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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石竹(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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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阿菊奶奶最近很烦,热的烦,心里烦。主要是大夏天的不好好在家玩的乖孙女跑自己小屋里撒娇,为的是找个分量重的压爹妈,好让她胡作非为。
“妳还小,呆家里陪我们,过几年工作也不迟。”
阿菊奶奶苦口婆心,和儿子媳妇统一战线:坚决反对屁大的孩子挣钱。
“奶奶,我挣了钱就能带妳去城里治病,到时候妳又可以带我去山里摘果子了。”秋菊趴在奶奶腿上,一无所惧的畅想未来。
阿菊奶奶心知这孩子不撞南墙不回头,退一步说:“妳想做什么?”
“写书。”
“以前的人写东西很厉害,不知道现在的世道,有没有看小孩写的东西。”
秋菊瘪嘴:“奶奶,妳不相信我写出好书吗?”
我怕妳不知道一句话叫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知天高地厚。
“哎,算了算了。”阿菊奶奶无可奈何,摆摆手,“想去就去吧,出去撞撞头也不错,撞破了头再回来就知道家里多幸福。”
“谢谢奶奶!最爱奶奶了!”
秋菊喜出望外的跑回家告诉爹妈。
大人们头疼无奈,只得纵容一回。
倔强不知凡几的丫头,年少气盛,大约就是这个意思吧。
七月初的某天晨时,天空一半明一半暗,万物渐渐从沉睡中苏醒,当响起第一声公鸡啼叫,早作的人们已然准备开始一天生计。
月春打开门,这天的她穿戴整齐,短袖短裤,戴着小卖部阿姨亲手编制送给她的草帽,她要赶去村口搭上牛叔叔的车。
日子走进七月后,这是她每天都要重复的过程。
不过,今天有点不一样。
牛车上的麦秆堆上坐着一个少女。
月春讶异:“妳来干什么?”起得这么早,不像她啊。
“月春姐,一起去上班吧。”秋菊眉眼弯弯,笑的露出八颗洁白的整齐的牙齿。
二,找活
海之家一如往常的忙碌,后厨一帮老爷们锅碗瓢盆的咚咚锵锵,干着活还吵着架,好不热闹。服务员阿梅擦完玻璃擦桌子,扫完一楼扫二楼,累的满头大汗。
胖老板推着三轮车到后门,见店里多了一个人,以为是吃饭的。
月春说:“老板,你知道到哪儿找份好工作?”
胖老板:“咋啦?不想干了?”
“不是。”月春把秋菊推上来,“这妞儿想找份工作,你门路广,镇上有什么适合她的工作。”
“.......”
胖老板上下左右的打量只到自己胸高的小丫头,油光满面的大盆脸满是挑剔,说:“多大啊?这么小不在家玩跑这儿来,家里人知道不?”
秋菊非常认真的看着他,认真道:“我想挣钱发财,月春姐说你最厉害,乐善好施,是个好人。我来这里,一路上听到大家都在说、说有事找你准没错,你特别厉害!”
月春眼角抽搐:死丫头嘴甜的抹了蜜,骂人厉害,哄人也是一等一的高,不过.....我什么时候说过他最厉害!
胖老板是个脸皮厚的,十分享受他人的赞美,心花怒放的当场答应了帮忙,还说:“不就是想写书?交给我,这镇上就没人不知道我是镇长下的一把手,有事没事找我就行,保管给妳办得妥妥当当。”
秋菊高兴的又是花言巧语的赞美,蹦蹦跳跳的像个兔子。
月春拉拉胖老板的袖子:“你真要帮她找工作?”
沉浸在赞美里的中年男人,脸上开满了花,开心的找不到北,哪里还听得见别的声音,耳畔全是小丫头“你真好”“你最厉害”“你太牛”的夸赞。
月春叹气:“没救了。”
秋菊几句话忽悠的胖老板跟在她身后,屁颠屁颠的去街上找书店,一连两天功夫,走遍全镇,半无一点好消息。
第三天,秋菊低落的回到餐馆。
前厅客流不断,后厨热火朝天,小姑娘一人坐在后门门槛,孤零零的。
月春放下铁勺,抹布擦净手,坐在她身边,关心道:“气馁了?”
