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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石竹(六) 闹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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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根他爹妈和其他六个被阿竹提刀砍的倒霉娃的爹妈合起伙来堵了二大爷家,指名道姓的要二大爷交出阿竹阿美。
二大爷一再强调人不在这儿。
他们不信。
二大爷说:“你们到底要怎样?多大的孩子至于这么仇视!一个个非要跟个孩子过不去,丢不丢人!”
他们说:“那是贼!咱们村让一个贼窝待了这么久已经够仁慈了,现在赶他们出去是为了大家好,二爷你不能包庇他们,我们大家伙都看见了,你把那小子带进家里,要不然我们早就把他赶走了。”
二大爷:“你们哪只眼睛看见了?什么时候看见的?在哪儿瞧见的?说清楚!甭想屎帽子乱扣老子头上。”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顿时回不上话。
这时二根举起手:“我看见了!”
二大爷过去抽他一巴掌,啐道:“小屁孩滚一边去!都是你们这帮小的捣乱,一群搅屎棍。”
二根躲在爹妈后头呜呜大哭。
二根爹妈维护儿子,把阿竹的事掰出来说:“他还偷钱呢?这事怎么说?”
其他孩子的爹妈附和:“对啊,他一孩子哪来的那么多钱?”
二爷爷吸口气,大声吆喝一句:“牛头!”
从人群的后头向前面挤过来一个彪悍大叔,头戴着土黄布巾,嘴衔没点火的烟把。大叔淡淡道:“钱是我给他的。”
众人惊讶:“牛头你大白天的胡话,小孩哪来那么多钱?”
大叔说:“人家卖铁卖破烂,我收的。”
阿竹捡破烂众人皆知,只是不知会卖那么多钱。不过即使如此,他们还是不待见。
院子里吵吵嚷嚷的闹翻了天。
“吵死了!!”二奶奶拿着擀面杖从屋里出来,怒气冲冲的瞪着一帮人,虎啸道:“要不要脸!老大不小了跟个毛孩过不去!气量这么小容不下两个小孩,这么讨厌怎么不自己搬走!省的一天天的鸡毛耗子的乱叫,吵的老婆子我睡不着!”
二奶奶脾气暴躁名不虚传,闹事的怯怯不敢口,活像耗子碰着猫。
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知天高地厚;总有那么些不自量力的傻蛋出风头。
二根这个傻蛋站出来,义正言辞道:“小哑巴在山上挖坟,我亲眼看见的,二奶奶不能维护坏蛋,不然就是坏蛋的同伙。”
院子一度鸦雀无声。
二大爷在身后默默地给傻蛋竖大拇指,赞叹:好样的,你二奶奶都敢骂,牛!
二奶奶除了在刘嫂子婆婆那里吃过亏,从来没叫小孩众目睽睽下骂过,好气。小孩子不懂事,骂多了会哭,麻烦!子不孝,父之过,就骂大人吧。
于是,二奶奶的满腔怒火喷向二根爹娘,说的有口不能言,骂的有话不敢说。
二根看着爹妈受气的焉焉样,不满的小声嘀咕:“本来就是小哑巴的错,挖坟还没错了吗?”
耳尖的二奶奶逮住二根,揪着耳朵吼:“小子嘀嘀咕咕什么呢?还有你们!挖坟怎么了?挖你们家的坟了?人家挖了是自家的,想怎么挖就怎么挖。怎么着,手还伸到别人家里,农活少了事轻了,一个个地作妖成精,我看看你们皮痒痒想挨抽。一大把年纪跟个孩子过不起,气量这么小,容不下人家干脆自己搬走得了!再说谁年轻时候没干过坏事!我手里攥着一大把你们小时候干的混账事,要不要我全抖搂出来咱好好说说谁应该滚出去啊!”
众人集体面色惨白,哆哆嗦嗦抖成筛糠。
二奶奶凶神恶煞,惹不起惹不起。
一帮人偃旗息鼓,拖家带口地各回各家。
终于清净了,二大爷长吁短叹,坐在院子里歇歇腿,二奶奶当头一棒子敲在他脑门上,呵斥:“阿竹这小子你给藏哪儿了?”
