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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可待(二) 情书 ...

  •   三,阿菊奶奶

      宜春很走运,因为起得晚,秋菊不在家,他们只好带着东西去小翠山找人。

      春螺村面朝东边的小山包叫小翠山,是最矮的山头,却是庄稼地最多的。

      小翠山离村里说不远也不近,上山一趟要花个半个多小时的时间。月春抱着小月,一路上大人小孩左顾右看,遇见什么都觉得新鲜。宜春在前头带路,顺便兼职导游,给她们介绍山里的植物野物。

      这是月春第一次爬山,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山里也有房子。

      宜春带她来的地方是座年代久远的小院子,围墙塌了一半,砖头缝长满杂草,屋顶和屋外墙面也被野草疯狂的覆盖,因为是土房子,盖的不高,要弯着腰才能进门。

      月春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破旧的土房子,随便打量,发现小院收拾的挺干净,还有棵树干粗壮的红豆树,蘑菇形的树冠把下边的土房遮的严严实实,只有被枝叶裁剪的零星的阳光散在屋顶小院上,除此之外,这地方没什么好看头。

      不过她发现一个好玩的东西,这棵红豆树枝繁叶茂,挂满一条条长长的红绳,很像庙里的姻缘树。在半山路上就看见满树的红绳随风飘扬,艳丽如百花绽放,如文书上的古字,隐隐带着某种美好,让人只一眼便沉迷。

      月春问宜春:“为什么要在这里挂绳子?”

      宜春自己也不知道,只说:“我小的时候就有了。”

      那应该是来一辈的人挂的。月春走到土屋紧闭的门前,敲两声,喊:“有人吗?我们是还东西的。”

      门从里面推开,是秋菊,她上下打量月春,说:“妳找我有事吗?”

      月春说:“宜春弄脏了妳的纸,我们给重新抄写一份,妳看看,保证跟原来的一模一样的字迹。”说着,放下小月在地上自己玩耍,双手奉上抄写好的情书。

      月春以为做好准备,礼貌有度的就能还好东西,这事也就了了。

      谁知,秋菊是个不打算善罢甘休的家伙。她怒气冲冲的指着月春的鼻子叫:“那是我爷爷给我奶奶的写的!你们抄的能算吗?别想赖皮,三十斤拿来!”

      月春当场傻眼,缓了会儿神才把下面想说的话好声好气地说出来。

      秋菊完全不吃这一套,“别跟我套近乎,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把我东西弄脏了就得赔,这是道理知道吗?还有,没经人家允许就乱抄信!小心我揍妳!”

      我去,这丫头不仅不讲理还有暴力倾向。月春好久没在心里埋汰一个人,礼貌有度的表情面上险险挂不住,靠着多年平淡如水的心境,她努力跟自己说“对方一个毛丫头,不值得生气,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月春说:“三十斤纸太多了,妳要那么多一时半会用不完,放久会发霉,咱们好好商量下,要不三斤行不?”

      “想出尔反尔啊!?”秋菊蛮横无理,一点都不退让,“说好三十斤就是三十斤!不赔?好,我赶明起天天到妳家门口吆喝,好好给街坊邻居说说你们丧心病狂言而无信的好事!看谁怕谁!”

      月春彻底的被震撼的哑口无言。

      什么时候弄脏一张纸成了丧心病狂言而无信的“好事”?

      天哪,这不是丫头,这是冲天炮!月春此刻的心情好比站在礁石上让惊涛骇浪可劲地拍打,宜春真是得罪了不得了的角色。谁说小孩子小好讲理!讲理?讲什么理?正理歪理全在她嘴里,哪还有别人碰理的地儿。

      月春有理说不清,这在秋菊眼里就成了自己理直气壮的理由,于是愈发的大胆狂野,仗着“有理”一通数落月春。

      月春此时头昏脑涨,很想离这冲天炮远远的。她不过是好心的陪朋友来还东西,怎么变成挨骂的那个?冤死得了。

      然而令她一头想撞死的是导致她遭此横祸的罪魁祸首居然在逍遥自在的爬树。

      宜春对树上的绳子很感兴趣,刚认的姐姐在那边和人讲理,他自个完全是忘了今天来此的目的,独自一人在树下仔细观察,最后找到上树的途径——上墙头,再扒着树干往上爬,一心要摘下一根绳子下来玩玩。

      月春要被他气死。

      秋菊比她更气,眼看他快拽掉那树上的红绳子,一把推开月春,跑到树下捡石子砸人,“傻子给我下来!谁让你上树的?你想干嘛?敢动我奶奶的绳子我砸死你!”

