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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他眼风扫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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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过去,白瓷小升初考试顺利结束,不久就迎来了祝承远的中考。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那天晚上,祝太太让阿姨做了顿丰盛大餐,祝总也专门抽出时间参加这顿少有的家庭聚餐,两人神色放松,白瓷也笑着应和,只祝承远还是一副眼睛高过头的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嗯”。
“考得怎么样?”放下碗筷,祝总擦擦嘴问道,话语中还带着未完的笑意。
听见父亲的话,祝承远的手顿住,他咽下口中食物,抬起头对祝总甩出一句:“不怎么样,卷子没做完。”
祝太太的眉毛皱起来:“怎么会没做完?你模拟成绩都还可以的。”
“没做完就是没做完咯。”祝承远不甚在意。
将祝承远吊儿郎当的样子看在眼中,祝总不由怒斥:“你这什么态度!祝承远!”
白瓷将头埋进饭碗,屏住呼吸。
“就是这个态度!”祝承远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滑动的声音十分刺耳,“就是这么不学无术!我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饭厅一片安静,只剩少年愤怒而急促的呼吸声。
祝太太盖住丈夫的手,安抚他,又转过头来看祝承远:“承远,你到底怎么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孩子。”她的目光带着谴责和失望,有一瞬间祝承远觉得自己要在这样的强烈的不满中窒息了,但他还是回过神来,冷冷笑了一声,转身跑上楼。
“这孩子!”祝总忍不住猛拍一下桌子,碗碟微震。
白瓷安慰他:“爸爸,别生气。”
祝太太叹了口气:“还是你乖,你哥哥越长大反而越不懂事,中考都不当回事了。”
“要不是生在这个家,他以为他能过得这么舒服?我看他是被宠坏了!”
“别这么说孩子,大概是青春期到了,”祝太太拍拍祝总的手,又对白瓷说,“白瓷,你等下上去看看你哥哥。”
“恩。”白瓷捧着饭碗乖巧点头,祝太太心下安慰几分,对她牵牵嘴角。
白瓷站在祝承远房间门口,门缝里黑黢黢一片,也没有声音。她抬起手,敲了三下,没有回应,她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回应,她再次敲了三下。
门开了,少年眼圈发红,恶狠狠地盯着她,像恶龙盯着食草动物:“滚!”
白瓷与他对视,没有害怕畏惧,没有同情怜悯,祝承远噎在喉中的那口气也渐渐散了,他一手把散乱的刘海插上去,嘲讽道:“你来干什么,不去讨好你养父母?”
“妈妈让我来看看你。”
祝承远嗤笑:“你可真是她的乖女儿!”
“幼稚,”白瓷从祝承远身侧挤入房间,打开灯转过身,一双漆黑的眼睛望着他,“你好幼稚。”
怒气上涌,祝承远脸色阴沉:“你懂个屁!整天装模作样的,你以为他们真的疼爱你?只不过是他们显摆慈善的展览品。”说到最后,不屑之色尽露。
他关上门,靠在门边打量这个他父母从众多孤儿里选中的女孩,白嫩脸庞,可爱童装,留着发尾平齐的妹妹头,一看就是那种标准的乖巧女孩。
“那你呢?失败品?”白瓷平静地问。
拳头瞬间攥紧。
白瓷仰起头看祝承远,他眼睛里的火焰似乎要喷射而出,灯光落在他的头发上像火光,他的呼吸颤动着,无声地抖落在空气里。
“你把自己当什么?”白瓷问他,也好像在问自己。
她把自己当什么?她在水中沉沉浮浮,无力地抓住所有能够住的东西。
祝承远笑,这是一个讽刺又无力的笑容:“我?什么都不是。”他是祝家的孩子,金钱堆里养出来的少年,生来富贵,亦要样样强过旁人,爱好成绩未来都是用来给人夸耀的。
他们那样年幼,握不住自己,被世界随手捏造。
白瓷升入祝承远念过的中学,中考成绩糟糕的祝承远被愤怒失望的父母送进了一所严格寄宿制管理的高中。
八月末的阳光仍旧灼热,八九点钟就将层层热浪推入人间,白瓷站在树下阴影里看佣人们帮祝承远搬运行李。
他的行李还算简便,一部分被收藏的摇滚CD填满,很快就全都搬入后备箱。
送他去学校的是小袁,祝总去工作,祝太太约了朋友。祝承远站在车边,目光低垂,盯着脚下被阳光曝晒的一小块地面,大汗淋漓,面色却近乎麻木的平淡,小袁安慰似的拍拍他的肩膀,向白瓷走过来。
“热吗?”小袁惯有的和善笑容。
白瓷摇摇头:“你们要走了?”
