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石竹(四) 阿美 ...
-
“妳为什么要扮鬼?玩游戏?”
“我要晒被子。”
“屋里晒?”
这怎么晒?
宜春好奇,跟着阿美进里屋,抬眼一瞧,亮的闪眼的太阳和明晃晃的阳光从屋顶那个破洞进来,满地的金光耀眼。
阿美就这样披着被单躺在破洞下面的草堆上晒被单连带晒人。
宜春感叹:“哇,上头有太阳啊。”
草堆上躺着一块脏的没有原色的被单,被单上躺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有多瘦呢,大概是一只狗的重量,有多小呢,狗要是能双脚立起来大概都比她高。
她先是仰面躺着,阳光太毒辣,晒的脸红的发黑,又侧过身接着晒。
她看着宜春,问:“要晒吗?”
宜春吧唧吧唧的吃玉米,吃到一半见她盯着自己手里的东西,说:“妳饿了吗?”
阿美满眼的渴望,水光盈盈倒映出半截玉米棒子,哈喇子哗啦啦的往下流,若不是草堆挡着,地上该积一滩水。
“给妳。”
递过去,阿美手快地接过,一眨眼功夫,半截棒子又没了一半。
“好吃吗?”宜春在旁边蹲着看她吃,看着看着忍不住用手摸摸人家的头。
说实话,阿美是个脏姑娘,脸脏手脏衣服脏,头发乱蓬蓬的比鸡窝还像鸡窝,摸起来没有月春家的小可爱舒服,但不知道为什么,宜春就是觉得摸摸她会让自己心里舒服。大约是她吃的太香,和自己一样是个喜欢美食的孩子吧。
秋菊悠悠转醒,抬起头睁眼一瞧,里屋是宜春和阿美,鬼不见了,她想刚才是做梦吧。欲要站起身,外边跑来一个人,疯了一般横冲直撞的进屋,跑的太急没看到地上趴个人。
“疼死了!”
秋菊的腿被踩的要断了,那人倒在身边,摔的骨头架子要散。
秋菊撑起上半身要看看哪个混蛋踩自己。
“阿竹!?”
里边的宜春和阿美出来,一个抚秋菊,一个抚哥哥。
宜春说:“疼不疼?”
秋菊磨牙:“你试试疼不疼!”
另一边——
阿美说:“哥,我饿了,宜春哥给我玉米吃,我没吃完,你吃吗?”
阿竹摇头。
“我说你瞎跑什么?有恶犬追你?”秋菊揉着腿,呲牙咧嘴的瞪着阿竹,“嗯?你手里拿的什么,黑黑的。”
阿竹全身上下脏的像从泥巴沟里爬出来,灰头土脸,手里紧握一块铁,上头沾点泥,也像刚从土里挖出来的。
“你的手怎么回事?老是伤,等下,还好我带了药。”秋菊掏出口袋的云南白药,暂时忘了腿疼,移过去要给他擦手指上的伤口。
阿竹拍开伸过来的手,云南白药掉在地上沾了灰,秋菊的脸上也灰的难看。
“你什么意思啊!做人不能太嚣张!”秋菊从来没被人这么对待,见这人行为不当还摆出一副臭脸瞪自己,当真是气煞人也。她气鼓鼓的推开身边的宜春,瘸着腿一拐一拐的往外走,出了门回头喷了口:“好心当成路肝肺!摆脸色给谁看!宜春你傻子啊,还不过来!咱们回家。”
迟钝的宜春跟上秋菊,临到大门又跑回去把身上的玉米放在阿美和阿竹的里屋,然后再离开。
秋菊一边走一边怒形于色,宜春听了一路的“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虽然他不明白到底为什么会气死她,但是秋菊的脸色不好看,他是个乖孩子,妈妈说了,有人不开心时,最好要避着点。
“你走这么慢干嘛?怕我吃了你啊!”
秋菊骂了半条路,回头见宜春慢吞吞的和自己保持一段距离,怒气无处可泄,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拉着往前走。
可怜的宜春不敢反抗,也不敢喊疼。
回到家秋菊才放了宜春,生气归生气,午饭还是要吃的,不过刚跨过家门摸了摸口袋拿钥匙,却摸出一盒云南白药。
惨,忘了还有一盒。
秋菊妈赶集前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把礼做足。
气死她了,送米面送玉米送药够足了,自家送不送一回事,人家收不收另一回事。想起阿竹那个冷漠的态度,她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爱好。
不过,妈妈说得对,恩要报的,不然就像奶奶说的那样,知恩图报方为正直人,恩将仇报乃小人。她不喜欢当小人。
正直的人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做?