      不知是惧怕冲天炮的威胁还是自觉行为不妥,宜春这个猴子下来了,在树下挨了秋菊倆锤头。

      月春啧啧感叹:“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她感叹着,这时,屋里传出老人的声音。

      “外面谁啊?小菊啊,有谁来了?不是跟妳说了很多次,来人了就要以礼相待,请进来吧,让客人在外面不合适。”

      这是一个暮暮苍老的女声,嗓音太低,音线偏长,有种绵软吃力感,但不妨碍声音很好听。要是年轻个二三十岁,这一定是把黄鹂鸟的嗓子,月春心想。

      秋菊听到屋里人叫自己,立马收敛脾气,在月春和宜春惊呆的目光下变身娇俏可人的小女孩,微笑的欢迎他们进门。

      一秒变脸的速度比街上变戏法的还厉害。

      月春很快镇定下来跟她进屋,而宜春还在怀疑自己看错了人,眼睛从屋外到屋内都放在她身上。

      月春拍一下宜春的脑袋,把情书放到他手里,示意他还给人家老奶奶。眼睛老往小姑娘身上放,不怕看火了炮仗炸了自己吗?

      宜春回神,笨手笨脚的过去,“阿菊奶奶对不起,我不小心弄脏妳的纸了。”

      阿菊奶奶和蔼可亲,眯着眼拿来那纸,很温柔的说:“小春啊,好久没见着了,怎么不来看看我呢?嗯。”看到纸面,疑道,“哪脏了?这不挺干净嘛。”

      “这是他们抄的,不是原来的。”秋菊不满的说一句。

      秋菊奶奶吃惊,把纸往脸贴近点,“还真是,不是泛黄是干净的,字不错,摹的挺像,我差点看不出来真假。这谁抄的?”

      宜春很快的指向后边的人,阿菊奶奶和秋菊一齐望向月春。

      阿菊奶奶笑说:“女娃娃功夫不错。”

      月春受宠若惊,忙摇手解释:“不是我写的,是别人写的,我的字不好看,临摹都摹不出这么好看的字。”

      其实是骊子写的,原因无它,在看到月春抄了一份蝶恋花后,直言照抄都抄不好的情诗,字写的蜘蛛精变回原型,不堪入目。骊子动手摹了一份,两相对比高下出来,月春的字完全没法跟他的比。

      阿菊奶奶很喜欢这个字,赞不绝口,还说:“这是个书法家吧,村里什么时候来了位老师?有空我去拜访拜访。”

      月春心道您真是折煞我了,您老去摆放骊子,那不是要他折寿嘛。

      还没来及劝阻,秋菊不乐意了,喷了月春一口:“奶奶妳怎么去她家!她未婚生子,那么脏的地方进去了会脏了脚。”

      话说的真难听。“我家地小容不下妳家的佛,你们真去了我怕没好茶招待。至于我有没有未婚生子,听风是雨的东西没证据别乱讲,小心造谣烂嘴。妳什么都不知道就胡说八道,如此丧心病狂,是不是太过分了。”欺负她没脾气是吧?以为她没理对吧?不好意思,姑奶奶我也不是好惹的,在门口是让着妳这丫头片子,现在羞辱到我面上了,就开呛吧,看谁怼的过谁!

