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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可待(一) 秋菊和奶奶 ...

  •   一,夏初的饺子

      六月了,夏天驾到,蝉鸣开始奏乐欢送春的离别。

      栅栏里的鸡鸭一声接一声的起叫,配合默契节奏有律,听着不那么刺耳;空气中漂浮丝丝缕缕的栀子花香,淡淡轻轻如鸿毛掠过心尖,余香缭绕。

      厨房的窗户正对小院后面的大山,夏天开窗通气清爽;月春揭开竹盖,白气腾腾的扑面而来,蒸的脸热。铁锅里烧着热水,上面放一层竹蒸笼,她拿着两块稍厚的抹布把里面蒸好的一碗鸡蛋捧出来,放在菜板上,淋几滴香油,撒几粒葱花,香喷喷热腾腾的蒸蛋出锅了。

      “好香啊。”宜春趴在窗边,头伸进来,吸口气,发出满足的喟叹,“好想吃一口啊。”

      “你午饭吃的多,这是给骊子的,他今天照顾小月一个上午,早饭没吃,要补补。”月春用布包裹碗底,双手捧起,小心翼翼的深怕歪一下里面的蛋液倒出来一点。

      宜春一双眼长在碗里移不开,做出可怜态以求尝鲜一口。

      奈何月春视而不见,捧给了骊子。

      小月已被哄的睡午觉,为不吵醒她,月春关上房门,到院里收晒了一上午就干的衣服,宜春亦步亦趋的跟着她,她纳闷道:“你吃饱了不回去吗?老跟着我干嘛?我是不会再给你做一次午饭的,死了那条心吧!”

      “我妈让我问妳一个事?”

      “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就是那个药,妳上次给我的药,哪买的?”

      “你用完了?”

      “嗯。”宜春不好意思的嘿嘿笑了。

      月春两手抱了一堆衣服,也不打算进屋,就隔外面跟他说:“那药对外伤好,你要是还没好,我这儿还有。”东方诊所的大夫开了一袋子的云南白药给骊子,结果那家伙只用了两盒就好的差不多,腿再也不瘸了。

      宜春急急的摆手,“我们家自己卖!想问妳多少钱?”

      “这个吗?”月春露出苦恼的表情,“我还真不知道多少钱,收据我不知道放哪儿了。你可以下次赶集的时候去镇子买,应该不会太贵,放心,你家付得起。”

      “哦。”宜春低下头,复又抬起头,大叫了一声:“晚了!我牛还拴在山里没拉回来!”午饭过去了,他妈要是知道了,会打死他的。

      月春要是手能腾出来用,一定要捏捏自己的耳朵,看还在不在。

      屋里的小月被吵醒,哭的嘹亮。

      好不容易的轮休,不用去店里,小月又睡了,月春本想着难得的一天里最轻松的时间好去做自己的事,这下好了,他一嗓子吼没了。

      “你要去山里?”

      自从那次谈话,宜春越来越来喜欢跑这里找她和小月玩,春姐也改成姐,好像真的是姐弟。

      既然是姐弟,帮忙干点事也是应当的。所以——“我晚上要包饺子,你放牛回来时帮我带点野菜,篮子在那边,记得装满。”

      月春朝栅栏努努嘴,那边挂着一个竹条编制的手提花篮。

      宜春取下来,跟塑胶洗脸盆对比一下,大小相似。“我挖不到这么多的野菜,我还要回家扫猪圈。”

      他可不想为了挖野菜晚回家被亲娘骂。

      月春好心的退一步,“那就一半,够包饺子就好。”

      傻傻的弟弟就这样被姐姐带进沟里,拿个篮子跑去山里挖野菜。

      骊子牵着小月的手从屋里出来,这时候的小月一岁零三个月,已经可以走路,就是平衡感差强人意,十步有三步歪,要有人拉着手才能不倒。

      晚餐是野菜饺子,骊子暗道有口福了,但也腹诽一下月春。他说:“小月有我,妳大可自己去挖,干嘛要为难一个孩子。”

      月春叠衣服,缓缓道:“他都把我这儿当成家了,一日三餐的来,我做饭做的手都疼了,找点活让他干不应该吗?”

      “我帮妳做饭好吗?”

      月春拿白眼翻他:“你一个少爷连生火都能差点把屋子点着,我可不敢让你下厨。”

      王爷爷从头到脚的瞧不起只会耍嘴皮子其他啥都不会的骊子,有次突发奇想的教他做饭,结果光生火这一项基础功夫,骊子就把王爷爷家的柴火堆点燃了一半。打那以后,王爷爷禁止他进出自己的厨房,有时提起来还要喷一口“没用”。

      骊子这个“没用”的男人一点不觉得这样不好,还不知所谓:“我又不是不会其他的。”

      “会包饺子吗?”

