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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狼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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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真有狼。
月春那天只是把宜春的话当玩笑,谁知道过了几天,骊子受伤了,被狼咬的。
也不知道宜春怎么想的,小卖部阿姨那里有买山楂的,他却舍近求远,借着放牛的名头跑去深山里找山楂树。六月初夏,这个时节哪有山楂果。
看着被人抬进自个屋里的骊子,大腿血淋淋的,那狼是真恨,咬的皮开肉绽,月春看一眼就神魂全失。
血腥的场面看过一次就终身难忘,那一刻,月春仿佛回到熟悉又可怕的过去.....红色的血,躺在地上的女人,慌乱逃跑的男人,还有她自己那张雪白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重回噩梦,如坠地狱。
月春不敢靠近骊子,腿脚软的跌在地上一动不动。
王爷爷指挥着村里一帮有力气的人按住骊子,因为那狼的一根牙扎进了右大腿骨缝,拔出来少不得受一份罪。正让人去镇上找医生,回头见月春这丫头傻呆的样子,气急上火的骂了出来:“妳这丫头傻愣着干嘛?去拿布来!再不压住血,他真的翘辫子了怎么办?”
好不容易拔出了狼牙,骊子疼的昏过去,王爷爷缠了不少布总算止住了血。
屋里的一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兰大娘拽着宜春跌得撞撞地进来,看到脸色白的没血色的骊子,一阵心惊肉跳,然后难过又自责的哭出来,边哭边打宜春,骂他:“你这混账玩意,好端端的跑山里干嘛?都说了不要去不要去!自己不要命还害的人家差点丢了命!你是想气死我啊!我打死你!我打死你!就不该生你,生了也该送到山里让狼叼走,让你害人!”
骂着骂着,兰大娘开始抽自己嘴巴子,比刚才还要嚎啕大哭:“老的死的干净,留个小的祸害我,怎么不让那该死的狼咬死我呢?死的好啊!死的要是我就多好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这次的祸事实在太大,兰大娘气血攻心,打完自己接着打儿子,差点打死宜春。
宜春不哭不躲,也没跑出去让他娘追着打,跪在地上被兰大娘按着打。
大家看不下去了,好说歹说才把兰大娘拉到一边。这伤的人还躺着,再来个被打死的,今天的事可就真麻烦了。
兰大娘哭的涕泗横流,跪在床边“对不起对不起”的磕头,要是骊子睁开眼来就能看见这样混乱的一幕。
王爷爷头疼的很,让人把兰大娘带回去,屋里太多人又这么吵会打扰到骊子劫后余生的休息。
人受了伤但是命大没死,是好事,忙活了半天的大家该走的走,该散的散,只留下王爷爷和宜春。
月春魔障似的,自家里进进出出许多人,哭的骂的吵的,竟没唤醒她的魂;宜春更怪,竹竿的身体被打的哪哪都是青的紫的一片,脸都打肿了,头还流了血,要不是如此惨状,王爷爷也不会阻止兰大娘,不然他真的会被打死。
王爷爷关上门,搬个凳子坐在二人面前。
他吸了一口长气,沉声的问:“说吧,为什么要上山?”
这事发生的太惊人。傍晚了村里人都陆续从农田回来吃饭,兰大娘家的牛回来了,放牛的人却不见了。春螺村人口不多,谁家的小孩大家都认识,也有爱跑的孩子往山里跑;但夜里的深山不安全,大人都不敢上山,自然再小的孩子也知道这个道理。
听到兰大娘家的孩子不见了,大家想到的都是大山。
王爷爷组织一个十几人的队伍去上山找人,队伍里有今晚要留宿月春家的骊子。一人手里的火把点亮黑黝黝的山脊,阴寒冷森的山林处处是不安全的因素,他们惊醒了大山的生灵,鸟在叫,野生小动物四处逃窜躲着火光。
终于,第一个找到宜春的是骊子。
但是那时已然是危险境地。
不知道宜春怎么跑的,居然跑到了狼栖息的山洞。这么隐秘的狼洞,哪怕熟悉大山的人都找不到,亏得宜春运气好,骊子碰巧找到他,千钧一发之际把他洞里拉出来,只是危险的到底是一只狼,骊子护着宜春,自己反倒被狼咬了一口。
要不是火光引着其他人过来,他俩真的要沦为狼口下的食物。
狼被众人合力打死,骊子伤的重,来不及去镇上,只得回到村里做紧急救治。
王爷爷早年间见过狼咬死人的场景,那还是几年前的事,想到那事,他的眉头上的皱纹紧的能夹死蚊子。
“大人小孩都知道晚上不能上山,你平时乱跑气你妈满村的揍你就得了,今天的事要是不说清楚,咱们怎么给人家一个交代?”王爷爷望了一下床上的人,越说越气,气的头发都快要竖起来,“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因为你爸的事你才去山里的?”
