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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月明(四) 报应 ...

  •   凶悍野蛮的刘奶奶在赶集回来的路上受了伤,那天不巧,暴雨走了路还是滑的,石板桥,下边水深,摔倒下去,差点淹死。

      赶牛车的牛头叔拉着回来,刘嫂子跑半里路到隔壁村请来乡医,命保住了,就是摔进水里时从桥上摔了几台石阶,老胳膊老腿骨折,接上也不能动,余生只能卧躺床榻。

      “这是报应。”听到后果的秋菊说这是大快人心,叫她那么横,瘫痪了吧。

      月春皱眉,说她:“小小年纪,幸灾乐祸什么,不怕老天再给妳报应。”

      秋菊不乐了,“我又不是老妖婆。”老天才不会给她报应,她可是好孩子。

      月春叹气:“曹兰家真是多灾多难。”

      父亲没了,爷爷没了,摊上个重男轻女的奶奶卧床不起,自己还是个发烧烧坏脑子又落水的苦孩子。这一家上辈子造了什么孽,今生这么倒霉。

      而此刻多灾多难的曹兰家正是鸡飞狗跳的一番景。

      刘奶奶知道自己从此无缘地上横,在床上哭天喊地怨天怨地,谁来骂谁,最后骂媳妇孙女丧门,祸害她横遭此灾。

      兰大娘心地良善,之前和刘奶奶闹的不愉快没有不记恨,反倒以德报怨,给人送礼慰问。

      刘奶奶却不吃这一套,大骂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刘嫂子替婆婆道歉:“对不起啊,我娘太难过,想不开,妳别放在心上,谢谢妳来看她,这礼就不要了,本来就是我家的不是,该是我送礼才对。”

      “我们知道妳婆婆什么人,平时躲着点没什么,妳天天在她跟前伺候,没少挨骂,曹兰这娃也可怜,好日子没过过,还挨打。现在老的躺着,小的啥事不会干,妳咋办啊?”

      兰大娘拉着刘嫂子的手唉声叹气,身为外人,只能同情,不能帮忙,说出来都是心酸泪。

      刘嫂子倒是看的开,送走人,关门在家尽心尽力地伺候上下老小。

      刘奶奶后半辈子算是跟床过了,从桥上摔进水里,一身擦伤,胳膊和腿接回去了也是疼的流泪。她哭个不停,媳妇来给她换药,脱了衣服,看到残废的下肢,又是哭天喊地的叫骂。

      “娘,别骂了,省点力气养伤。”刘嫂子劝道。

      刘奶奶咬牙切齿:“都是妳这丧门星害的!害死我儿子害死我男人,现在祸害了我,妳说妳怎么这么会害人啊?我家娶妳进门真是倒了血霉!”

      “确实是我害了娘。”

      刘奶奶怔住,似是讶异一向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媳妇怎么认错认的这么干脆。

      刘嫂子抬起头,面容平静的让人心生惧意,她说:“我把娘的鞋底磨平,打了蜡,带子用剪刀绞松了。”

      刘奶奶睁大眼,下意识往床下伸头,地上的两只沾满泥的系带布鞋,一只底朝天,窗外斜进来一道光正好打在鞋底上,照的光滑发亮。

      “妳妳妳妳!?”刘奶奶惊恐地看着媳妇,眼睛里的人突然变得陌生。

      刘嫂子面无表情的继续给她腿上抹药,轻声道:“我爷爷奶奶不喜欢我,家里孩子多,嫌我累赘就把我丢在山里,你们把我捡回家给你们瘸腿的儿子当童养媳,只要有口饭吃有地方住,我怎么样都行。

      这辈子我认了,给你们当牛做马好比饿死在山里。你们嫌弃我生不出儿子,第一个出来的是女孩,说我肚子下不出好蛋,二根也因为生的女孩没少被你们灌药,我后来怀孕,都没能生下来。“

      提起男孩女孩,刘奶奶就是一肚子火,恨道:“肚子不中用,好不容易有了两个男胎,全让妳害的没了。”

      “娘,我就像村里的牛。不管我有没有怀上,你们都让我下地,大夏天的还是中午,饭不给我吃几口赶我去锄草,我肚子大成那样,弯腰都弯不下去......我那两胎是活活死在我肚子里.....二根没钱带我去看病,我再也怀不上,打那以后,我就真成了一头老母牛,没日没夜的干活。没关系的,我能干,打我骂我没关系,二根心疼我偷偷给我买药让你们抢走也没关系,二根和爹走了妳说我丧门星也没关系,反正我会伺候妳一辈子了。可是......”