思忖半晌,最后还是回去送礼。
秋菊一路飞跑,还没到那个小破屋,老远就听见乱糟糟的声响。
怎么回事?
秋菊迅速进门,突兀撞见的一幕令她大惊失色。
“打死他!打死小偷!”
“叫你偷东西!”
“死哑巴!敢挖坟?不怕死人半夜找上门啊!”
“哑巴家里都是坏人,都要打死才好。”
“哈哈哈哈哈,打啊打啊!打打打!哥哥打!”
“放开.....放开我哥.....呜呜呜,别打,别打他呜呜呜呜.....”
咒骂,笑声,哀哭,愤怒,得意,怨恨.....还有野兽无声的怒吼,小小的破破的院子,充斥着无数的声音,那些听得见和听不见的都在这里肆无忌惮的叫出来。
尘埃在阳光下乱飞,金色的星辰浮沉飘荡,七八个孩子的影子在地面纠缠交织,像一张黑色的大网罩住阿竹和阿美,最后也把秋菊罩进去。
挥舞的拳头,抬起的脚,一个不剩的落在阿竹瘦骨嶙峋的身上,一张张怒笑的脸像极了秋菊以前看过的皮影戏。他们个个都有一张凶神恶煞的面孔,在阳光下张牙舞爪逞凶行事,疯狂至极。
秋菊惊骇许久,思绪回笼后第一反应就是大声喊出来:“停下来!王八羔子!都给我停下来!”
打人的停下来,齐刷刷的看向门口,说道:
“秋菊,妳怎么跑回来了?”
“别管闲事。”
“秋菊姐妳叫什么叫,没看见我们教训小偷吗?妳也一起来。”
“我们在揍他,小哑巴脏死了,骨头好硬。”
“打的我手疼,还是脚踢好。”
他们正是之前在二大爷家喊贼的毛孩子。
秋菊是村里最大的女孩,除了小卖部阿姨的儿子和宜春,就属她最大,年纪摆着这里,教训毛孩子是理所当然,尤其是他们干的事真是气人。
她厉声道:“谁让你们打他!?”
毛孩子们:“他挖坟,我们看见了,就在山上的老坟头。我们是在教训他。”
她呵斥:“就算那样也不能乱打人,打死了怎么办?”
毛孩子们:“死了才好呢。”
秋菊听他们讲的话,气的眉毛头发要立起来,一怒之下捡起地上的一根长棍,劈头盖脸地朝他们挥去,其模样神态像极追着喊打二大爷的二奶奶。
“我今天就替你们爹妈好好教训你们!还死了才好?我看你们死了才好!我打不死你们!”
村里人都知道秋菊敢和刘奶奶指着鼻孔对骂,自然也知道这姑娘能挽起袖子揍人。
这不,施暴的变成挨揍的,刚刚还神气的毛孩子瞬间如老鼠遇猫,抱头鼠窜。
“妳打我们干嘛?”
毛孩子不服。
“谁让你们欺负他!”
“我们是为民除害。”
“呵,乱用成语,上的什么学!”
“大家都知道他是小偷,他爷爷是贼,他爸爸也是贼,他全家都是贼,我们教训贼怎么了?”
“贼也不能往死里打啊!看看你们,小小的年纪敢合伙欺负人,读到什么书?给老师丢人。长大了还得了。我今天非要教训你们一顿,看你们以后还敢不敢!”
秋菊威武,一根棍子抽的小老鼠们四处乱窜。
有趣的是这边闹成一片,边上一个年纪最小的女娃娃不知眼前正在发生什么,笑哈哈拍手鼓掌:“打!打!姐姐打!姐姐打的好!”
打架还有鼓掌助威的,秋菊简直气极反笑,一棍子打跑他们。
毛孩子跑出去前还放狠话,说什么迟早要把阿竹兄妹赶出春螺村。
“都给我滚回去!”秋菊手一扔,棍子狠狠摔在地上,回头一看,阿竹阿美躲在屋里不敢出来,自家院子任由他人胡作非为,边上的女娃娃仍在鼓掌为她打跑毛孩子喝彩,全然一副不知道现状的傻样。
秋菊这会儿对毛孩子的家属没好感,没好气的说:“丽丽回家,别跟你二根哥乱来,他就是个傻子,妳千万别学傻。”
丽丽点点头,撒开腿跑走,跟上那群落荒而逃的毛孩子一起走了。
秋菊往地上一瘫,气喘吁吁,歇够了,胳膊腿不累了才进屋。
“你们怎么回事?老被打,真偷东西了?”她问。
阿竹身上旧伤加新伤,躺在草堆上只能喘气不能动弹,像垂死的老狗只剩一口气,阿美在边上抹眼泪哭。
秋菊掀起眼皮往上一瞥,露天的屋顶,颓垣败壁的环境,这对兄妹过的不是一半的艰苦。
“睡地上不好,为什么不睡床?”她问。
阿美说:“床坏了,不能睡。”
秋菊往后一看,靠墙摆着一张旧床,同环境如出一辙的破,还断了一只脚,床板斜倒能睡人才怪。
“怎么坏的?”
