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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可待(四)) 过往烟云 ...

  •   秋菊家很大,真的很大,月春家和王爷爷家加在一起都没有她家大。

      家大,院子也大,一棵参天古树,骊子和阿菊奶奶面对面坐在树下,树荫遮天蔽日,散落一地碎光。

      月春告诉了骊子阿菊奶奶想见见他这位书法大家,见不见的由他。没成想,过了几天,他真的带着礼物登门拜访。

      虽说是邻居,但很少来往,月春第一次到秋菊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很是拘束。

      骊子倒是和阿菊奶奶相谈甚欢,不仅被留下吃午饭,还把书拿出啦给他看。

      月春一直想知道情书后头的故事,碍于客人身份不好意思开口,骊子解决了她的苦恼,看完后递给她,小声的对她说:“当个话本随便看看就好,看完了就还回去。”

      阿菊奶奶喜欢在天气好的时候呆在外头晒太阳,院里的古树是梧桐,枝干粗壮,叶绿茂密,午后在树下乘凉也是惬意。

      月春不擅长跟老人家打交道,搬着小凳子在树干边靠着看书,不远处的一老一小你一句我一句,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可以聊得津津有味。

      有时候挺佩服骊子侃侃而谈,至少不会让身边人有任何窘迫的感觉。

      月春几次想插进去,奈何人家说的不是书法就是诗词,她一个没上过大学的实在知识匮乏,但也更加好奇这位学富五车的阿菊奶奶的爱情史。

      骊子发现她频频投来的视线,对阿菊奶奶说:“我有个疑问想问奶奶,您的这些情书是谁写的啊?”

      干得好!

      月春瞬间精神抖擞,耳朵竖起来。

      阿菊奶奶放下手中的书,说:“一个我一直等的人。”

      骊子说:“你们很相爱吧。”

      阿菊奶奶:“很爱。”

      “既然爱,为什么后来没有在一起?”月春实在忍不了,急匆匆的问出来。

      阿菊奶奶被她急不可待的样子逗笑,呵呵笑道:“喜欢了不一定会在一起,相爱了不一定会天长地久。尤其是那个时候的男女,情爱都是苦的。”

      听不懂。月春一脸疑惑,两道眉毛纠结的打成麻花。阿菊奶奶抚摸膝盖上的情书,缓缓道:“劳动改造的日子很苦,对那个时候的知识青年来说,这是沉重的打击,很多人受不了,有的疯了,也有自尽的。我挺幸运,喜欢的人在身边,就那么天天护着我,本来以为这一辈子回不了家,好在这时代还是优待读书人的。”

      骊子手撑着额角,思索道:“七七年恢复高考,劳改结束,按理......奶奶是可以回家的,怎么还在这里?”

      “七七年,那会儿这山里还没有结束劳改,不过,就算我能回去,我也没有家了。不瞒你们说,我年轻时最大胆的一次就是七八年的夏天偷跑回家过一次,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爸妈在我下乡后的第三年就没了。家乡人说我妈太想我,想来找我,但是学校关门,那些领导忙,谁会理会一个劳改的女孩去了哪里,我妈心里难过,就病倒了。我爸呢,是个痴情的,我不在,妈也不在,他一个人守着没人的家,估计觉得生无所恋,撞死在我妈的碑上。”

      空气突然变得沉寂,骊子默默不语,月春张口无声。

      爱情爱到让人生死不顾的结局就是殉情吗?月春心中默想,即使现在的她不太理解相爱之人的至死不渝,但阿菊奶奶父母的爱情多少带给她一些感动。

      古诗里是怎么写的,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午后的阳光多温暖,月春不习惯气氛过于沉重,于是找个事来说:“奶奶,您都回家了为什么还要再回来?”

      阿菊奶奶说:“我没什么亲人,除了这里还能去哪?”

      骊子提道:“您不是还在等人吗?”

