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


  •   白瓷被收养了,十一岁,并不是适合被收养的年纪。
      炎炎夏日,蝉鸣声永无停歇,热风来回推动着繁盛枝叶,落下簌簌斑驳光影。她被叫到院长室,衣着精致的中年夫妇站在那里,面容温柔慈和,院长对着贵客轻声细语:“就是这个小姑娘了。”
      “你叫白瓷对吗?”妇人的声音像清澈溪水。
      白瓷点点头,仰头对她笑。
      妇人接着问:“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她的呼吸声都是柔软的。白瓷看着有些紧张的妇人想,然后缓缓点头。妇人瞬间兴高采烈,拉着身边丈夫,让他对白瓷笑一个,男人笑得有些无奈,但也很和善。
      妇人又和白瓷说了几句。关于如何在电视上看见她,关于如何找到她。白瓷认真地看着她,时不时地微笑点头。
      这就是她想要的乖巧女儿的样子。妇人心满意足,男人的笑容也加深了。
      之后就是和院长谈了。白瓷很有礼貌地道完别,走出院长室,眯起眼。
      天气很热,太阳很烈,世界仿佛在融化,是迷幻错杂的。

      那天晚上,白瓷看见许许多多难以掩饰的羡慕和嫉妒。
      总爱跟在她身后的小她三岁的女孩抱着白瓷的手臂,哭得抽抽噎噎的:“白瓷姐姐,你还会回来看我们吗?”
      会回来吗?白瓷突然有些茫然,她摇摇头,诚实道:“我不知道。”
      白瓷确实不知道。虽然收养她的那对夫妇看起来体面高贵,态度又很和气,但她对他们其实一无所知。
      女孩哭得更大声了,像是要把这一生的离别泪水都哭尽。
      可人这一生,不会只有一次离别,泪水也是流不完的。
      白瓷用纸巾拭去她眼角泪珠,擦干她颊边湿痕,温声道:“有机会的话,我会回来看你的。”她说得这样郑重其事。
      女孩子重重点头,满眼信赖与依恋,破涕而笑。
      白瓷也笑了。

      白瓷一个人背朝长廊坐在秋千上。
      虫鸣声此起彼伏,孩子们的吵闹声远得像是在天边,她感到久违的安静。她回想起那些寂静岁月,又想起她父亲的葬礼,还想起她被送来孤儿院那天。
      此刻,再一次面对未知的未来,白瓷却生出一种怅然。
      晚饭时大家都说:白瓷,你要过好日子去啦!
      什么是好日子呢?这个问题是想不明白的,更何况她经历的还这么少,贫瘠得咀嚼不出任何味道。

      “你不要回来了。”低哑的声音。
      白瓷回头,是冀成周。他看着她,目光是少见的平和。
      “他们不会希望你回来的。”他十三岁了,已经明白许多。
      白瓷转回去,她说:“你要习惯,也要做自己。”
      两个人都沉默了。
      冀成周突然叫她:“白瓷。”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白瓷没有回头,她垂下眼睑,也喊了一声:“冀成周。”这也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今天的月亮被云藏在身后,流落人间的光华是黯淡朦胧的。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冀成周看她的背影,他的眼里似乎有缕很浅很浅的忧伤。

      来接白瓷的是个陌生的年轻男人,他穿着一身西装,长得却很嫩,笑起来还有颗小虎牙。
      他蹲下来,视线与白瓷平齐,笑着说:“你好,白瓷。我是祝总的助理,你可以叫我小袁哥哥。”
      白瓷抿唇笑了笑,看起来有些腼腆柔弱,她的嗓音细嫩,轻飘飘的:“小袁哥哥。”
      小袁哎了一声,然后站起来和院长说了几句,将白瓷带上小轿车。

      白瓷坐在后座上,看窗边飞逝的景物。
      福利院远去了,这片灰暗角落远去了,这座城市也远去了。
      她的新家,在另一座城市。

      果然,这是一个富有的家庭。
      轿车停下来的时候,白瓷透过车窗看见一座别墅,高大而威严,每一处棱角都拼尽全力反射着阳光的璀璨,让人心生泠然。
      “白瓷,以后这就是你的家。”小袁安抚似的拍拍她瘦弱的肩膀。
      白瓷极其缓慢地“嗯”了一声。

      祝总在上班,他是个事业有成的男人,总是忙碌的。
      祝太太坐在宽大的沙发上,姿态端庄而优雅,见到小袁带着白瓷进来便站起身:“你们到了。白瓷,坐车累了吗?”
      “没有。”白瓷给她一个笑容。
      祝太太把视线投到小袁面上:“小袁,辛苦你了,晚上留下吃饭吧。”
      小袁:“不辛苦的,白瓷很乖。”
      祝太太的笑意变深了。