      “不会。”

      这都不会,要你有何用?月春懒得搭理他,自顾自的叠衣服。

      骊子说:“妳可以教我。”

      “算了。”想想王爷爷的柴火堆,她只想好好吃一顿饺子。

      二,情书

      山路边,宜春胳膊挂着花篮,手里拿着一根麻绳,慢悠悠的放牛。

      一边往回走,一边放牛挖野菜,他太佩服自己的智慧,这大概就是骊子说的一心三用吧。

      春螺村的田地是梯田种植,四面环山,除了东面的崖壁,另外三面大山的梯田种到了半山腰。山坡种的是一片片绿油油的水稻,山下种了花生玉米和红薯,站在山腰就能把整个春螺村一览无余。

      宜春挖野菜挖的认真,忽然听到下边有人大叫。

      他的牛跑到一片花生地里啃花生叶,那人挥舞竹竿骂骂咧咧的赶牛。

      “怎么跑下去了?”

      牛绳还在手上,就是牛不在。

      宜春哪还有心思挖野菜,火急火燎的跑到下边,在把人家的花生地啃完前拴好牛。

      “宜春!你家的牛又吃我家的地了!你就不能看好你的牛吗?”那人气急败坏的在田埂上跺脚,竹竿在手上甩来甩去,溅起一地泥土。

      宜春点头如捣蒜的道歉,牛头都快被他按到花生地里埋着。

      “我说你以后长点心好不!兰大娘养牛养猪那么厉害,怎么把你养成这个样子?放牛都放不好,你说你以后能干什么?一无是处!”

      最后一个词说的声大,还强调了一遍,明目张胆的瞧不起宜春。

      奈何文盲宜春听不出来,嘿嘿傻笑的点头。

      宜春说:“秋菊,妳今天不是去赶集了吗?怎么回来这么早?”

      叫秋菊的丫头梳着双马尾辨,穿一身花花绿绿的衣服,个头矮宜春两个头,看起来人小,脾气却是不小。

      她气哄哄的哼道:“我没去。还好没去,要不然我家的地就没了!宜春!你拉好你的牛!它又在吃!”

      忙着聊天,一时疏忽,老水牛偷偷的咬了一口花生叶,宜春拉回来时还在嘴里慢慢咀嚼。

      秋菊望着花生地被破坏的狼藉一片,气的眼睛瞪的比牛鼻子还大。

      宜春学着兰大娘以往给自己收拾烂摊子的流程,跟她说好回去一定赔礼道歉。

      却得来对方不屑的“除了闯祸一无是处”一句话,在秋菊眼里,这人就一傻子,没救了。

      好在宜春不爱计较,道歉后马上乐哈哈的笑起来。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他说:“妳不是最喜欢往镇上跑吗?怎么今天不去赶集?”

      秋菊说:“我要给奶奶晒书。”

      “阿菊奶奶还好吗?我妈做的腊肉挂了好多,赶明给妳家送一挂。”

      “我奶奶不喜欢肉,要送就送纸。”

      “我没纸啊。”宜春赔礼不到位,这下犯愁了。

      秋菊从裤兜里掏出一叠纸,摊开给他瞧,“你家不是有钱嘛,照这个买,镇子的书店有。我要的不多,给我买三斤好了。”

      三斤是多少?宜春掰着手指头,从一到十的数不清。

      说着说着,走到村口,小卖部阿姨从牛车上搬货,老远就看见他俩,喊道:“你俩要不要吃糖?我这儿有好多味道的。”

      秋菊笑嘻嘻的跑过去,冲阿姨弯个腰,挺有礼貌的问好:“阿姨好,有蓝莓吗?”

      “又来问,都说了咱这没那东西,我都问了镇上几家水果店,谁卖那玩意。”阿姨一边说一边拿糖给他们,“回去跟妳奶奶讲,想吃蓝莓,得去远一点的城里,咱这没人愿意跑那么远。呐,拿着回去给家里人吃。”

      秋菊和宜春一人一手接几颗糖,秋菊剥了一颗糖果皮,含在嘴里甜丝丝的腻人,她很喜欢这个味道,忍不住再吃一个;宜春没吃,小心揣进兜里,他要拿给妈妈和小月他们。

      阿姨让他俩赶紧回去,别在外玩太久,不然晚点家里人找不到会急的。

      秋菊家就在王爷爷的隔壁的隔壁,中间夹着月春家。俩孩子结伴而归,到了家门口,秋菊再三提醒宜春承诺好的三斤纸,深怕这傻子一回头忘到天边。

      “妳放心,我不会忘的,后天赶集我就去,保证给妳三斤。”宜春拍着胸脯,手一松,绳子掉了。牛被秋菊家门口的野草吸引,大步往前走,撞倒秋菊,还在秋菊的纸上踩了一脚。

      宜春垂头丧气的把牛拉回家,又垂头丧气的跑到月春家。

      月春和好面,备好食材,就等野菜入馅。宜春挖了不少,够今晚一顿三人份,这让月春很欢喜。

      平时太懒了,除了过年才肯包饺子的月春今天难得想露露手做顿饺子宴。骊子很高兴,兴致勃勃的要学包饺子,小月太小不知饺子何物,但是受到感染,坐在沙发上咧开嘴咿咿呀呀的笑个不停。整个屋子充满欢乐,除了沙发上的另一个人。

      “你怎么了?不喜欢吃饺子吗?”月春觉得宜春怪怪的,有吃的应该比他们还要高兴,怎么突然间变的没动静,这不符合吃货的表现。

      宜春一脸的闷闷不乐,两只手捏着一叠纸发呆。

      月春看到他居然有纸,奇怪了,“你拿的什么?”