小袁抬起手看看表,对她点点头:“差不多了,过去还要忙一会。”
白瓷又看了眼祝承远,他一手插兜,无所谓的样子。
小袁笑了,大手揉揉她头顶:“别担心你哥。快回去吧,太阳越来越大了。”
白瓷“嗯”了一声,边梳理头发边看他走回车旁。小袁来到祝承远身边,对他说了几句,然后手指向这边,于是祝承远向她瞟了一眼,没什么表情,两人对视,白瓷也没什么表情。
祝承远很快地收回目光,钻进车里。小袁远远地向白瓷挥了挥手,白瓷回应地挥挥,他便也进了车里。
车开了,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下午,白瓷要上钢琴课。祝太太一直觉得养孩子该学门乐器,祝承远小时候也让他学过小提琴,但他上了初中就不愿意学了,祝太太很是遗憾。白瓷到祝家的时候她就提过这件事,只是当时白瓷要赶课业进度,没有空闲时间,小升初考试结束,祝太太就将此事重新提上日程,为白瓷请来一位著名的钢琴老师。
白瓷学得不错,钢琴老师和祝太太交流的时候,夸她有天赋,祝太太很高兴,白瓷站在她身边微笑,有点羞涩。
窗外烈日炎炎,室内惬意清凉。
阳光跳跃在指尖和琴键上,乐声停止,余音似耳边在回荡,白瓷抬头,看见满是笑意的钢琴老师,他对她点点头,像是很满意的样子。
教学的时间并不是很长,白瓷将老师送出门外,看老师坐上回程的车,她也就转了身。祝太太外出还没回来,佣人们都在工作,屋子里显得格外安静。
久违的安静。
白瓷返身走回琴房。已近黄昏,天边呈现出暧昧的粉橘色,穿过走廊上的落地窗打在白瓷身上,染上白色裙角,白瓷忍不住停下脚步,侧头望去。
柔和的色调拥抱着大地,万物都被笼入粉橘滤镜之下,如梦境般朦胧的温柔。
几分钟后,脚步声又响起。
白瓷升入祝承远读过的中学,这是省内数一数二的名校。
在她逐渐习惯祝家生活,祝承远进入那所高中之后,祝太太清闲许多,交际往来也更加频繁,祝总还是一贯的忙碌。
于是很多时候白瓷都是一个人在家,她将大部分时间精力投放在学业和钢琴之上,效果令人十分满意,校内成绩名列前茅,钢琴老师也时常夸奖她勤勉,祝太太越发觉得她乖巧懂事惹人怜爱,有时候也带她出去同太太们喝茶,太太们都很喜爱她。
白瓷吃了很多顿一人餐,第一次吃完时她想帮阿姨收拾碗筷,被阿姨拦住了:“阿姨来就好了,白瓷你快上去学习吧。”
白瓷只是笑笑:“不耽误这一会。”
她一直很坚持,后来阿姨也就随她,偶尔和他人聊天谈起时,会说起这个经历坎坷的女孩:“现在也算是熬到头啦,也是她一直懂事,才能被这样的人家收养,以后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饭后白瓷回房间时,会看一眼旁边紧闭的房门,没有灯光,也没有激烈的音乐,偶尔会有种错觉,似乎随时都会有吞噬一切的巨兽破门而出。
她摇摇头,打开了自己的房门。
一个月后,祝承远回家。
也许是一段时间不见,往日的争吵气愤日渐淡化,祝太太也十分想念这个自小没离过身边的儿子,祝承远回来之前的几天就时常向白瓷念叨着,也没怎么出门。
他回来那天,祝太太接了电话后就开始忙,一会让人打扫房间,一会嘱咐阿姨晚上做几道祝承远爱吃的菜,一会勒令祝总晚上务必按时回家吃饭。
白瓷放学回来时就看到祝太太满脸抑制不住的笑意,和平常的端庄微笑很是不同。
“到底还是太太亲生的儿子。”阿姨调笑道。
祝太太也笑了:“可惜是个没心没肺净气我和他爸的小兔崽子。”语气仍是亲昵的。
白瓷笑着上楼了。
夜色低垂,白瓷听到了窗外汽车熄火的声音,她探头向下望去,看到高高瘦瘦的一道人影,一身黑,大概是祝承远,又有一个人下车了,西装挺直,是小袁。
小袁对着驾驶座说了几句之后站起身,推着祝承远向屋内走来。
她该下楼了。
下楼时就听见祝太太和小袁的寒暄声,还有阿姨时不时的几句玩笑,没有祝承远的声音。
走下最后一层台阶,白瓷抬起头。
水晶灯的光芒闪耀着,平添一份珠光宝气。大家都坐在沙发上,面上都是友好礼貌的笑容,除了祝承远。他坐得很不端正,将大半重量靠在沙发上,整个人懒散模样。
祝承远剃了个板寸头,晒黑了不少,嘴角微微挑起,似是嘲讽似是不耐。以前他的暴戾是偶然的秀气的内敛的,现在则是完全外放了。
他眼风扫过一圈后,正对上白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