秋菊恹恹无力:“好的不要我,不好的我不想要,找工作好难。”
“别难过,妳这个年纪,大人的事情妳还不能做,再等等,过不了几年,妳不想出去妳爸妈都会赶妳出去。”
“月春姐,妳今年多大啊?”
“十九。”
“比我大六岁。”
“嗯,十三岁,豆蔻年华。”
“我想马上长大。”
年华岁月,青春无敌。
月春想到自己少年时期的过往,一时感慨万千:“等妳长大了就会特别想念没长大的时候。”
秋菊偏头来看她:“长大不好吗?”
“有好有坏。”月春抱着膝盖,趴在膝盖上侧头凝视十三岁的豆蔻年华,轻轻浅浅的笑了,“没长大的时候很容易笑起来,会苦恼会迫不及待的想去做未来才能做的事情,长大了容易犹豫,太多事情不能顺心顺意,我们会违背本意去做不喜欢的事情,没有办法,世界不是围绕我们而转......做自己命运的主宰者,这句话要是以后有人跟妳说,妳可以揍他,真那么容易主宰,世上早就人人自立为王,乱了套。”
秋菊皱着脸,摇头:“不太懂。”
月春抚摸她柔软的头发,还是笑:“以后会懂的。”
她问:“月春姐喜欢自己的工作吗?”
“唔......”月春歪着脑袋,懒散地看看上边迎风招摇的“迎客”灯笼,有气无力的回答:“不喜欢啊,不喜欢也没办法,谁让我只会炒菜,除了这个我没别的本事。妳以为我爱在后厨跟一帮大叔成天在油盐酱醋上打交道?生活不易,不做事,哪来的钱给小月买奶粉。哎,我真的好难。”
“老板不是给妳涨工资了吗?”
呃!
忘了这茬。
月春梗着脖子硬声道:“他该给的!”
“哦。”
秋菊低下头,开始闷闷不语。
拍拍她的头,秋菊很有大姐姐的范儿,“别太急,缓缓放松一下,好好想想,除了写书,妳还会什么?”
会什么呢?
秋菊迁思回虑,还真让她想到了。
“月春姐!”
月春抬头:“怎么了?”
秋菊眼睛像星星一样的闪闪发光,“我要做饭!”
月春有种不好的感觉。
......
后厨老爷们一双双蒙上猪油的眼睛打量秋菊,又看向旁边的月春,眼睛里好像会说话,在问这谁啊?
月春无力道:“她来学做菜,老板已经同意了。”
老爷们不信。
众所周知,胖老板视后厨为老命,哪里会放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进来。可月春想告诉他们,你们的老板已经掉进这丫头的甜言蜜语里了。
一个大男人居然被一个小姑娘的马屁拍的六亲不认,太丢人了。
想到那张胖脸乐呵呵的同意让秋菊进后厨,月春就头疼,更头疼的是,还让她来带秋菊。
“过来,我给妳说下后厨的情况,有些东西不能碰,有些东西可以碰。”没办法,为了涨工资,秋菊硬着头皮上阵,手把手教秋菊。
“什么可以碰什么不可以碰?”秋菊环视四周,除了她们俩,其他人都是爸爸级别的厨师,而且这里很热,窗户半开,前后门垂挂帘子,密不透风的,热死人了。
“月春姐,妳不觉得热吗?”她头上开始出汗,脸蛋已经发热,看看身边的人,月春姐跟自己一样,却是一点都不在意的样子。
“每个厨师都有个锅勺,这是标配,记住,别去碰别人的锅勺,那都是厨师吃饭的玩意,乱碰会被打死。我的妳可以动,先从简单的学起,认识认识油盐酱醋......”月春在跟她一勺一锅的详细说明,说的起劲,没注意她拿着一排调料盒左看右看,也没注意她舀了一勺白色粉末洒在锅台的一盘菜上。
“3号桌的麻辣香锅!”
阿梅掀开前门帘子,大喊。
“做好了!”月春这才记起自己的工作,端起锅台的菜盘给阿梅,回来接着说:“先从简单的学,妳会什么?”
秋菊举起一根胡萝卜,“我会吃。”
“呃......”月春无力,“妳饿了?”
秋菊点头。
“等会再吃,先炒盘菜。胡萝卜丝会切吗?”
“会点。”
月春送上菜刀给她:“试试。”
秋菊小试牛刀。
一阵哐哐哐哐哐哐!