      “是啊,我在等人。”阿菊奶奶点点头又叹口气,“可惜我等不到了。你们看过我的情书,多少会觉得为什么我们那么喜欢最后却是我留在了这里,没有和他在一起。”

      嗯嗯,很想知道。骊子用力点头,迫不及待的想知道。

      “他是七八年的春天离开这里,那个时候有很多人请愿回校学习,他是我们这群人里的带头人,自然要跟着其他请愿人一起到北京,临走时,让我等他,十天里一定会来接我回家。我很高心,因为他,我可以有机会成为第一批离开的人。我在村尾的河道边一天天等着,直到最后一天,还是没有等到他来,那是我唯一一次在外面等一个人一天一夜,第十一天之后,我再也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月春听的楞了好久,然后回神喃喃道:“他没来接妳?”

      阿菊奶奶轻轻摇头:“没有。”

      骊子说:“请愿成功,就算没有他,还有别的路可以回去的。”

      “是有。”阿菊奶奶抬头看梧桐树,层叠的树影蒙住脸上黯然的神色,“在那十天里,不断有人来接我们这些快要被外界遗忘的人,和我同乡的人很少,有几个想让我跟着他们一起走,可我怕我走了,他找不到我怎么办。我那个时候很听话,他说什么我做什么,不让我乱跑我就在那里等着。”

      骊子又说:“妳没去找过他,问一问为什么不来接你?”

      “怎么没有,我回家就是想找他,可是我回的太晚,东吴没有他,有人说他去了别的地方,已经很久没有回来。”

      “啊?怎么这样?就没有其他人知道妳还在这里等着他吗?”月春心里浓浓的难过,替奶奶伤心。

      阿菊奶奶想了一想,这人年纪大了,说起往事,总是一时半会记不起来,好一会儿才回忆道:“兰英吧,她是第一批请愿团的领导人里的一个。哦,对了,去北京的那天兰英回来过一次......那会好不容确定能去北京请愿,上头的人要我们出一个人马上坐火车去北京报个到,不然晚了一步会被其他地方的请愿团抢先时机,错过了说不定会等好几年才能成功报到,他是领头人,自然肩负此任,走时让兰英告诉我在村尾等着。”

      “奶奶,妳的朋友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吗?”既然去了北京,总该有人知道他的去处。

      老年人极容易陷入回忆,专心的忽视周围,自顾自的往下说:“后来啊,他没回来,兰英也去了北京后再也没有回来。兰英和我是同乡,我回家没找到她,问了人才知道她全家搬走了,去了沿海。我没其他认识的人,朋友家人都没了,最后只能回来。我总觉得,我不该任性一回,要是一直乖乖的原地等着,没有逃回家,谁不准他是晚了些回来的,可我不在,就这样错过了。”

      月春听故事听的入神,早已双手捧脸,坐在那里宛如乖巧孩童。骊子垂眸,指尖摩挲起卷的书边,嘴角若有若无的挂着微笑,神思不知思什么。

      时光安好,远处青山傍水,近处风吹叶动,空中有沙沙声和鸡鸣狗吠。隔壁隔壁的传来劈柴的吆喝,秋菊的爸妈烧水煮饭,一只猫站在墙上,圆溜溜的大眼睛瞄着下边的桌子。

      阿菊奶奶声如黄鹂,当她缓慢绵延的述旧事时,能催眠使人发困。

      月春开始一下下的点头要打瞌睡,突然的一声叫唤,惊吓的她身体从凳子上弹跳起来,蹦的老高。

      “怎么了?”她原地晕头转向,让那叫唤惊的七魂六魄跑了三魂四魄。

      秋菊甩着鞭子抽猫,口无遮拦的大骂。

      原来是小猫贪吃,想偷草莓,被秋菊逮住,幸亏躲得快,不然一鞭子下去,猫身少不了遭一次罪。

      秋菊奶奶护着动物,严厉的斥责孙女,说:“爱护动物人人有责,给它吃点怎么了?咱们家又不缺粮断米的,一点草莓吃了就吃了,还能少妳几斤肉啊。”

      秋菊不喜欢外人面前被挨批,委屈的瘪嘴,冷哼:“宜春把咱家地的草莓啃了一半,好不容易剩几个熟的让奶奶尝尝,再给猫吃,咱们吃什么?”

