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涧》文wen

13、重新 一切都是可

　　月春不喜欢过去的那个自己，有太多讨厌的东西。可惜，她还是被过去的世界找到，这让她想起过去可怕的噩梦。她从来害怕的不是家庭的悲剧被人议论，亦不是害怕周围人看她的眼神里有太多可怜和怜悯。真正害怕的是内心里那个孤独的自己被所有人从身体里剥出来，推到阳光下，血淋淋的展现在大家的面前，那样的羞耻丑陋，孤立无助。

　　骊子太狠了，狠狠的扯掉一直用来“保护”那个自己的面具，重新让她站到别人的眼前。

　　她本来就对未来毫无希望，已经放弃了自己，为什么老天爷会把小月放在她早就看到尽头的路上，这不摆明着又给了她一条新的道路。现在，有了感情就有了牵挂，还怎么走的彻彻底底。太可恶了，所有人都很可恶，包括她自己。

　　“回去吧。”骊子对她说，“妳离不开这个小鬼，她也离不开妳。”

　　小月睁着大眼睛看着泣不成声的“妈妈”，这是孩子第一次见到妈妈的眼泪。其实，她看过很多次，出生时，王姑娘抱着她流的泪滴在她的脸上，躺在王爷爷的怀里时，老人家包含太多东西的泪水滴在脸上，骊子曾经也偷偷的一面怀念过去一面在她的面前流过泪.......很多人对她哭过，很多泪水滴在脸上，只是她不知道而已，她不记得了而已。他们把她送到下一个人的怀里，就是眼前的这个女人，成了她的妈妈。时间是最好的感情催化剂，她喜欢这个妈妈。

　　月春被一双小手抚摸，睁开眼，看到小月在摸她脸上的泪，她一下子笑出来。

　　“我一点都不讨厌她，爱哭爱闹还很能吃，老是让我半夜醒来给她擦屁股，睡也睡不好，还要去挣钱买奶粉.......讨厌死了，全身上下都是讨厌的地方，可是，可是我还是没法真的讨厌。”

　　一边哭一边埋怨，月春的反应惹得骊子忍俊不禁。

　　这个时候，小月狠狠地拍了拍月春的脸蛋，喊了声“妈妈”。

　　软软嫩嫩的声音，妈妈两个字融化了冬天最冷的冰，月春的心都化了。

　　真是讨厌的小屁孩，这还是第一次没有骊子教她，她自己说出妈妈。

　　“我们回去，回家。”

　　到最后，月春还是没有离开。

　　王爷爷从她的父亲那里得知了小月的来历，并且抡起擀面杖要抽他，说什么都要替她教训这个没尽过父亲责任的男人；胖老板听说月春想走，大冬天的穿着一身棉袄像个狗熊一样的滚进春螺村，拉着月春的手要加工资就是求她不要走，饭馆可离不开她；小卖部阿姨做了一桌好菜，欢迎月春的父亲到来，王爷爷他们不想同桌，却惨遭阿姨的鸡毛掸子一顿抽打，顶着一头包老实守分地坐下去，时至今日，月春和骊子才看明白，原来春螺村最厉害的女人不是那些大婶大妈，是小卖部阿姨啊。

　　这顿饭吃的真是食不甘味，一桌子的人心思各异，一点气氛都没有，比外面的冬天还冷人。

　　月春的父亲到底没有道歉，在第二天的早上走了。

　　真是一个奇怪的人，悄无声息的来了，又悄无声息的走了，月春永远搞不懂她的父母到底怎么想的。

　　明明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可是却如同过客，走过却不会留下。

　　王爷爷年纪最大，却看的最不明白，站在门口叉着腰骂骂咧咧的责怪那个连父亲都不会当的混蛋。

　　月春抱着小月坐在门槛里，啧啧道：“五十步笑百步，你也一样。”赶走闺女不也是个混蛋嘛。

　　王爷爷老脸一红，有点委屈的往旁边挪一步。

　　小卖部阿姨托着簸箕经过家门口，问道：“饿不饿？要去我家吃饭吗？今天有红烧肉。”

　　月春摇摇头：“不了，有人给我们做饭。”

　　“是吗，那就好，我先回家了。”

　　阿姨笑呵呵地走了。

　　月春放开一直在怀里挣扎要下去的小月，看着她摇摇晃晃的小胖身子在门口跑来跑去，不自觉的笑了。

　　“开饭了。”屋里传出骊子的声音，王爷爷抱起小月进屋吃饭，骊子却出来坐在王爷爷先前蹲的地方。

　　月春问他：“你不饿？”

　　骊子反问：“你饿么？”

　　“没胃口。”

　　“我想也是。”

　　空气寂静一秒。

　　月春撇头睨他：“我不会跑了，你老看着我干嘛？”

　　骊子说：“妳怎么知道我在看妳？”

　　“我又不是瞎子。”

　　“也是，妳不看着我怎么知道我在看妳。”

　　月春措不及防的微红了脸颊，扭过头愤愤道：“不正经！”

　　骊子笑的有点小得意，“对了，妳真的不在意妳爸爸去哪里了？”

　　“我从来没和他说过话，有什么好问的。”

　　“过失杀人一般会判个七八年，听说他认罪自首很干脆，牢里呆的很老实，刑满前放了出来。妳还不知道吧，他一出来就在找妳，花了一年的时间才找到这里。”骊子仰头望着万里高空的太阳，轻声的说道，“我挺纳闷的，这地方太偏僻，除了妳我，还有谁会特意的知道这个地方。他怎么知道妳在这里？”

　　月春微微弯曲身子，抱着膝盖低语：“我爷爷小的时候住在这里，后来为了养家糊口带着一家人去了外面。我在很小时候的由他抚养，算是我在那个家里唯一对我好的人。六岁那年他病死了，那个时候太小了，关于他的事记得很模糊，我只知道他总爱跟我说很想念以前的村子，想有一天病好了回来看看，也让我过来看看。我其实挺好奇的，他挂在嘴边的美丽村庄是个什么样子，一到十八岁，我有了自由就离开了家里的那些亲戚......这地方太难找了，地图上根本没有，不过我还是来了。”

　　“原来这里是妳的老家。”

　　“算是吧。”

　　“我们还真是有缘。”

　　“不想和你有缘。”

　　“为什么？”骊子有点好奇，歪着脑袋，对她绽放如沐春风般的微笑，“我有没有跟妳说过，我其实挺喜欢妳的？”

　　月春僵住，面上飞快地浮现两抹红霞。

　　骊子见状，笑得更灿烂。

　　啪的一声，小月不知何时跑出来，拿着一根筷子在后边抽了骊子一下。

　　骊子脸上的笑容凝固。

　　“哈哈哈哈！”这下换月春笑的四仰八叉。

　　骊子有些挫败的叹气.......心道小月啊，好不容易营造的气氛就这样被妳毁了。

　　不过，看到她终于笑出来，他可以喘口气了。

　　有件事没有告诉她，那个男人走前拜托过他们照顾一下她。没有人陪伴的生活是很苦的，错过弥补，从来没有在女儿的人生里有过什么美好的痕迹，也就没有资格继续留在她的身边。骊子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或许是流浪吧或许跟她一样在某个地方重新开始，不过怎样都是无所谓，选择是握在自己的手里，好在她的选择是在这里，这就够了。

　　月春最终还是走出了过去的阴影，仿佛过去的故事已经烟消云散，她的父亲从未出现过，她在春螺村和小月的生活走上正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