      有人从楼梯上下来,发出很大的“咚咚”声。
      祝太太收起笑容,眉毛皱起来,这时的她又变得严厉了,她压低声音:“承远,和你说了多少遍,下楼梯轻点声!”
      来人不屑地瞥了一眼这边。他是个俊朗的男孩,但一头乱发,仿若刚从床上爬起来,满脸不耐之色,眼底有戾气横生,一双剑眉浓而锋利,嘴唇薄似刀,勾起的弧度很刻薄。
      祝太太的声音里有隐忍的怒气:“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还不过来见见你妹妹。”
      祝承远一手插兜,闻言轻扬下巴,满是轻蔑地说:“我才没有妹妹。”
      气氛凝滞。
      祝承远很是得意地扫视一圈,转身又上楼了。
      “这孩子越来越不懂事了。”祝太太扯出个勉强笑容。
      小袁笑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孩子吗,青春期都是这样的。”
      祝太太爱怜地摸摸白瓷的头,她的头发似云朵般柔软,她说:“白瓷,别怕。他欺负你就告诉爸爸妈妈,我来教训他。”
      白瓷闭上眼又睁开,她叫祝太太:“妈妈。”
      祝太太高兴起来,小袁顺着说了几句奉承话。

      晚饭时候,祝总也回来了。
      祝家吃得一贯很清淡,席间三个大人说着话,不时照顾白瓷几句,白瓷温声细语地应答,这时祝承远就会狠狠剜她一眼,敌视的姿态不要太过明显。
      饭后,将小袁送出门,祝总板着脸把祝承远叫到书房。
      白瓷背靠着自己的房门,没有开灯,在黑暗和寂静里,她听见隐约的摔门声。
      世界重归宁静,她按下墙壁上的开关,整个房间的面貌在灯光下显现出来。粉色墙布,白色公主床,蓝色床被,一切都是温和的色彩,铺散在未来里。
      白瓷走到阳台,空气十分清新,不似福利院那片地方总是有股尘土的味道,仰起头,夜空中繁星闪烁,似在眨眼,她忍不住也眨眨眼。

      祝家把她安排进最好的小学上五年级,去之前祝太太对她温柔道:“暂时跟不上也没关系的,我们慢慢来。”
      暂时。白瓷之所以能被收养的原因之一,就是她成绩优异。
      白瓷睁大眼睛:“妈妈,我会加油的。”
      祝太太满意地笑。
      两边的课业难以相比,白瓷学得并不轻松。她晚上在阳台上透气的时候,会听到隔壁祝承远的房间里传出来的很大的音乐声。
      那种激烈高昂的音乐似乎能把人的心脏擂穿。

      祝承远念初二。他小学时候还是个品学兼优的孩子,对人有礼貌,开朗大方,是很讨人喜欢的小孩。青春的叛逆期似乎毫无预兆,好像一下子,祝承远就变成了个坏小孩。
      他把大人看作是敌人,他好像在孤军奋勇地抵抗整个世界,并且从其中获得了莫大的勇气。
      他讨厌懂事,讨厌乖巧,认为这是对大人的妥协,嗤之以鼻。
      今天的祝承远也还是在讨厌白瓷。

      逐渐地,当祝承远发现他赶不走白瓷后,他就采取了无视策略,他把她排除在他的交友圈、亲戚圈之外,兀自取乐。
      很多次聚会上,白瓷安静地坐在一边,端着饮料小口小口地啄着,看起来精致而脆弱。
      他玩得好的亲朋好友都心生不忍,劝他道:“祝承远,她好可怜。”
      祝承远威胁似的扫视一圈,眼角余光看见那个女孩。她已经习惯微笑,纵使不笑时眼底也有三分笑意,柔软而脆弱,她肤色很白,坐在那里就像一尊白瓷娃娃,一摔就会碎了似的。
      碎了吧。他几乎是恶意地想。
      光是想到她那副乖巧懂事的瓷面具被打碎的样子,他就忍不住兴奋起来。
      毁掉她,毁掉她。心里有细微的声音。让她落入尘土里,让她掉到人间里,让她堕进黑暗里,像我一样,和我一起。
      这种阴暗的毁灭欲和他的叛逆如影随形。
      他越是不想听父母的话,越是憎恶她听父母的话。父母对她越好,他对她越差。

      而白瓷,她始终沉默。
      她是脆弱的,也是坚韧的。她是柔软的,也是坚强的。她是不堪一击的,也是坚不可摧的。
      白瓷上的那道缝隙,看起来如此明显,却难以加深寸长。

      孤立、嘲讽,都是她经历过的小把戏,无法击中她,更无法毁灭她。
      在那些夜里,她站在阳台上,晚风温柔地拂过脸颊,星星对她眨眼,爆裂轰鸣的音乐声在空气里炸成一束束烟花。
      白瓷单手撑着脸颊想。我要打败他,我该如何击溃他。
      佣人们闲谈的话语在耳边回荡,祝总夫妇满意神色一闪而过,祝承远难以被理解的愤怒和怨怼……
      对着眼前夜景,白瓷微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