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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石竹(五) 怜悯 ...

  •   月春闲来无事时会在厨房倒腾,店里需要注入点新花样,研究菜谱吸引顾客一直是不过时的一种法子,胖老板多给她两天休假回家研究。

      这天,她在尝试把玉米粒放进油里滚炸,火候没控制好,油星子蹦了一脸,让她十多年不长痘的脸蛋站了几颗红豆豆。

      “又失败了。”

      月春把锅里油腻腻的一堆东西盛出来倒进垃圾桶。

      傍晚,村里又开始闹哄哄,这次闹到隔壁王爷爷家。

      月春不爱管闲事,小卖部阿姨来家里借东西时顺嘴说了句,“村长陪媳妇回娘家探亲,这群人就闹到王叔家,虽然王叔不当村长了,但是一大把年纪要被一群小的折腾,太不像话了。”

      月春漫不经心的问句:“又有什么糟心事了?”

      “还不是那群无法无法的兔崽子,偷钱还倒打一耙,被人家拿刀追还跑到爹妈跟前告状,这下好了,一群人带着孩子老婆跑到这儿告状,王大爷让他们把钱还回去了,他们还得不饶人。都一把大年纪了,小的小教不好,没事跟小孩子计较,自家娃打不赢就找人教训,说什么要个说法说理,说个屁去。”

      小卖部阿姨从进门到出门,一直絮絮叨叨。

      月春没放在心上,不过晚上的时候,王爷爷领着两个孩子到家里来。

      王爷爷说:“春啊,妳屋里有多的床位吗?女娃先暂时在妳家里挤一晚行不?”

      月春看着一对瘦弱的兄妹,心有狐疑却不好拂了王爷爷的面子,收了阿竹妹妹住一晚。

      王爷爷带阿竹回自个家时,阿竹握着妹妹的手半天不松开,王爷爷硬扯着他离开才依依不舍的看妹妹一眼。

      这天晚上,月春睡的不踏实,床上躺着三个人,她睡当中,左边是小月,右边是阿竹的妹妹阿美。

      小月一睡觉就睡得沉,早已养成定点醒的习惯,阿美不一样,她半夜踢被子和说梦话,好几次吵醒月春。

      每次给她盖好被子,这孩子就会在被子里蜷缩起身子,瑟瑟发抖的抽泣,月春忍不住去想她不是做了什么梦,睡着了都不安宁,看着挺可怜的。

      这一晚注定是无眠夜,至少月春第二天醒来俩眼眶黑了不少。

      按例起床做饭烫奶粉,把奶瓶放进盆里过凉水,月春正要想去给小月穿衣服起床吃饭,转头猛地看见门口立了个光脚丫的人,吓的哆嗦一下。

      “妳醒了?饿不饿啊?”月春弯下腰问,“妳想吃什么,我做烧饼给妳好不好,妳喜欢甜的还是咸的?”

      阿美捏着衣角,局促地望着她,不言不语。

      月春搓了搓阿美乱糟糟的头发,自言自语道:“发丝都打结了,先洗脸刷牙,吃完饭我给妳洗洗头吧。”

      阿美除了不说话,其他方面乖巧的很,让她干什么就干什么,不反抗不乱跑,倒热水洗头时,月春放少了凉水,烫的手都红了,她却一声不吭地把头塞进盆里泡着。

      太乖了,乖的不像话。

      月春心里明白这是孩子面对陌生环境陌生人物时的特别反应,安静,听话,不给任何人造成任何麻烦,惶恐和不安让他们穿上看不见的壳来保护自己。

      花了点时间,月春把阿美从头到脚洗个遍,又拿了自己不穿的衣服给她换上,虽说大了些,总比穿的脏兮兮的不卫生好啊。

      干净的阿美很像一只橘黄色的猫咪,头发湿漉漉的搭在额角耳边,眼下鼻尖上布满麻雀斑,还有蜡黄的肤色,细长的四肢,整个人瘦弱纤纤,看一眼就是营养不良发育不好的样子。

      “我们去找妳哥哥好不好?”