      她这时的变了神色,眼神里结冰,泛着寒光射向婆婆,“妳不该动曹兰,不该要把她卖出去,我是童养媳,我女儿不能当童养媳,她不该过我的日子。她这么傻,好人坏人分不清,离开我会吃亏的。”

      刘奶奶浑身战栗,即便如此,嘴不饶人,“你们吃我家住我家的,当牛做马是应该的。一个妮子有什么用,卖出去值点钱,我都是为咱家好,妳说妳能干什么,我死了有钱给我买棺材吗?妳生的丧门星就该给孝敬她奶奶。”

      刘嫂子深吸一口气,替她穿上裤子盖上薄被,站起来俯看她:“我不想害人,我就是想妳摔一下吃个亏,没想到妳会摔成这样,这大概就是报应吧,我不怕报应......但我只有女儿了,谁都别想分开我们,就算被雷劈,我都不能让妳把卖出去。她多大?五岁的娃就被奶奶赶去下地干活,冬天洗衣服手冻烂,可以上学了妳把钱锁紧箱子里,外头人笑话她傻,妳不去护着还骂她丢人,她就是一个孩子,饿了吃点饭怎么了?妳就那么不待见她,非要往死里折磨?”

      “娘,我真的不想害人,妳也是苦日子过来的,这点苦,妳是吃的下的。”

      刘奶奶怒不可遏,挣扎着要爬起来打人,“妳这个心肠黑的婊子,我要、我要打死妳,我我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妳要害妳老娘,妳就等着浸猪!活埋!”

      残废加年老,疼痛和怨恨,刘奶奶犹如沉水的鸟跳上岸的鱼,眼神怨毒,垂死挣扎。

      “我们一起心肠黑,妳和爹不喜欢曹兰,曹兰小的时候就被爹扔过一次,二根找回来,自己没了,爹又扔,最后自己没了,现在只剩咱们三了,妳还想着害孙女。娘,我不怕妳往外说,大家都知道妳是个什么样的人,就算说了,不会信的。”

      刘奶奶因着脾气不招很多人待见,村里对她的意见很大,说她害媳妇孙女,有人信,说媳妇害她,谁会信。

      “娘,以后咱们家好好过日子吧。”

      刘嫂子关上房门,堪堪遮住里头的声嘶力竭。

      曹兰跑过来,天真的脸上满是疑惑:“妈妈,奶奶怎么了?”

      刘嫂子很温柔的摸着女儿肥嘟嘟的脸蛋,笑了:“奶奶病了,别乱进屋,吵着奶奶又要挨骂。”

      曹兰摆手急道:“我不吵。”奶奶总是骂她打她,她怕。

      “妈妈,我今晚可以睡床吗?”

      “以后跟我睡。”

      “好啊好啊,地上不舒服,不睡地了,我要跟妈妈睡大床。”

      曹兰开心的像三岁的孩子,围着妈妈跑三圈,累的呼哧呼哧。

      十多岁的孩子,这么大了还没床睡,重男轻女的奶奶让她打地铺,春夏秋冬,没一个温暖的日子。

      刘嫂子眼眶红润,抱起女儿坐在地上开始哭,哭着哭着笑了。

      ......

      二零零七年夏,暴雨,泥石流。

      夜黑雨大,滚滚洪流裹挟山石顺着山坡往下急冲,半片山林倾倒。春螺村被淹了一半,住高处的房屋安然无恙,矮处尽毁,村民被这突然的灾难惊醒,家家户户没穿裤子的没穿上衣的,还有孩童的哭叫,嘈杂的声音被压在滚滚石流咆哮之下。

      逃难的大队伍后边,一个老人打着赤膊,枯瘦的身子骨伛偻往高处的山路走。

      暴雨山风吹打整片山,世界里来回回荡鬼哭狼嚎的叫声。

      老人的家里人在逃难的紧急时刻带出家里所有珍贵的东西,而他怀里抱着个哭个不停的黑溜溜的娃娃。他太老了,身无所附,一个孩子就压得他每走一步喘气重一分,腰背弯的要和大腿折叠,远远的落在大队伍的后边。风雨打在黑娃娃的身上,哭的愈发大声。

