疼疼!”

      月珠吃痛,拍到青青草地求饶,明日这才放开,不满道:“妳一天到晚梦的什么玩意,好好睡觉行么。”

      月珠缩起身子,闷声道:“我害怕啊,万一有天妳不在了,我怎么办?没有妳,我活不下去。”

      明日叹气,俯下身子从后面抱住这个白痴姐姐,“我好着呢,妳就不能想我一点好吗?有妳这个白痴姐姐,我得操多少心呐。”

      “对不起。”月珠闭上眼睛,放松身子的靠在温暖的臂膀上,“我太没用了。”

      “妳要是没用,我们这些不学无术的家伙算什么?废物吗?拜托大姐,马上毕业了,成熟点,不要像小朋友一样,以后怎么办才好,我们分开了没人在妳身边照顾妳要怎么活,不过大学里有很多人吧,在那里妳应该会交到好的朋友。”

      月珠睁开眼,漆黑的瞳孔有光点闪烁,“妳不和我一起去吗?”

      “我又不是大学生,学校也没有适合我的工作,我得去打工啊,这样才能供你上学。”

      “其实,我可以不上的......”

      “胡说什么。”

      明日狠狠敲打月珠的脑袋,没好气的说:“妳这颗脑袋就是为了读书降生的,村长爷爷可是说了,妳是咱们村第一个考进大学的,今晚要办庆功宴,不准不去。”

      月珠感觉自己的脑袋要鼓起一个大包,碰一下疼的牙打颤,有些郁闷的垂头,“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好吵。”

      “所以除了我,妳没有朋友。”明日简直拿着姐姐没辙,捡起地上的书拍了拍她的头,“大姐以后少看点书,书呆子当久了会跟这个世界脱轨的,外面的世界多美好,眼睛多看看别的好不好。”

      明日向往更广阔更美丽的世界,月珠却害怕面对外面。

      此时此刻,盛夏到来,这片肥沃的土地张开怀抱拥上酷暑,比春天还闪耀的金色的光芒洒在大地,伸出手就能触碰的光泽,温暖的闪亮着;远处一撮撮的树影一缕缕的炊烟,笔直的地平线上刮起轻柔的风,有草木的味道拂过鼻尖,在农村,连空气都是纯净的好似白开水,各种植物的味道飘散着,飞到每一个角落。

      难得宁静的午后,姐妹俩背靠背的遥望远处拇指大小的村庄,有牛羊从土路过踩踏庄稼地,天空的东边飘来一大朵云,在大地上投下一个巨大的阴影。

      仿佛过了沧海桑田的时光,月珠喃喃出声:“我们真的要离开这里吗?”

      “我想出去看看,听说外面有很多意想不到的东西。”

      “我们还会回来吗?”

      “想回来就回来看看,火车大巴不就是为了这个出现的嘛。”

      “要是死在外面,怎么回来?”

      “......”

      明日推倒姐姐,压上去狠狠的按在地上摩擦,“我说妳能不能说点正常人说的话!一天到晚的不是死就是死,这么想死吗!我成全妳!”

      这对姐妹性格迥异,活泼的过头,消极的抑郁,明明是双胞胎,血脉相同,五官一样,却是天上地下的两个人。

      当然了,在同村人的眼里,姐姐在天上飞,妹妹在地上跑。

      再说她们的家乡,小农村的人家一户生四五个再正常不过,人多力量大,孩子多,分担的农务也多,养起来是很累,但是干活不缺人手。

      世上无论是哪个地方,有穷人就有富人,穷人可以变富,富人也能穷死,人都喜欢变富,不会希望自己变穷的,要是从天堂掉下地狱,那滋味不好受。

      双胞胎姐妹经历家庭破碎只用了一分钟。

      包工头的爸爸摔死了,妈妈早在出生后大出血离开,吝啬又贪财的亲戚搬走家里值钱的物品,工地推脱责任不给补偿,原本美好幸福的家庭一夕间倒塌,这个家留给年幼的双胞胎姐妹的是未知的苦难和迷茫的前路。

      姐姐叫月珠,妹妹叫明日,相依为命的活在这个世上,从小感情就好,失去了父母,只有彼此能温暖痛苦的心。

      好在村长爷爷好心收留,帮她们卖了田产送到学校学习,无论哪里,读书总不会有错,只有这条路是她们生存下去的机会。

      姐姐非常优秀,所看所读所学一一记在脑海里,能有条有理地背出书本上所有的字句,理所应当的一路保送到大学,妹妹资质平平,高中没毕业辍学在镇上打零工学缝纫制衣赚钱,即使免除学费,大学的生活没有钱是呆不下去的,她必须为姐姐铺造一条学习上没有任何烦恼的小路。

      一切都像好的方向走去,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走吧。”明日牵起姐姐的手,笑靥如花,“我们回家。”

      这个夏天,姐妹俩离开生活了十八年的家乡。她们人生的下一站是钢筋水泥打造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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