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涧》文wen

24、可待（三） 等待爱情

　　四，情动

　　一九六六年的春天，东吴大学墙外。拿着书的少年听见里边黄鹂鸟的欢笑声，被吸引的停下前去报道的脚步，抬头望着灰色墙头。

　　他一时兴起，见四周无人，悄悄爬上墙，伸头的一瞥，遇见平生最美的心动。

　　梧桐树下，秋千摇荡，白色裙摆摇曳波浪弧度，少女仰着头看蓝天白云，嘹亮的歌喉动听悦耳，堪比黄鹂鸟。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道德规范的学校，一丝一毫的逾越行为都是可耻的，雅正的少年不敢翻过墙头去冒然惊吓到少女，悄悄的下来绕路从大门进到墙内，但是迟了一步，秋千是空的。

　　那一天，美妙的歌喉和飘舞的裙角撩动少年心弦，他在无人窥见的角落偷偷写下一封信，开始在学校有意无意的寻找少女的倩影，期望着第二次相遇能知道她的名字。

　　入学的第一堂建筑课上，少年终于得见心中的女孩。

　　鼓起勇气，自爆了家门。

　　女孩声美人娇，很礼貌的回应了他。女孩说：“你好，我叫林何菊。”

　　“何菊。”

　　何菊。

　　不断的在心里默念，仿佛要铭刻在心里最深处。

　　“对啊，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何菊轻轻浅浅的笑着，“我妈妈很喜欢这首诗，夏天的荷花，秋天的金菊，是不是很美？”

　　“是很美，妳的名字很好听。”少年的唇舌含着何菊二字，悄悄的念她名字，突然的说：“我的名字也是跟诗有关。”

　　何菊好奇：“哪首大家的诗？”

　　“妳猜？”

　　第一次见面就让人猜，何菊对这个男孩捉摸不透，但是想想才认识就去猜对方的心思不太好，便顺着他的意猜。

　　“是晏殊的。”

　　“不是，太婉约了。”

　　“你的名字听起来很婉约的啊。”

　　“不是那种婉约，是另一种。”

　　“那我猜不出来。”

　　何菊放弃，好友来帮她，对他讲：“说个名字还捉弄起人，这可不是君子所为。还是说你炫才不够要考一考同班的文学？”

　　好友名叫兰英，姓氏罕见，人嘛，如芙蓉花开艳丽，水滴入镜涟漪，是这一届里姿色最上佳。

　　“我们是同乡，你别看阿菊老实就欺负人，报个名字还玩猜字谜，不够意思。”兰英活脱脱的兔子个性，一蹦一跳的穿插在二人之间，挑的周围同学也投来兴趣的一瞥。

　　数个同学过来说话——“好玩的事情不叫上大家不够意思啊！”、“猜字谜吗？大才子一来学校就要考验同班同学的文学水平吗？”、“可饶了我们，你这张口成诗的家伙是书香门第的才子，我们哪有本事猜你的字谜。”

　　字谜什么的，除了本主，没人猜得出来。

　　这一课结束，便是放学散人。

　　当天晚上，少年在情书上写下“致菊”。

　　几天后的清晨，林何菊在书桌上看到一封信。

　　有人送情书的事像梧桐叶在学校飘了一圈，兰英嘴巴太快，堵住门的问班里每个人，是谁偷偷暗恋还不敢写真名。

　　众人打趣兰英吃酸味，嫉妒何菊有情书，自个美的像艳阳下的芙蓉花，却是片叶不敢靠近，气的她上报老师。

　　大学是用来学习，不是用来儿女情长。

　　东吴的建筑课老师是个老古板，授课传道时在讲台放一块戒尺，开课前十分钟不厌其烦的讲一遍立国之本民生之法，订下的条条框框繁琐且严谨，禁止情爱是其中一条。

　　老师雷厉风行的在班上搜查写信人，最终对照字迹找出少年。

　　少年的字很好看，是那种少见的好看，任何人看见了都会惊艳赞叹。

　　情书事件的结果是少年被罚抄写校规和建筑文典。

　　春意盎然的好时光，学业课本占据全部时间，但少年还是抄完惩罚继续写情书，这次他学乖了，不再明目张胆的放在课桌上，拜托了人偷偷放在心上人的枕头下。

　　他太正直，写个情书都能脸红好久，拜托人的时候更是头底的要趴在地面不敢见人，无法想象心上人在看自己写的情书时该是怎样的心情。

　　他太笨了，时代变了，不懂讨女孩欢心，送出的信是石入海底不起浮萍。同窗好友看不下去，出招教他。

　　于是，追求的花样变成送花。

　　春天没有荷花和金菊，他求学邻班手艺精巧的女生，学会了折纸。

　　一朵朵用情书做的荷花金菊送到林何菊的面前，每一张拆开打开都是他真挚的情感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在表白自己的内心，也在渴望她的心。