      “阿菊奶奶的书,我给弄脏了。”其实是牛踩的,不过是他没牵好牛,秋菊说是他的错,所以,也是他弄脏的。

      月春家左边住着王爷爷,右边住着秋菊家,都是邻居,平时出门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过比起王爷爷,她很少和右边来往,想了半会才知道他说的谁,“隔壁秋菊的奶奶?”

      “秋菊要我赔她纸,我不敢跟妈妈要钱。”宜春苦恼的看着她,“姐,妳有纸吗?”

      “我有是有,不过都是用来教小月认字的硬卡纸,你要多少?”

      “三十斤。”

      “什么?”

      月春以为听错,饺子都不包了。

      宜春重复一次,还伸出三根手指确定没记错数字。

      “狮子大开口啊。”月春感到不可置信,“她要那么多纸干嘛?”三十斤不是小数目,宜春做了什么要赔这么多。

      宜春说清来龙去脉,顺带反省一下自己烂到家的放牛技术。

      月春为这小孩子间打打闹闹的玩笑弄得哭笑不得,说道:“脏了多少就赔多少,三十斤怎么可能,你知道那多少纸吗?买回来放哪儿。”

      “秋菊很凶的,我不买给她,她会打人。”宜春似乎很怕那个姑娘,提名字都要缩一下肩膀。

      要说这个秋菊也是春螺村出了名,小小年纪已经是村里一霸,打遍所有同龄,剽悍的如山野狂牛,一旦发火,十头牛拉不回。

      刚搬到这里,月春就听过几次秋菊在家顶撞爸爸和妈妈吵架的过程,堪比市场大妈级别争执,那个时候只是觉得右边住了一家神经病,大人小孩没事就是斗嘴吵架,除此之外,还喜欢把老人搬来搬去,她不止一次听到椅子挪来挪去的动静。

      秋菊打宜春,不用想,肯定不是说说玩而已。

      这下难办了。

      宜春没钱,拿不出三十斤,他又不敢告诉兰大娘,走投无路,只得求救月春。

      对此,月春爱莫能助,“你求我没用,我从哪给你变出三十斤。那丫头就是摆明着坑你,你还真信了,傻不傻啊。”

      一直不说话的骊子放下手里的饺子,坐到小月身边,瞟一眼宜春手里的纸,看到最上面的一纸字,挑起眉头,二话不说拿来看。

      月春认为这就是一张不小心印了一只牛蹄子印的废纸,有什么好看。

      但是骊子看过后,居然饶有兴味的说:“这字写的不错,笔锋有力,铁画银钩。看这纸有些年头,泛黄了还能看得清上面字迹的一笔一划,不过最有意思的是内容。”

      “写了什么?”看的这么津津有味,月春也起了好奇心,一把拿过纸,对着窗外的光念出来,“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蝶恋花啊,这字写的真的好好看。哎,下边还有时间,一九六六,四月初八,晴。年代够久远啊,几十年前的纸。”

      月春讶异了,春螺村居然有四十多年前的手抄诗词。

      “应该是情诗。”骊子说,“看写字的人是个文化底蕴深厚的,就是一点不好,怯弱了。”

      “你怎么知道人家怯弱?”月春也觉得这是一首写给暗恋女孩的情诗,但是怯弱从哪里来。

      骊子淡淡道:“只写收信人,不落写信名,不是胆子小是什么。”

      月春再次看信,上面真的只有一个“致菊”二字,中间写着《蝶恋花》,下边除了标注时间天气,写信人的名字没有留。

      “这是秋菊奶奶的纸吧,居然有人给她写情书哎,真浪漫。”月春莫名的兴奋起来,骊子倒还好,赞了一句好字,很快没了兴致,又开始捣鼓桌上的面皮和饺馅。

      月春看在字不错的份上,对宜春说这事她管了,不用什么三十斤纸,她照抄一份情书还给秋菊就好,实在不行,就送一顿饺子赔礼,三十斤纸的要求强人所难,赔礼哪有这样赔的,不是说小孩子小好讲理吗,我相信秋菊和她奶奶不会不讲理。

      骊子在一边倒腾饺馅饺皮,包出来的饺子造型千奇百怪,有耳朵塌了的兔子,少了一只眼睛的老虎,肚子破开露出馅的小猪,还有许多形状失败的金元宝,甚至有一个因为力道控制不好捏成一团茅坑里的玩意,此类种种令月春不忍直视。

      他为了好玩,在某个饺子里加了一枚硬币,寓意财源滚滚。

      这一晚的饺子宴,宜春破天荒的只吃了一碗,月春吃了两碗,而骊子,月春盛给他的是他自己包的饺子。

      月春说:“自己包的自己吃。”

      骊子:“......”

      骊子吃第一个饺子,咬的嘎嘣响,是那枚财运滚滚的硬币。

      月春:“恭喜你发财了。”

      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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