      秋菊恼羞成怒,眼里喷出火星,要不是阿菊奶奶让她闭嘴,今天真的是要来一场激烈的唇枪舌战。

      “那是妳的孩子?”阿菊奶奶看着还不太会走路的小月,好听的声音能溺死人,“来,我瞧瞧,多好看的娃娃,珠圆玉润像瓷做的,眼睛真好看,干净,映着日月,以后是个好孩子。”

      小月是自己走进来的,肉嘟嘟的两条腿打着颤,头跟身子摇摇摆摆。不知道是不是小孩没有心思,凭直觉亲近对自己释放温柔的人,这不,不用月春去牵,她自个摇摆到阿菊奶奶腿边,送到门的让人抱。

      月春怕小月太重,老人家抱的累。别看阿菊奶奶精神气不错,但月春看得出来,她生病了,一直坐在窗口边晒着几块宝贵的零碎阳光,伸手抱小月时只弯上半身,下半身纹丝不动,想是腿脚有恙。

      月春说:“她今天吃的多,有点重,您把她放下来吧。”

      “没事,我喜欢孩子,小小的,胖胖的,很像狗蛋和小菊,再过几年,就变成大一点的孩子了。”阿菊奶奶一只手抱好小月,一只手摊开掌心,小月的肉包子似的拳头就放在那只带着皱纹和温暖的掌心上。阿菊奶奶握着肉包子好久,最后似摸够了,轻轻的放下小月,不但原谅了宜春弄脏了纸,还让秋菊带他们到山上菜地去摘草莓。

      不用赔三十斤,还能吃草莓,宜春无疑是最高兴的。秋菊不情不愿的带宜春去吃,月春没去。

      “我不爱吃草莓。”月春推拒享受美食的机会,拉着小月搬个小板凳坐在阿菊奶奶旁边,等吃货宜春回来,这样好回家。

      等待的时间太无聊,枯燥的连动一动手指都是艰难的事情。

      于是,月春陪阿菊奶奶开始聊天。

      阿菊奶奶说:“妳在这儿住的习惯吗?”

      月春回:“还行。”

      阿菊奶奶:“小菊不懂事,说的话别放在心上,这年头女人一个人养孩子不是稀罕事,照顾娃娃,累不。?”

      月春:“还好吧。”

      阿菊奶奶:“妳读书吗?字写的怎么样?”

      嗯?

      怎么聊到字了?

      月春老实道:“我字不是很好。”跟骊子相比简直拿不出手,但这话月春不会当外人面承认,“奶奶很喜欢字吗?”

      阿菊奶奶笑:“我读过几年书,老了笔握不住,只能看看纸上的字。妳认识的那个书法大家还在村里吗?有空了可以带他来吃草莓。”

      月春心道奶奶您有多爱骊子的字啊,这么夸这么想见,我要是再拒绝真不合适了。

      月春说:“这事我不好决定,要让他自己愿意来才行。”

      “那妳把我的书拿给他看看,书法家都喜欢收集字,我这儿有好多字,让他瞧瞧,看看喜不喜欢。”阿菊奶奶很高心,让月春随便拿屋里书架上的东西。
      小月不懂字书,伸出小手捏捏放在身上的那只老的像百年树皮的手,不知想说什么,“啊啊啊啊”的乱叫。
      阿菊奶奶笑呵呵的嘴巴合不上,眼里溢满温柔的水光。

      月春不好拂了老人家的好意,做做样子的过去看书架上的书。这书其实不算是书,都是散纸叠好用麻绳封了边的一本本堆在木头架子上,经年累月的摆置,纸面泛黄,有些边角被腐蚀的像虫蛀留下的压印,但是它们很整洁,看得出来,书的主人非常爱护。

      月春随手翻一本书,随便的看一眼,登时被上面的字吸引。

      要说昨天抄的情书是字美诗美,那今天她手上的书就是惊鸿一瞥亮了眼界。

      和昨天一样,这本也是情书,还是满满的一本情书。致信人一样,内容一样包含情意,就是写信人不详,每一张的时间都是前后连续。月春去翻别的,发现这些时间大致从一九六六年的四月到一九七三年为止,跨越八年的情书,感情要多真挚多深厚才能年年月月日日的书一篇告白啊。

      月春仿佛被纸上字里行间的情意感动,情不自禁的幻想出一幅幅书中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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