      “呃.......”月春有点囧。那天去摘草莓,自己没去,便宜了宜春吃了不少,回来还给小月带了一篮子。这白吃白拿的多不好意思,就只有这吃货说是阿菊奶奶让他随便吃的,白吃白拿的理所当然。

      阿菊奶奶不在意,在这位慈祥老人家的眼里,小孩子贪吃是理所当然,要是事事计较,邻里邻居怎么做人?就是她的好心好意孙女理解不了,一个劲的埋怨宜春,咬牙切齿的想揍他一顿。

      骊子适时的打个圆场,指着那猫说:“你们家的猫很像我们家的小月,奶奶是您养的吗?”

      “这是那母猫下的崽,你喜欢的话可以抱回去,给孩子做个伴也行。”

      “君子不夺人所爱,抱走了您怎么办?”

      “一共四个崽,少了一个没事,喜欢就抱回去,以后有空可以来我家玩,你的字挺好的,下回能写几个字送我老人家吗?”

      礼尚往来嘛,可以。骊子不假思索的答应了。

      骊子去抱那猫,但是被挠了,他哭笑:“它害羞了。”

      “猫哪来的害羞,你太不温柔了。”月春主动接近小猫崽,然后得到它的青睐,乖顺地躺在她的手心上。月春得意的冲骊子炫耀:“看,它不喜欢你。”

      像是证明,骊子再次接近猫,然后众目睽睽之下,手背上多了第二条抓痕。

      大家毫不留情的大笑出来。

      回家后,月春熬了红薯糯米粥,小月吧唧吧唧的吃了半碗,猫闻了一下就转头跳到沙发上窝着,怎么都不肯尝一口。

      家里新加入的小成员不爱吃饭,这可苦恼了煮妇。

      月春蹲在沙发边,撸着猫毛,叹气:“为什么不吃呢?明明吃那么多草莓,饭怎么不碰?”

      小猫崽小小的一只,两只手掌大小,猫毛柔柔软软,摸起来的感觉不要太好,而且长的还很可爱,通身雪白,额上一缕红毛,像雪地里的梅花,显得独特奇异。

      “晚上不吃饭没关系吧?”月春自从养了小月,一颗老母心随时随地关爱幼小孩子,包括家里的牲畜。她盯视小猫崽琉璃般的绿眼睛,能清晰的看到自己的映像,这让她感到新奇又兴奋。

      骊子洗完碗,过来跟她说:“也许它就喜欢吃草莓。试试其他的东西,苹果,鸭梨可以吗?”

      月春目不转睛:“我才不会给它吃那些东西,凉凉的,肚子会难受,大晚上的吃苹果梨也不怕这小可爱感冒。”

      猫吃水果会感冒?骊子有的时候很想敲敲她的脑袋,看看里面装了什么。

      “试试吧。”骊子拿一个苹果放在小猫崽面前。

      月春不以为然:“猫怎么可能只喜欢水果?”

      然而——啊呜!

      苹果被咬了一口。

      骊子的手背多了一条抓痕。

      吃东西的时候不忘挠人,小家伙好个性。

      “怎么可能?”月春被打脸打的措手不及。

      “看吧,它喜欢水果。”骊子笑容满面的去撸猫,手背的三条杠变成四条杠。

      月春嘲笑:“它还是不喜欢你啊。”

      骊子一头黑线。

      “要取什么名字?”骊子揉揉火辣辣的手背,考虑要不要去打个狂猫疫苗。

      月春歪头:“就叫小可爱吧。”长的可爱,挠人也可爱。

      骊子无力吐槽,心道好吧,妳喜欢就好。

      月春:“阿菊奶奶送了猫给我们,要不要送点东西给她啊?”

      “我写点字还礼。”

      “那是你,我送什么?”

      “送饭吧。不是厨师吗,随便做点好吃的送过去就好。”

      月春觉得这建议不错,说:“对哦,我包饺子给奶奶吧。明天去挖野菜,你不能找理由不去!”

      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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