二大爷疼出了泪,不敢抵抗:“真不在咱家。”
“我知道。”要是在,哪能让他们这时候瞎折腾。
“秋菊那丫头带回家,在阿菊那儿躲着。”
“这是冤孽,没爹没娘,拉扯一个小的,日子越来不好过了。”
“那个,媳妇儿......”二大爷支支吾吾,“要不、咱家养了.....养了得了,行不?”
二奶奶虎眉瞪眼,踹了他一脚,“还嫌不够乱!吵吵闹闹的咱家不过了!”
二大爷头疼屁股疼,挪着腿往边上移,还想跟媳妇打着商量:“我这不是看他们老被人欺负吗?以前好歹咱还能说上话让大家伙关照一下,现在妳看看,二根那群孩子都把人欺负成什么样了,都快在村里呆不下去了。妳不也是说可怜么,咱家养两个小的还是有米吃的。”
“这都是你弄出来的好事。”二奶奶用手指头戳他脑袋,“要不是你当年怂恿他爷喝酒打赌,人家能去挖坟偷东西吗?争强好胜!结婚生孩子还要拿来比一比,现在好了,老的没了,儿子没了,小的成了哑巴整天捡破烂吃!你是作孽啊!”
往事不敢堪回首,二大爷年少轻狂,干过不少混账事,不小心坑了阿竹爷爷就是最大的混账,为此没少后悔自责。
“我这不是想挽回一下嘛。”
“挽回个屁。阿竹算是半根苗子毁了,就不知道小丫头以后怎样。咱家不是活菩萨庙,管不起,平日里就算了,现在大家伙要赶他们,你说怎么办?”
“就把人接家里不就好了。”
二大爷实在对往事心存悔意,想法设法的护着阿竹阿美。
没爹没娘的孩子总是惹人心疼,犹记得爹妈都走后,俩孩子一个比一个小,天快黑了蹲在家门口等大人,可是谁能告诉他们已经没人回来这个家了。他看不下去,一手拎一个拎回家,给他们做了饭,打那以后,但凡遇见了瞧见了总会忍不住伸手帮一把。
这大概就是少年的糊涂帐要算到儿孙头上吧。
二奶奶唉声叹气,摆摆手:“算了算了,你的糊涂账自己算,我不管了,养就养吧,只要别在祸害小的就好。”
二大爷十分感动,突然抹一把眼泪地扑在二奶奶腿上,大声道:“谢谢媳妇!”
“谢个头!饭煮了吗?坐地上偷懒啊!”
“好好,我去煮我去煮。”
“等等。”
二大爷刹住腿,回头:“还有事?”
二奶奶说:“收破烂有那么多钱赚?”
二大爷愣住,“不是,那是牛头给的钱多了。”牛头也是在关心着阿竹,这个愣头青。
二奶奶:“哦。”
十
小翠山一到傍晚就风凉天爽快,适合夏日避暑。
阿菊奶奶点了不少油灯在屋里亮亮堂堂的,她老人家一边对着光掰玉米给阿美吃,一边温声细语地问阿竹吃饱了吗?
“这两天村里闹腾,没事别下去瞎跑,跟奶奶在这儿躲躲清净多好,妳说是不是啊小阿美。”
阿菊奶奶慈祥和蔼地摸摸趴在膝上咬着玉米的阿美,声音柔柔的让人烦躁的心静下来。
阿美一直很乖,脑袋被摸的舒服,迷迷瞪瞪的想睡觉,可是又舍不得美食,眼睛上下打架,嘴巴一张一合,吃饭睡觉太诱人,她潜意识里做不出选择。
阿菊奶奶被她鱼与熊掌都想兼得的小模样逗乐,愈发笑的和蔼可亲。
只是这和睦的共处没有那么完美,阿竹还是对任何环境排斥,甚至抵抗他人接近。他缩在一角,警惕的防备周围一切,像头孤狼不易亲近。
阿菊奶奶也不强求,随他怎么来。
天渐渐黑了,门外面传来秋菊兴高采烈的声音:“有好消息!二爷爷要接你们回去!阿竹你们以后要住二爷爷家了!”
阿竹倏地站起来,拳头攥的咯吱响,等屋里大门从外头打开,他突然抽什么疯往外边跑。
“哎哎!你去哪儿!乱跑什么?”
秋菊差点被他撞飞,喊了好几声不见人搭理,扭头跟奶奶说:“他又怎么了?”
阿菊奶奶:“大概是知道以前的事吧。”
“住二爷爷家,他不高兴吗?”