“二根哥弄坏的。”
“他们有病啊,没事弄你们的床干嘛?”
“他们说哥哥是小偷,要找哥哥偷的钱......秋菊姐,我哥没偷,我们家不是小偷。”
“他们老是打人,我怕,秋菊姐,我哥真的会被打死吗?”阿美说着说着哭的愈发凶,小小的孩子看着让人心怜。
秋菊动了恻隐之心,实在无法坐视不理,若不是今天亲眼所见,她简直不敢相信平日里和自己嬉笑打闹的那群人居然会拳打脚踢的欺负一个哑巴,太可气了,这事一定要告诉他们家长,不好好教训一顿不行。
阿美是真的怕了,小手拉住秋菊的衣角,哀哀求道:“他们会赶我们走的,我不要我哥死,秋菊姐怎么办?”
“没事,没事,我在的。”秋菊心里乱糟糟的,先安抚阿美,拿药让她给哥哥擦药。
小姑娘心惊胆战,一个下午拉着衣角不肯松手,很怕还会有人来家里打架。
秋菊第一次被人如此信任,变成救世主一样,这种感觉前所未有,令她徒生出奇妙的感觉,比骂人和打架还要心里麻麻的快意。
太奇妙了,以至于最后说出来一句:“别怕,他们敢来我就揍跑他们,我会保护你们的。”
于是,真的守在这里,一直到天黑不肯走。
毛孩子没再来,阿美苦累了,躺在哥哥身边,握着哥哥的手睡着。
秋菊坐在门口靠着门框,头一点一点的抵不住困意来袭,好几次打起瞌睡。
没过多久,秋菊妈找过来,无奈又叹气地将之抱回家。
屋里,阿竹不知何时爬起来,躲在门后边探出头偷偷的看着秋菊妈抱走秋菊,虽然夜很黑,可月亮很圆很亮,他还是能看得清那个女人温柔又怜爱的对待女孩。
她的笑容那么温和,动作那般的轻柔,好像怀里是生命中最重要的珍宝,不忍惊醒,只能呵护。
这就是妈妈的爱吗......
羡慕又嫉妒,好想拥有一次温暖的怀抱。
阿竹的手不知不觉放到胸口心房边,那里酸涩苦闷,像万籁俱静的星空下,一人浮在空旷的空中静静的黯然神伤。
阿美睡梦中呓语呼唤哥哥。
阿竹拖着一具几乎支离破碎的身体爬回草堆,伸手轻轻的抱住妹妹,抬眼凝望屋顶外的璀璨星空,就这样和往常一样,兄妹互相慰藉的等待一个一个没有真正光明的明天。
从这晚开始,秋菊坚守承诺,每天有空都会来小破屋找阿美。
阿竹太冷了,不好接近,秋菊有自己的骄傲,不肯低下头讨好别人。况且,阿美比她哥哥好玩多了,人小小的像家里的小猫咪,眼睛一眨一闪会说话似的望着人,无聊的时候,秋菊会抱住她的头,在她的眼里寻找里面有多少光装着自己的模样。
秋菊发现一个古怪的事情,小哑巴隔几天早出晚归,她总以为是二根那些人在别处逮住他在揍他,不过每次夜归他并无新伤,心里的担忧消了一些。
看来她那天的发飙很有效果,村里没有毛孩子敢欺负阿竹阿美。
老娘真是威武啊。她心里啧啧感叹。
“阿美,妳多大了?”秋菊一连几日无事可做,便和阿美坐在门口说说话。
阿美捏着细棍在地上画圈圈,回话:“八岁了。”
“为什么看起来像五岁?妳长不高啊。”
“姐姐,我饿。”阿美仰起脸,土黄的脸和一个色系。
秋菊眯着眼望望天,又望望她,说道:“没到午饭点,刚吃过早饭,怎么快就饿了?”小孩子都是吃不饱的吧,小月这样,阿美也是这样?