两分钟后,一盘“薯条”出现在面前。
“妳刀工跟谁学的?”月春随便拿起两根胡萝卜丝对比,粗细长宽几乎一模一样,刀工这样也不赖,就是怎么都粗的跟木条似的。
秋菊擦去额头的汗,得意的扬眉:“怎么样?不错吧!”
月春拿出一筐土豆:“切吧,切完炸。”
“要切完吗?”
“嗯。”
“我切的话,妳干嘛?”
“我炒菜啊。”这可是她的工作。
应付完小孩,月春开始拎勺。
这时,阿梅端着麻辣香锅急匆匆的进来,“三号桌谁炒的?”
月春举手:“我,怎么了?”
阿梅脸色凝重:“妳是不是搞错菜单了?客人点的是麻辣,妳怎么做的是甜辣啊!”
月春一头雾水。
“不对啊,我明明炒的是麻辣。”
阿梅:“妳自己尝尝是麻的还是甜的。”
月春拿筷子尝一口,入口的甜味,腻死人,辣味少得可怜。“不可能,我明明放是花椒粉,怎么这么甜?我放错了?”
阿梅可不管她自省,说:“赶紧重新做一份,晚了客人要发火。”
月春只得重新炒一盘麻辣,阿梅端上桌前语重心长的说她下次擦亮眼睛,撒佐料看准些。
这个小插曲耽搁了不少时间,后头积攒了不少菜单,月春没空去管秋菊,恨不得再长两双手一口气炒完。
要上菜了,阿梅忙不过来,刚好秋菊切完土豆条,被征用服务员。
菜盘下压着收据单,按桌号送本应不会出错,但是秋菊这丫头切土豆太无聊,中途偷懒换收据单玩,这下可好,菜全上错。
前厅乱成一锅粥,五号桌的火爆腰花变成炝黄瓜,八号桌的鱼香肉丝上成二号桌的麻辣豆腐,七号桌的辣子鸡丁跑到十三号桌上,而十三号桌的酱爆猪蹄变成酱爆鸭块。
客人围住胖老板,七嘴八舌怒气冲冲的讨要说法。
胖老板一张嘴说道歉说的口干舌燥,好说歹说才安抚好客人的心情,不仅让后厨重新做一遍,还带着全体厨师排成一排弯腰鞠躬的道歉。
鸡飞狗跳的一个上午过后,好不容易送走最后一桌客人,胖老板开始发威了。
“到底谁干的?”胖老板怒火冲天,恨不得掀了整个后厨揪出那个坏蛋。
月春举起手:“上错的菜好像都是我炒的,可我没动过收据单啊。”
胖老板咆哮:“谁碰的!”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最后,在众人疑惑之际,挤在人群里的矮子秋菊举起手来,弱弱的说一句:“我碰的。”
胖老板怒不可遏,正要发火,谁知小丫头开口一句“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那些不能碰没人跟我说,老板人美心善,不会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吧。”硬是堵死了嘴。
烧起来的怒火一下子熄了,胖老板红着脸不好意思的挠头:“哎呀,小丫头瞎说什么实话,算了算了,妳也不是故意的,下次不能这样喽。”
变脸变的太快,让众人措手不及。
“老板你太没原则了吧。”月春看不下去了,很想拿擀面杖敲醒老板。
胖老板转头阴沉的瞪着月春,冷冷道:“今天损失全算在妳头上,这个月的工资不涨了,下个月再说。”
“啊?”飞来横祸啊!
月春不干,叫屈。
胖老板甩手走人,懒得搭理。
秋菊仰着如花的脸蛋,笑着说:“月春姐,怎么炸土豆啊?”
这个时候了还想着学炒菜,没看见因为她,涨钱打水漂了!气死人了!
月春不敢教熊孩子了,让她爱干嘛干嘛去,别来烦自己。秋菊倒是有本事,拍马屁的功夫炉火纯青,拍的老板给了个后厨帮工的职位,于是拿着鸡毛当令箭,缠着一帮人学艺。就是苦了后厨,老板的命令不能不听,基本上每个厨师都手把手的教过她学炒菜,但是结果不是一番折腾就是捣乱添堵,闹的后厨不得安生,气的叫她滚蛋。
秋菊哭唧唧的委屈:“我学东西怎么了?有错吗?不就是做错点小事,我那是好心做错事,不能都怪我,你们干嘛要凶我!”