　　一见钟情的代价是不敢确定心上的人是否会感受到自己心意。

　　后来纸写完了，他开始拆书折花，锲而不舍的精神比肩滴水石穿，就是不知这人心能比石坚硬到何时。

　　第一学期结束时，这场单相思的追求总算结束。

　　离别那天，少年送林荷花“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他说八六子的离别感伤太过忧，不过不用担心，时光渐好，春天犹在。只是回家了，不能再看到妳的笑靥，夜里会梦见妳的一颦一笑，如此，少年方能一夜好梦。

　　林荷花送给他一支钢笔。

　　她说：“这是我爸爸送给妈妈的钢笔，以后你用它来写字吧。”

　　话中含义不言而喻。

　　守得云开见月明，封封情书到底是打动人心。

　　少年人高兴的跑去买来一盒蓝莓送她，追赶着火车从窗口放到她的手上，万般不舍的求她不要回家忘了自己。

　　“傻子。”

　　林何菊嘴含着蓝莓，一丝丝甜到心坎。

　　这一年的夏天，林何菊在家收到三十封信。

　　归校学习，林何菊牵上了那只等了自己半年的手。

　　五，没有结果的爱情

　　“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月春沉醉诗词的美丽，遥想春色里海棠未雨梨花先雪的景致，仿佛间身临其境，看见落英缤纷的花雨，才子佳人在树下读书交心，好不浪漫。

　　骊子见她回来后一直站在院里树下时而看书发呆，时而念念有词，孩子都不管了，实在奇怪。

　　“妳看什么呢？这么入神。”他问道。

　　月春说：“羡慕别人的爱情。”

　　“......”

　　骊子一时半会弄不清她脑回路怎么了，挑着眉梢过去拿书，看看什么东西把她迷得神志不清。

　　“这么多情书，阿菊奶奶给妳的？”骊子认出这是和昨天《蝶恋花》一样的字，厚厚的一本，拿在手上分量不清。

　　月春还在沉醉不可自拔，“阿菊奶奶的初恋真的是诗情画意，情书里全是爱情，读书人谈感情都这么文化吗？”

　　“不是啊。”骊子说，“只有那个年代喜欢文绉绉的情书，现在人更偏向直白简单。”

　　月春说：“阿菊奶奶说我可以随便借书看，你不知道她房里有多少本，难怪秋菊要三十斤，敢情是要给奶奶写情书的。”

　　骊子感到意外，“老人家现在还写情书？”

　　“对啊。几十年如一日，写了很多。我看了下，就跟咱们一样，照着纸上抄一份而已。阿菊奶奶说这是闲来无事的练字，不过就是字练的不怎么好，没你的好。”

　　骊子随手翻看几页，大致阅览，片刻后眉眼舒开，徐徐道：“写信的人挺有意思，不爱留名罢了，还把自己偷看女孩荡秋千，和女孩说了什么话的大事小事统统写下来，像是日记。”

　　月春点点头。

　　除了爱情类的古诗词曲，每封信上还记有某事某刻某地与心上人来往的一切细节，应景的很。他人读的时候很容易带入情景当中，目睹一场风花雪月。

　　骊子越看越好笑，修长的指尖点在某页，笑道：“这感情不坚固啊，坚持了八年没下文，应该是分了。”

　　月春不懂，“什么意思？”

　　骊子看一眼树下的月春，斑驳的光影落在她白皙的脸上，像花开的印记，四周若有若无的飘着栀子花香气。

　　唔，很像书上的那句：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

　　骊子琢磨着明天要不要去镇子买几株花，这个季节桃花不开秋菊未到，栀子花多买点，闻起来清清淡淡很像她。

　　月春等了许久不见他人吭一声，又问一遍。

　　琢磨好了要买三盆的骊子这才给出反应，说：“你没看后面的字吗，呐，就是这张，而今往事难重省，归梦绕秦楼。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说的不正是往事已去，难以重忆么。”

　　“可是不是有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吗？”

　　骊子解说：“诗人都是借景抒情，前面当然风景秀丽，好感怀情殇啊。”越美的东西越容易催人神伤，古往今来，不知多少人看着美景，心里流着泪。

　　“妳太当真了，要是这段爱情真能白头到老，秋菊的奶奶会在这个地方过一辈子？字写的这么好，懂那么多诗词，看时间，上过苏州大学......嗯，应该是城里的才子。就是不知道这才子的信会在这儿。”