宜春垂头不语,浑身上下散发冷漠不近人的气息。
王爷爷见他这幅样子知道沟通无法,扭了扭发痛的脑袋,不经意的瞥见还在发呆的月春,拿起手边桌上的杯子,狠狠的砸了桌面一下,喊道:“妳是死了吗?还不起来!坐在地上要给他超度吗?”
山里人还保留着原始诵经超度一说,月春坐在地上的模样确实有三分像。
那一砸唤醒月春的神智,她转动瞳孔放大的眼珠,茫然的看了看王爷爷和宜春,又目光放在自己睡的那张床。
骊子好像昏的很死,屋子不大,什么动静都能被墙回音放大,他一点没有被吵醒。
“我,这是怎么了?”月春的脸上写满不知所措,颇有种身不知何处的感觉。
王爷爷以为她是真的傻了,特地指指床:“别愣着了,去好好看看他,照顾着,明天要是醒了,带着去镇子。狼咬的伤不能随便治,不知道兽医可不可以治。哎,咱们这村不能再出一个叫狼咬死的可怜人。”
脑子晕晕的月春听进了最后一句,脱口问:“谁被咬死了?”
她没看到身后僵住的宜春,王爷爷看见了,叹气,“说你傻还是一根筋啊?你那死鬼爹死了多少年,你娘都没那么多怨气,你以为你一个小兔崽子能干得过一头狼?毛都没长齐都敢拔老虎牙,真是不要命。”
这下清楚了,狼咬死的是宜春的父亲。
月春努力降低存在感,感叹——人家失去亲人、亲娘命苦自个又差点落个豺狼虎食的下场,正是低沉萎靡悲伤欲绝时刻,她这个局外人争取当个小透明,还是不要参合家家有本难念经的家事。
“你咽气的爹是个混账玩意,生个儿子也是混账玩意,走就走呗,好歹留个养殖场给你们。你妈是个好人,年年过节给我们大家伙送肉,苦了一辈子,遇到你爸还没过个几年好日子,刚有点改过自新的意思,偏偏喝多了大半夜的爬山,又在山里丢了命。人说家里有娃不愁养老,我们年纪大了,治不住年轻的小的,就想好好过后来的日子。你好好想想,你妈过日子就是那么过的,谁没了谁活着都一样,只要还有你在,她就会好好过下去。”
王爷爷边说边叹气,“你爹娘凭着养猪的手艺盖了砖瓦房,人人都说你家风水好,是块宝地。要真是风水好,你会是个没爹的!”
宜春沉默的像块金子,在灯下只会发光。
小透明月春在床边坐着,王爷爷让她照顾骊子,可人睡着了,有什么照顾的,总不能扯着耳朵给他讲睡前故事吧,她又对王爷爷讲的感兴趣,只能装模作样的摸骊子额头竖着耳朵听下去。
王爷爷还在叹气,这个晚上总是叹气,一连三叹,叹完说完,月春已经熬不住在打瞌睡。
王爷爷拍拍她的肩,叫醒了。
“怎么了?宜春的爸怎么了?”她还记得瞌睡前听到了哪,迷迷糊糊的问出来。
“好好睡一觉。”王爷爷最后一次叹气。
月春实在困乏,上下眼皮打架还要强打精神跟王爷爷拜拜。然后王爷爷拎着宜春出去,她懒得动弹,连门都是王爷爷打外面关上。
这个晚上太折腾人,大家一身的疲惫。骊子不用说,睡得死,小月的摇篮床推到床角里头,小家伙看了半夜的人来人往,早就捏着肉嘟嘟拳头歪头睡着了。
月春打个哈欠,什么也没想,就脱了鞋子直接缩进被窝里。
第二天破晓,隔壁秋菊家的大黑狗太厉害,嗷一嗓子把月春从被窝里惊的掉下床。
咚的一声,响的很大。
月春摸着脑门,呲牙咧嘴的叫疼。
刚惊醒的脑子还不算太清醒,她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搞不清楚现状。
“地上凉,干嘛坐着?”