“也许吧。”
“那我去把他抓回来,问问清楚。”
“小菊啊。”阿菊奶奶笑着说,“妳为什么要关心他?”
秋菊不解:“他可怜啊。”这又什么好问的。
“为什么要可怜?”
“这个是因为.....”因为什么她答不上来。
阿菊奶奶笑道:“心善是好事,帮人也没错,但是妳太过头了。”
“我不明白,我只是不想大家欺负他。奶奶,为什么他们要欺负人?阿竹不是坏蛋也不是小偷,他明明是最需要人帮助的,干嘛要欺负他。”
女孩心里装满愁思。
阿菊奶奶轻声说:“人不是故意要去欺负,只是不了解罢了。相处久了会知道彼此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大家不喜欢阿竹,不过是介意过去的事,给点时间,总会有改变的。”
“要多久才能改变?”
“不知道,没人知道,或许老天爷会知道。”
“啊。”秋菊下意识的抬头,发现这个举动好傻,她现在是屋里。
“人都是骄傲的生物,脸面,自尊,信念,这些就像吃饭喝水,看不见却是实实在在的存在着。妳最近天天缠着阿竹,嘴巴上嚷嚷着帮人助人,没有想过人家愿意接受妳的帮助吗?身体里装着的是心意,妳的心意有没有传到他的身上,他有没有接受妳的心意呢?”
这个秋菊还真没想过。
“自作主张的乐于助人,只会乐于自己不会助他人之乐,说白了就是妳在践踏阿竹的自尊。他比妳大不了多少,但是生活上的事妳所经历的比不过他,男孩子,尤其是困境里的最要命的就是生存和自尊。他或许需要别人的帮助,但不需要赤裸裸的同情跟怜悯,那样只会告诉所有人,他是一个可怜的无法存活的人。”
奶奶说的好深奥,秋菊一时半会一知半解,喃喃道:“我只是想让他和阿美开心点。”
“儿时的伤害是无法轻易消除的,成长中最忌讳恶意灌输。他对这里无法心存善意,自然不会接受我们的相助,哪怕大家不再欺负,谁能保证那些伤害会一笑而止?可惜了......错过了最好的时间,那孩子已经伤痕累累,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灵,这个村子已经伤害了他。”
“......如果真的没办法,也不能为个外人让自己和大家交恶,我看着这孩子行为上是有点不好,要不,妳避着点别学坏了。”
奶奶的话秋菊不赞同,她突然抬起头大声喊道:“他是个好人!”根本没有你们说的那么不堪。
阿美惊醒,揉揉惺忪的眼,声音软糯:“秋菊姐,妳回来了......我哥哪去了?”
“阿美!走,我们去找妳哥!我们回家!”
秋菊拉起半梦半醒的小姑娘,心情激动地往外去追远去的阿竹。
门扉大开,风过无痕,灯火通明却也照不亮屋外的路,不过阿菊奶奶觉得今夜不用点灯引路,小家伙们会找到路回家的。
也许伤害很重要,也许欺负不会消失,也许奶奶说的对,但是......就因为这些,就要碍着骄傲自尊和脸面什么的置之不理?她无法办到。
或许办法错了,没关系,还有别的办法,不过是她自己没有找到而已。
改变不了大家,改变他不就行了。
秋菊此刻不再是之前一腔热血的冲劲,有什么东西在发生改变,奇怪的,酥痒的,蠢蠢欲动着,像一粒种子,又像风吹来的叶子,虽然只是感觉得到,但她明白那是真实存在的。搞不清楚到底是什么,算了,想不明白就不想,反正知道现在要做什么最重要。
奶奶,我知道妳想告诉我的东西,帮助是开心的是幸福的才对,我这荒唐可笑的“帮助”该是多么愚蠢,心意无法传到,怎么能让人开心幸福。
“秋菊姐,我们要去哪里找我哥?”
“不知道。”
“啊?”
“会找到的。”
“......”
阿美觉得秋菊姐好像变傻了。
绵延曲折的山道变得又长又窄,两个女孩一前一后的奔跑。
山下溪流的石头桥,一名妇人站在桥边,腰上系着围裙,手上拎着铁勺;桥墩上坐着个少年。
远远地看见他们,秋菊倏地眼睛一亮,阿美高呼:“哥哥!”
“找到你了!”秋菊开心的朝他们挥手,“阿竹!我们一起回家吧!我知道要帮你什么了!”