      月春用干毛巾吸掉头发的水,一手牵着她一手牵着小月去了隔壁。

      王爷爷不知道为了什么生气,居然把阿竹绑在院里的柿子树上,地上是碗筷和散落的饭菜。

      月春进门打声招呼,王爷爷还在吹胡子瞪眼的发火:“你吃不吃!不吃拉到!浪费粮食我绑你一天,给老子好好反省!”

      月春说:“您老一天天发火不怕气病?”昨个傍晚,隔壁这边一大群人吵翻了天,王爷爷又吼又骂的喊的最大声,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响动。

      “这兔崽子不听话!非得拿皮鞭抽一顿才老实,这都叫什么事啊!”王爷爷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坐在竹椅上拍大腿。

      月春说:“不管什么事,生气总不是解决的办法,还是想想......哎?他们跑哪儿去?”

      这话说着说着,阿美不知何时跑过去解了柿子树的绳子,阿竹抱着妹妹就是往外跑,打眼的间隙人就跑的没影。

      月春反应迟钝的看看门口远去的身影又看看椅子上老爷子,说道:“他们,这是怎么了?”

      “别搭理,那小子就这样。对谁都一副样子,活该被欺负。”王爷爷明显气火上头,眉毛头发竖起来,“十多岁了还跟以前一样,听不得别人劝,带着阿美乱来,早说了别去挖人家坟,就是不听,现在好了,人家抓个正着,理儿都在人家那边,以后还怎么在这村待下去哦?”

      听起来蛮严重的,月春按耐不住的好奇心又来了,于是搬个小板凳坐在一边。

      “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他挖了老李家的坟头,让人家儿子连带一帮小子看见,又说偷了钱,抓到我这里来要教训。”

      “挖坟是犯法吧?”没事挖人家坟干嘛,阿竹脑子是有病吧!

      “你们城里的那一套我不知道,但是无论在哪,动人家坟就是不想人家日子好过,搁以前是要挂在树上勒死的。”

      “你们要勒死他?”太凶残了。

      “没那么严重,今时不同以往,大家伙想赶他们兄妹俩走,反正我看这小子德行,春螺村怕是呆不下去了。”

      “爷爷你以前不是村长吗?帮忙说点话,离开这里,以后怎么存活啊。”

      “我倒是想啊,可妳也看见他是个咋样的,我还没说几句劝劝呢,人就跳起来跟我闹脾气,我又不是他亲爷爷,说抽还真不敢抽。”

      王爷爷越说越犯难,头发愁的要白几根头发。

      月春撑着脸两眼耷拉,想想也是麻烦,管事管多了就会不好管,尤其是别人家的纠纷,村长在都不一定站阿竹这边。

      “那以后怎么办?”

      “不知道。”王爷爷拍拍腿,愁闷道:“谁爱管谁管。”反正老子不管了。

      月春挑眉:挺烦的一件事。

      “王爷爷我妈让我来看看他们有没有吃饭?你们吃了不?要不上我家吃!”秋菊洪亮的嗓门跟她本人一样风风火火的闯进来。

      王爷爷扶额:“丫头,妳以后来声音能小点吗?吵的我头疼。”

      秋菊“哦”一声,说:“我下次注意。阿竹阿美呢?还没吃吧?上我家吧,我妈做了一锅玉米稀饭,还有腊肉。”

      “他们回去了。”月春说。

      秋菊睁大眼:“回去这么早?不是说好了以后我罩着他们呢,这下不好,二根他们肯定会去上他们家找他们麻烦,我得去打跑他们。”

      秋菊最近正义感满满的无处可放,一个劲地对阿竹兄妹好。

      “妳......”月春想让她歇歇,想告诉她怜悯和帮助是不一样的。奈何冲天炮不止怼人顺溜,脚也挺顺的,月春一个字刚滑出口,她风一般奔出去,踏起的尘埃飞飞扬扬落了月春和王爷爷一人一头。

      月春舌头打个转,冲王爷爷讲:“她想当好人想疯了么。”

      王爷爷冷哼:“随她便,爱咋地咋地。”

      “不会出事吧?”