为了响应饿了,阿美的肚子配合的叫了三声。
秋菊转悠了一圈小破屋,发现灶台空的,米缸空的,只有里屋的草堆上还剩点玉米,半缸水有草有木屑,她还在里面捞出条鱼......阿竹挑水是来养鱼的么,能喝吗?
算了,就这样吧。
费点功夫煮玉米先垫巴垫巴,阿美吃的津津有味,像是一辈子没吃过似的。
秋菊看着她,长叹:“算是明白为什么长不高了,妳是不是经常吃不饱啊?”
阿美点头。
秋菊说:“妳哥不是捡东西卖吗?卖的钱呢?”
阿美放下玉米,低落道:“不见了。”
秋菊:“什么不见了?”
阿美鼻子抽搭一下,眼眶泪光花花,“被人偷走了。”
“什么缺德玩意还偷钱!”秋菊打抱不平的正义感冒出来。
这时,左边的路口跑来一群孩子,是那群毛孩子。不知道怎么了,他们疯牛上身地跑过来,连看秋菊和阿美一眼都没有,直接从她们眼前冲过去跑到右边路口拐道东边。
秋菊和阿美不约而同的望过去,接着对视一眼,秋菊说:“这是怎么了?”阿美摇摇头。
下一秒,是阿竹拿着刀飞一般的身影从她们面前跑到右边路口拐道东边。
“他在干什么?”
秋菊满脸疑惑。
然后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毛孩子从右边跑到左边,阿竹紧随其后地从右边跑到左边,毛孩子又从左边到右边,阿竹也是左边到右边,左左右右右右左左,每次都会路过小破屋的门前。一群人在前跑,一个人在后追,玩游戏吗?
秋菊和阿美看的头晕眼花,脖子扭的酸了。
秋菊对阿美说:“你哥是要砍人吗?”拿着个破刀追着人,太凶神恶煞了。
阿美也是云里雾里,头不停的摇。
再看见毛孩子从左边跑过来,秋菊跳到路当中叉腰站着,大吼:“站住!”
毛孩子刹不住脚,冲在前头的二根猛地停下脚,身体惯性地往前摇晃脚也没稳住就被身后冲来的人撞倒在地。
哎哎呀呀的叫声一片,六七个毛孩在秋菊面前叠成罗汉。
秋菊居高临下道:“你们乱跑什么?”
二根背上压了六个大活人,重的喘不过气的说:“小、小、小哑巴要.....要砍.....”
说话断断续续,不过秋菊听懂了,“他要砍你们?”
他们叫嚷:“他要砍我们!”
秋菊:“你们是不是又欺负人了?”
他们齐声:“没有!”
秋菊皱眉:“兔子急了还咬人,说!你们是不是对人家做了什么?”
他们突然唯唯诺诺起来,七个人七张嘴说不出个所以然。
阿美说话了,“他们拿了床下边的钱。”
“你们偷钱了!”秋菊大惊,“贼喊捉贼!可以啊你们,学着偷窃还学会撒谎了?我要告诉村长!”
他们手无足措,不敢看秋菊。
秋菊铁青着脸,阳光从背后照过,粗长的影子盖在他们的身上,黑压压的让他们害怕。
“秋菊姐,我、我我们没偷,我们那是为民除害.....”二根好不容易从人肉堆下爬出来,正面对上生气的秋菊,身子不由抖一下。那天她的彪悍深入人心,他心有余悸,赶紧求饶:“姐,我们不敢了。”
秋菊挑眉:“哦,不敢?我看你们敢.....哎?”
话没讲完,一把破刀从天而降,砸在她和二根面前。
大家望向左边——阿竹气喘吁吁的扶着墙瞪他们。
秋菊抬手想问他没事吧,他缓口气就跑来掐着二根的脖子使劲摇。二根刚才跑急了又压的没力气,这会儿像个猫一样被阿竹捏的死死的。
秋菊赶紧分开他们俩,把二根拉到身后,对阿竹说:“你想掐死他啊!”
阿竹怒火冲天,恶狠狠地瞪着二根,全身竖起来的刺能扎死任何近身的人。他这表现,是豺狼虎豹瞄准猎物马上要厮杀的状态。
秋菊顿感不妙,忙回头敲了二根的头,质问:“你到底偷了人家多少钱?”
二根瘪着嘴不说话,其他的也是一个个变成哑巴,只有阿美看看这边看看那边,最后看着阿竹扭头对秋菊说:“他们全拿走了,哥哥是这样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