阿竹一脸懵懂,看着她们兴奋异常的跑过来。
“阿竹!阿竹!你跑的太快了.......我?”秋菊本想说自己追不上,往旁边一瞥,老妈正在瞪着自己,手里的勺子是等着教训她的吧?
“妳还知道回家啊?你们这些孩子,都黑了还在外边乱跑,知不知道大人会担心啊。”秋菊妈冷哼,愠怒道:“都几点了不回家吃饭!菜都凉了!”
秋菊摸摸头,打哈哈道:“对不起啊,下次不会了。”转头对阿竹愉快的说:“阿竹,我找到办法帮你了,我们一起回去吧。”
阿竹茫然的眨眨眼。
“哥。”这时,阿美牵上他的手,“我饿了,秋菊姐带我们回家,我们一起回吧。”
阿竹垂下头,碎发遮住半张脸,神情晦暗不明。
宛如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狼犬,等着人伸手接走。
......
阿竹和阿美跟着秋菊到了她家隔壁,据说家里饭菜凉了,他们肚子又饿,只好去隔壁蹭饭。
隔壁这家很奇怪,住的是年轻人,天天热热闹闹不知道有什么好高兴的。他们到的时候,屋里闹成一团糟,好像什么东西熟了,屋子上边弥漫雾气。
屋主人推开窗户散气,宜春和曹兰也在,一人抱一空碗并排坐在沙发上,老实乖巧的像是等着人来给他们盛饭吃。
秋菊进门就问有吃的吗?
屋主人说:“呦,你们来了,刚好我们炸了爆米花啊。”
爆米花,那是什么?
阿竹歪着头打量怀里抱着女娃娃的屋主人,他觉得这个妈妈年轻的过分,比村里的女人都好看。
秋菊也不知道什么是爆米花,不过闻着屋子飘溢的香味,肚子馋的咕咕叫。
这时候,厨房里走出来一个男人,瘦瘦高高的,脸上永远挂着得体的微笑。
他笑道:“来了这么多孩子,看来要再炸一次了。月春,不好意思啦,明天去镇上赔妳一口锅。”
屋主人说:“你还好意思说,让你煮玉米,你拿油煮,水和油分不清吗?我锅差点让你炸了。”
他说:“可我们有了爆米花啊。”
“少废话,还不快点拿出来给大家分着吃。”
屋主人对他不太友好,但对其他人可亲可爱。
秋菊倒是喜欢他,还跑到他跟前高兴的说:“骊子哥去哪里了?好多天没见,你刚回来吗?”
男人眉眼清秀,干净的脸上浅浅笑着:“我最近有事,刚回来,这些是妳的朋友吗?”
秋菊忙把阿竹阿美介绍给他,还问:“能让他们一起吃饭吗?大家都好饿。”
他说:“当然可以,欢迎秋菊的朋友。”
秋菊很开心,回头对还在屋外呆着的兄妹俩说:“还不快进来!我们有饭吃了。”
屋主人:“你们去哪儿疯了?这么晚没吃,是不是又去老坟头捉迷藏了。”
秋菊:“没有,我们去看奶奶了,对了,骊子哥,有个事想找你帮忙。”
骊子:“哦?有我能效劳的?”
“在这除了你没人能帮。”
.......
真热闹,从来没遇过这么热闹的一家人,明明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明明是来自不同地方的人,会聚在这间小院里像个大家庭,其乐融融,欢乐一堂。
阿竹看呆了,若不是妹妹牵着他的手走进去,他还在游神,以为做梦。
爆米花好甜,像秋天爆开的棉花在掌心绽放。宜春和曹兰大把的往嘴里塞,腮帮子鼓成两团球还在比赛谁一口吞的多;屋主人和男人坐在一块,中间的女娃娃抓着爆米花玩;阿美坐在秋菊身边,她很喜欢这个姐姐,像屋主人脚边的小猫,可爱乖巧,不过阿竹知道,秋菊不会把她当成猫的,猫哪有他妹妹可爱。
阿竹最后把眼睛放在掌心上,爆米花静静地躺在那里,就等着一张嘴吃了它,不由得,他又想到桥边遇见秋菊妈的时候。
有妈妈的孩子都是幸福的,不管在外面多贪玩,回家的时候妈妈都会在回家的路上等着。
有妈妈,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