清冷又三分温文的男声在头顶说话。
下意识地抬头,看到的是晨光照进玻璃窗里的屋里,束成斜斜的方块打在床上的人的身上,逆着光看不清脸,只有那人有些消瘦的轮廓和凌乱的发梢染了金光,在月春的眼瞳里熠熠生辉。
“怎么?睡傻了?”
骊子好笑的看着床下的她,她在床下也在看着他。
过了好久,终于适应光线,月春这才看清骊子苍白的脸色。
“你、你没事吧?”她找回自己的声音,猛然想到昨晚惊心动魄的场面,惦记着这人的大腿被狼啃了一口,“怎么样?腿还疼吗?哪里不舒服吗?哦对了,你饿不饿,我去给你煮碗面,不对,爷爷说带你去镇子,我去找人。”
她一会关心伤患,一会要去煮面,还要一会要去找王爷爷,手忙脚乱的样子在骊子眼里颇有些可爱。
“一心三用不是这么用的,你停下来,歇一歇。”骊子好心的提议。
“对对,不能乱,我......我还是去找人抬你去镇子吧,你脸色不太好啊。”
骊子上下打量她,歪着头半阖着目:“妳确定现在去?”
“有什么不对吗?”
“衣服。”
“......?”
月春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瞬间五雷轰顶。
丢死人了!她这是一身什么装扮:短到大腿的四角裤松松垮垮的挂在下半身,从醒来到现在过了半个小时才发现自己差点走光。最要命的是居然被他点出来,她有一瞬间很想去撞墙,真是没脸到家。
气氛一度尴尬,骊子端正地坐在床上直视她,眼神澄澈无杂质,看的月春浑身不自在,脸蛋红了又红,最终顶着满头压力(骊子给的)跑进另外一间房,去找衣服。穿好后再过来,床上的人已经脚着地的下床,正站在摇床准备抱小月。
“她今天醒的很早啊,明明还没到八点。”月春哪敢让伤患抱孩子,抢先一步抱起小月,一边拿摇床手扶杆上的婴儿服,一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八字,这个时间点也不知道赶牛的还去不去镇子。
“你再去躺着,我去煮面,吃好了有力气去镇子。”月春一门心思要带他去镇子,刚才的尴尬早抛之脑后。
“那孩子给我吧,妳抱着怎么煮?”
骊子摊开手,示意孩子交给自己。
月春想也没想,塞了过去奔往厨房,走到门口想起不对劲的地方。
狼都咬了人,还留了一颗牙扎在大腿上,昨晚才拔出来,怎么一个晚上过去,这人就可以下地步行了?
好生奇怪。
月春返回去看他的腿,眼睛溜溜的盯着他的下半身。
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走的时候左右腿不协调,右腿总是轻抬轻放,身子的重心压在左腿,导致他走几步路像个瘸腿的残疾人。就这样了还敢下地,他是超人吗?
月春震惊于他强健过人的身体素质,傻站着看了半晌。
骊子早就感受到身后有道过于炽热的视线,侧身望着她,说:“不是要煮面吗?怎么?有话要对我说。”
月春回神,忍不住道:“你现在走路不打紧吧?”
“没事,狼咬的不是很狠,只是有点疼而已。”
都叫人抬着回来,狼牙还插在骨头缝里,就这还叫有点疼而已?
月春有些迷糊,不知是担心他的伤,还是佩服他表面修饰的淡定,甚至怀疑那狼的牙要么是磨平了要么是假牙。
骊子再三强调自己身强体壮没啥大问题,催促快点煮面,躺了一晚上,肚子饿的就差咕咕叫。
月春信以为真,没在人家大腿上刨根问底。
到底是真的没大问题还是假的,月春的心思想不了那么深,按照王爷爷的安排,赶牛的拉着牛车在村口等他们。
月春在车板上垫了两层棉被,车下面,三个大汉把骊子抬上牛车。本来骊子是要自己上车,但架不住村里人的关心,坚持抬着他出门,这不,糙汉老爷们搬家具似的抬上牛车,动作一点不温柔,偏偏老爷们的脸上带着真挚的爱护之意。
“你怎么样?”月春坐在他身边,关心地问道。
“没事,我还行。”
“真的?”
“嗯......”
月春保持怀疑,她刚刚可听见他被搬到车板上的哐当声,听起来一点不像没事的样子,但这家伙作出一副“我很好,我不疼”的模样,要不是雪白的脸上有一滴汗滑过,月春还真当以为他是铁打的身子骨,经得起摔打。
月春哼了一声:“死要面子活受罪。”
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