　　或是阿菊奶奶为什么会有情书？名字和“致菊”里都有一个菊字，不是巧合，想来里面有些不为人道的故事。

　　月春太沉迷纸上的情情爱爱，差点忘了现实里，秋菊奶奶可是在春螺村生活了几十年的老人，儿子媳妇孙女没出过山，哪里来的城里才子书信。

　　也不对啊，秋菊可是口口声声的说这是爷爷写给奶奶的。

　　春螺村会培养出一个才华横溢的才子吗？

　　月春不相信半封建半开放的山村能飞出个上苏州大学的金凤凰，要知道这地方只有镇子有学校，还是近几年才盖的。

　　骊子十分在意信上的时间标注，脑海搜索一下那个时代的国家大事，嗯了一声，说：“六六年，□□刚好开始，信里无忧无虑的恋爱时光持续了两三个月，年底开始就是酸涩的情感，应该是经历了不太好的事情，感情受到波折。”

　　月春表示历史不好，一知半解。

　　骊子就说：“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六六年开始往后十年，那个时期的学生很苦，没有在学校好好接受教育，大部分被发配到贫困地区。”见她眨着眼睛，眸光闪闪，加了一句，“就是传说中的大学生上山下乡扶贫。”

　　月春迷糊：“这跟阿菊奶奶有什么关系？”

　　骊子：“她不是抄字吗？情书里林何菊不是一个大学生吗？”

　　月春：“对呀。”

　　骊子笑一下，“这就是啊，阿菊奶奶应该是从外地来的，被分配到这里的大学生。”

　　经骊子点明，事情就清楚明了了。

　　“原来如此。”想通后的月春喃喃。

　　“与其想不相干的事，不如想想今晚吃什么。”骊子指指日暮西山的时间点，小月都饿的去扒桌上的草莓了，他腹里空空，也是饿的有些难受。

　　月春没甚精神的把昨晚余下的饺子一锅煮了，将就的吃了一顿味道不怎么好的晚饭。

　　骊子不太喜欢隔夜饭，奈何肚子叫嚣，只好凑合着算了。不知人间疾苦的小月咬着白瓷碗的边缘大口大口的喝米粉，咕咚咕咚牛饮水似的，灌得圆滚滚的肚子更肖秋菊家的大西瓜。

　　一家三口吃饱喝足，小月主动爬上床拱到月春的怀里睡觉，骊子洗漱干净去了隔壁王爷爷借宿一晚。

　　夜里开了半扇窗，山林的风徐徐吹进几丝，月春睡前还在想着情书，应了那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晚梦里还真接着读到的内容继续林何菊的爱情故事。

　　混乱的时代，知识青年被迫远离校园，背井离乡，来到陌生孤独的山村乡野，大队伍里有芳华正茂的林何菊。

　　林何菊不幸的分配到山村，又幸运的有心上人和朋友相陪。

　　同校生身处异地，抱团取暖。扶贫的日子很苦，女孩们千娇百嫩，农活蒙了层土盖住她们过去娇艳的光华，男孩们用来书写江山的手拿来抗麻袋锄地推牛车。

　　本来是扶贫，但是小小的山村哪里来的教室课本和笔墨，用什么传播知识的世界。这个时代，吃饱饭才是唯一要事。

　　苦不堪言的生活一日一日过去，崇山巍峨太大太重，压得莘莘学子跪在土里，直不起腰抬不起头，好像过去的都过去了，再也走不出这座山，回不了家。

　　身心的疲惫和痛苦能把人逼疯。有好些青年屈服命运，也有些脆弱的了结自我，以结束生命为代价逃避噩梦的现实。

　　林何菊痛惜断送青春的同胞，更加坚定她要活下去走出噩梦的决心。因为有个人一直陪在身边鼓励她。

　　扶贫的八年，心上人没有停止给她写情书。

　　一封封，一笔笔的记下他们的点点滴滴，诉说绵绵情意，好像凄凉贫窭的日子不那么心酸。

　　梦里太苦涩，甜蜜里混着辛辣，像海之家招牌的辣炒年糕，苦在嘴巴甜在心头。月春多想全是甜多好，要那么多辛辣，万一吃伤了胃还怎么吃甜的。

　　这一场梦醒，月春有些遗憾，睡的不够，没有梦到结局，实在可惜。

　　不知道现实里有没有结局，希望甜多一点。

　　然而令她意想不到的是，现实和梦里一样。

　　林何菊的爱情没有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