      “不会,那小子脾气怪是怪点,人是不错的,谁对他好对他不好还是记在心里的。”

      “唔。”月春摇着小板凳,慢悠悠的说:“爷爷,我挺纳闷的,他为什么要去挖坟啊?报复欺负自己的人也不至于报复到人家祖辈的坟上吧。”

      王爷爷轻叹:“他是在挖铁块到牛根那儿去买,里头也有点故意的意思。以前那小子的爹就是个捡破烂,没田没地没饭吃,不捡破烂只能喝西北风,后来娶了媳妇生了俩娃,自个去山里找东西给孩子吃,爬高了一不小心摔下山。哝,就那座山,摔的看不出原样,死的真惨。”

      月春顺着王爷爷手指的方向望去,东边那座最高的山峰隐匿在云层里头,望不到山尖。

      “我听说,阿竹的爷爷和爹是贼,是真的吗?”月春提问。

      “算是吧,他爷爷我认识,小的时候从别地逃难来的,大老粗一个,年轻时干过不少混事,有次喝醉酒跟人打赌比胆量,大半夜扛着铁锹挖了别人家的老坟,还翻墙拿了人家酒,气的人家当天晚上跟他干架。就是为了证明自己有种,活活把自己弄成下贱的贼子。打那以后,村里人没个待见他的,后来他有了娃,就是阿竹他爹,死性不改,非要跟人家比自己娃厉害,好好的孩子不教好,大冬天的让孩子去水里捉鱼,最后差点冻死。妳说这人怎么没心眼到这地步,折腾完自己折腾孩子,活该他走的早,要不然真毁了这个家......哎,其实现在跟毁了没区别。”

      “原来是这样,感觉这爷爷好傻。”

      “可不是傻!他走了倒好,害苦了孩子,阿竹他爹也是个傻子,村里人说他爹是贼儿子,他气不过也去挖人家坟报复,现在可好,老的走了,傻爹走了,剩下个小子,居然也学着挖坟!他们家就是盗墓转世!啥都不干就爱挖!没事找事!”

      听起来很好笑,月春几次忍不住都转身捂住嘴,接着问:“阿竹的妈妈呢?”

      王爷爷闭上眼,叹气叹的沉重:“走了。”

      “死了?”

      “没死!”王爷爷捶她脑袋一下,“是走了走了!离开这里!”

      月春咂咂嘴:“您老说话能说清楚点吗?”

      王爷爷道:“是妳脑袋转不过弯。他爹太傻,谁敢把闺女嫁过去。后来村里的寡妇孙婆婆有个傻掉的孙女,两个傻子就凑一块了,大家还说挺登对的。都是可怜人,都是没爹娘护着的孩子,要不是没人愿意要个傻姑娘,孙婆婆又病的厉害,怎么会临终了把孙女托给一个人人不待见的大傻子,后来嘛,生了阿竹和阿美,那傻姑娘就在某天早上溜出去,再也没回来。苦了小一辈的娃,日子不好过,还得受着老一辈留下的债。”

      月春听的无话可说。

      真是一个难以言喻的家庭,爷爷傻,爹妈傻,生个儿子差不多也是个傻的,这么比较起来,还是阿美正常点,起码会说话,人乖。

      月春又问:“爷爷您以前是村长,为什么不帮他们点,好歹不让大家欺负。”

      “我四五十才当的村长,那个时候谁愿意听我的,能帮的时候肯定帮啊,妳没瞧见对面的二大爷他们挺关心阿竹的么。”

      月春表示怀疑,“没觉得出来。”

      王爷爷这时候伸出手摸摸她的头,意味深长:“很老很老的大人不会把关心放在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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