众人义愤填膺:“妳被开除了!”
秋菊哭的更凶了,跑去找帮手。
胖老板无能为力,后厨如此团结一致的抵制帮工,他总不能得罪所有厨师维护一个丫头片子,只得委屈了小丫头,头一偏,脚一伸,站在另一边。
回家的路上,秋菊坐在牛车的边角,问月春自己哪里做错了。
小姑娘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嫌弃排斥,心里的骄傲和自责被批的抬不起头,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月春说:“妳太乱来了,干活就好好干活,干嘛老是捣乱。”
秋菊闷闷的:“我想帮忙。”
“帮忙不是那么帮的,不能按照妳自己想的去做,很多时候会适得其反。”
“我哪知道炒个菜有那么多讲究,不就是吃饭嘛,吃什么都是吃,炒什么都是炒,干嘛那么麻烦。”
“以后妳就会知道,最麻烦的不是工作,而是人。”
“我现在就知道了。”
“是吗?那妳想好接下来做什么了?”
“我不做菜了。”
“嗯,妳不适合厨师。”
说话间,牛车到了春螺村。
牛叔身兼数职,拉人送货还兼做废品买卖,今儿正是他收废品进镇的日子。村口蹲了个男孩,背着一箩筐等着牛车回来。
月春秋菊不打扰人家买卖,告别牛叔,从村口进村,路遇一些村里人。
村长的媳妇李奶奶扛着铁锹和村头的马大娘说话,小卖部阿姨一个劲的夸刘婶子孝敬婆婆是个好媳妇,兰大娘赶着牛羊回家,村里调皮捣蛋的熊孩子拿竹竿当宝剑玩起英雄下山......这个夏天有说不清的热闹,每天都是欢欢喜喜,从早到晚,碰见了谁都是打声招呼一句好,互相关心对方早中午吃了啥,田里的庄稼收成怎样,还有谁家的谁谁闯祸了吗闹出事了吗?似乎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月春一路走来,收到不少街坊邻居的关心问候,疲惫了一上午,累的只想回家躺会儿,到了家门口,摆摆手正要和秋菊就此一别,对面隔着墙的一家突然爆发争吵。
是一对老年人吵架。
“李死孙!你敢偷钱!”
“我哪儿偷钱了?你满口喷粪!乱说!”
“我钱呢?我藏到我衣服兜里你都敢摸,不想活了?”
“别别别乱说,谁摸了。”
“不敢承认,敢做不敢当。孬孙,今天不抽死你这混球,我就别在这村里混!”
然后,乒乒乓乓的响声和鬼哭狼嚎的叫声吵得四周鸡狗跟着叫。
秋菊面无表情的说:“二大爷又惹二奶奶了。”
秋菊还不太了解春螺村老一辈的关系辈分,问二大爷二奶奶谁啊。
“村长的弟弟,我们都叫他二大爷,二奶奶是他媳妇,他特别怕老婆,在外经常说自己是家里的老大,其实我们都知道他在老婆面前跟个老鼠见到猫一样,胆小的很。”
月春哦了一声,叹道:“妻管严啊。”
这个二奶奶的脾气和曹兰奶奶有的一拼,唯一区别是这老太太是个讲理的,不过是对外,对内,专横跋扈,家里上下对其敢怒不敢言,当老佛爷供奉。
“二大爷很穷吗?还偷老婆的钱?”月春觉得好笑。
秋菊说:“没听说他会偷钱,二大爷很怕老婆的,不应该啊。”
秋菊满是疑惑,接着那对老夫妻又开始吵了。
“你没偷谁偷的?钱还能长腿跑了!”
“我怎么知道!反正我没拿!”
“还敢狡辩,不是你是谁!”
“是小偷,咱家遭贼了!”
“几块钱有人来偷?说笑呢。”
“几块钱也是钱,前天老孙家不是丢了一块钱,他家媳妇找了一天没找到贼,这贼今天又来咱家了。”
后头的话说的太快又多,没听清,秋菊就听到“小偷”两个字,她眼睛又是变得亮闪闪的,对月春姐说:“我知道我要做什么了!我要抓贼!”
月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