      泥石流很快冲到高处,越来越迫近,老人往身后看一眼,一瞬的犹豫没有,黑娃娃就放在最后停驻的地方,然后他的腰直起来一点。

      再然后,前头等着的儿子二根听到他“不小心”弄丢孩子,腿瘸了也要奋不顾身的跑回来。

      最后,循着哭声,二根扑进石流,找到娃娃,将娃娃放在较高的屋檐上时,凶猛的洪流带走了他。

      暴雨结束已是两天后,大家找到孩子,和埋在泥水里的男人。

      又是一年暴雨,这次村里空无一人,人都移到山上避难。

      半山腰上,老人要推半大的女孩到下边的泥流里,一个妇人跪在地上死死拉着他的裤腿不放。

      妇人哭喊:“爹!娃已经傻了!你放过她吧!”

      老人脸色恶毒又扭曲,眼里全是仇恨:“都是她害死我儿子!她怎不去死!她才是该死的那个!上次没淹死她,这次给我儿子赔命!”

      妇人像是知道了什么,面色惨白的松开了手。

      老人心狠地扔下孩子。

      “哇——!”

      孩子凄惨的哭声叫醒妇人。

      “曹兰!”

      妇人不顾一切地冲进滚滚石流。

      “呸!都是贱货!赔钱的!死了活该!”老人弯着腰朝泥水里吐口痰,转身要离开时,洪流长啸急湍,山体上滚下一块大石头砸在他腿上,整个人重心不稳地往洪流倒去,来不及呼喊,被吞进大山的咆哮里。

      没多久,有村里人发现,高声呼救:“来人啊!刘家的媳妇的和孩子掉进去了!”

      妇人和孩子被救上来,老人却不在了。

      老人的妻子瘫在地上,捶地哀嚎痛哭:“天杀的啊!杀了我吧!老头子!我儿!你们带我走把我一块领走!”

      妇人半点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满是惊恐的抱紧不省人事的孩子,谁来拉都不松手,好像除她以外,其他的都是要夺走孩子的妖魔鬼怪。

      之后,妇人没了丈夫,婆婆没了丈夫,相依为命的三个女人住在一个屋檐下,生活里全是摔打和咒骂。婆婆把失去丈夫和儿子的错全放到媳妇孙女头上,一日日变本加厉的折磨这对母女。

      周围人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实在是家家有本难念经,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好在婆婆老了,再嚣张跋扈能有几年。

      忍忍吧,忍忍吧,再忍忍。

      妇人每晚抱着孩子告诉自己。

      后来,忍不了了。

      婆婆要卖孩子。

      不行的。

      我的孩子已经很可怜了,离了娘,谁会像我一样疼她爱她?

      妇人忍无可忍,偷偷用磨刀石磨平鞋底,用黄蜡打磨。婆婆是老了,但是妇人等不了婆婆走了再去救卖出去的女儿。

      自己走过的苦日子,女儿走一遍能过得好吗?

      她其实对公公婆婆恨之入骨,老头子两次三番的要抛掉孙女,老婆子天天咒骂孙女,女孩做错了什么,不过是倒霉的从她的肚子里出来,做了这家的孙女。

      日积月累的恨和怨,压抑多年的痛苦和容忍最后催生出魔鬼,她变成当初站在自己面前扔掉女儿的老头子,眼里有了那时他的恶毒。

      不是怪她吗?不是讨厌孙女吗?不是想念儿子男人吗?

      好,她送她下去见他们。

      “妈妈,我怕。”

      曹兰怯生生的看着她。

      “......”

      她在女儿纯真的眼里清晰的看到那个面目可憎的自己。

      这一刻,她如此惊惧的发现自己是如此的可怕。

      “不怕,不怕,妈在,妈永远在妳身边。”

      她像是从地狱里逃出来,胆战心惊的抱住唯一的光。

      怎么忘了,她的孩子要快乐的长大,要有一个给她快乐的妈妈。她不能变成可怕的妈妈,会吓坏孩子。

      算了,活着的好好活着。

      以后,不会有人再打骂她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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