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那个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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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瓷的头发长了一些，快要及肩，刘海被别起，发卡上的水钻映射着璀璨灯光，身上穿着熟悉的夏季校服。
祝承远收回目光。
女孩走过来自觉地坐在祝太太身侧，叫了祝承远后又对着小袁唤了一声，眉眼弯弯，嗓音清甜，小袁脸上的笑意不自觉地加深，细声问了些她最近的生活状态。
祝太太拉过白瓷的手，叹道：“这孩子，就是太乖了，惹人心疼。”
“妈妈，你把我想得太好啦！”白瓷眨眨眼，有点害羞，又有点狡黠。比起刚来祝家的拘谨约束，她确实变了许多，更加自如大方，加之精心的滋养呵护，面容也越发娇嫩，像是初春枝头颤悠悠的花苞，即将舒展她娇妍的身姿。
三人谈笑间，祝总也回来了。
他和小袁略聊了几句，阿姨就从餐厅出来，这是饭菜已准备妥当的意思，祝太太笑着唤大家开饭。
有小袁在，祝总对着祝承远的严肃面孔也温和了几分，宽厚的手掌拍拍男孩的肩膀，示意他起身一起去餐厅。
这次回来，祝承远变得异常沉默。他不再顶撞父母，也没有对白瓷阴阳怪气，他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来劲，又像是不屑与这些假面虚以为蛇。
这顿饭吃的很和谐，吃完他就上楼了。
祝总对小袁说：“他是越来越不像样。这一个月在学校里没惹什么事吧？”
“男孩子到这个时候都躁动，我当年比他还不像样呢。小远挺不错的，一切都好。”
祝太太说：“他也长大了，慢慢就收心了。你也别老对孩子板着张脸。”
小袁马上接着道：“其实您二位的苦心，小远都知道，只是没有说。路上还问我今天祝总回不回来吃饭呢。”
祝总“哼”了一声，面色却和缓下来，又看到白瓷碗里白秃秃一片，对她道：“白瓷，别光吃饭，多吃点菜。”
祝太太也道：“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该多吃点，你每次跟猫儿似的就吃那么一点，怎么能行？”
很快，白瓷碗里堆起了小尖尖，她埋着头都吃了。
饭后，大人们又坐在客厅谈话，白瓷就上楼了。
隔壁房间的音乐声从门缝里泄出来，她犹豫片刻，还是敲了门。
音乐声骤然放大，少年应该是刚洗完澡，发尾还渗着水珠，脸庞被热气熏得微红，眼睛里有细细的雾。他已经很高了，此时靠在门框上，打下来的阴影能将白瓷完全笼罩。
“有事？”他的声音从澎湃乐声中穿过，低沉而不耐。
白瓷眉头蹙起又放平，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问：“……你没事吧？”
“好得很，”祝承远白了她一眼，又睨着眼上下打量着她，“怎么？装乖装到我这来了？我可不吃你那套。”
一贯的阴阳怪气又回来了。
白瓷的脸上恢复了那种冷漠的平静，她还是漂亮的，变成了一抔雪，干净而冰冷。
祝承远有些烦躁，他讨厌她乖巧讨好的样子，衬得他混账不堪，也讨厌她这种无法打破的平静，好似他像个跳梁小丑。那种微妙的恶意又涌上心头，他恶劣一笑，牙齿洁白锋利：“初中生活过得好吗？是不是觉得自己和其他同学一样了？可别忘了，你姓白。”
幼年里的昏暗房间，福利院的喧扰吵闹，似乎都离她很远了。时间像铁锈，悄然攀爬至刀锋，磨起来迟钝而无力。
这一年多里，偶尔几个片刻，白瓷都觉得那些记忆几乎是她幻想出来的。
也只是几乎。
她盯着祝承远的眼睛，直到他狼狈地侧过头嘁了一声。
她说：“祝承远，你真的很无聊。”
清凌凌的声音像甜美熟透的果实，从树上坠落，突兀地炸在祝承远怀里，他醒过神，想瞪她一眼，白瓷已经转过身，留给他的是“嘭”地关门声。
他与走廊上挂着的风景油画面面相觑。
周末一过，祝承远就回校了，日子又变回从前那样。
如此反复，时光顺流而逝。
白瓷的初中生活过得很好，她长得好，成绩好，性格也好，大多数人都很喜欢她。渐渐地，也交上几个和她经常来往的朋友，周末也会相约一起出去玩。
祝太太总是不太拘束她的。
她的钢琴也弹得更好了，祝太太给她换了一个更有名的老师。
秋日的风残留着几分暑气，抚过裙角时还带着燥热。
新的钢琴老师静静地听完白瓷弹奏完曲子，对白瓷说：“你弹得很好，但是太安静了。”
白瓷不解。
他让白瓷起身，然后坐下来，对她说：“你听。”
十指翻飞，他闭着眼，头也轻轻摇荡着，唇角也扬起，似是沉浸其中。白瓷怔然，似懂非懂地闭上眼睛。
流淌的乐声在黑暗里跳跃着，然后是光流进来，从草地上划过，在一片青翠间荡漾着，玩闹着的儿童的嬉戏声，他们指间灵活飞舞出的斑斓蝴蝶，是快活灵动的滋味。
所有的画面、声音渐渐淡去了。白瓷睁开眼。
老师看着她，眼神温柔慈和。
白瓷低下头，看见自己纤细修长的十指。
“白瓷，你感受到了吗？”
女孩抬起头，咬着下唇，似是还没回过神，精致的面容浮现出少见的懵懂。老师不由笑起来，拍拍她的头：“音乐是很美好的。”
上了高中后，祝承远的成绩还是很差。
他高二的时候，祝总夫妇让他转入一所国际高中，准备未来送他出国读书。他在新的学校里结识了新朋友，开始学吉他。
有的周末，白瓷在房间里写作业，会听到从墙壁里穿出的支离的乐器声。
祝承远找到了新爱好，投入了无限的热情，又或许对之前说的话有几分愧疚，对白瓷的态度也渐渐不那么尖锐，偶然两人撞见，还会抬起下巴对她点点头。
突然有一天，祝承远跑去染了个红头发，还打了个耳钉，晚餐时整个人亮的瞩目。
祝太太十分震惊，祝总也发了脾气。然而祝承远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也让他们无从下手。
有地方挥洒汗水，孩子大了不好多说，祝家以往的争吵也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好在白瓷依旧乖巧争气，祝太太与好友茶话会时也还能舒心气和。
初三文艺汇演，白瓷报了钢琴独奏，祝总夫妇都前来观看，难得的是，祝承远也来了。
女孩穿着白色裙子，坐在钢琴凳上，闭着眼弹奏着悠扬的乐曲。灯光落在她妍丽的面孔上，都像温柔的爱抚，捧着她垂落的发尾添上一层光辉，当她睁开眼的时候，漫天的星光都争相现场，越过数亿光年路过人间。
是视觉和听觉的双重享受。她起身致谢时，掌声如浪潮般翻涌着。
白瓷抱着一捧花从为她喝彩的同学群里挤出来，笑容灿烂，发自内心又十分克制。
她来到祝家人面前。
祝太太忍不住激动，给了她一个拥抱，祝总的面上带着骄傲和赞赏。
祝承远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还算不赖”。
白瓷好像小有了名气，原来走在学校里，会有人偷偷经常看她，但很少会和她说话，现在常有不认识的面孔对她打招呼，好似都熟知她，她一概以笑回应。
初三的课业较之前繁重许多，课间越来越多的人来找她讨教题目，白瓷一个个地耐心解答。
在家里的时候，灯也是熄得很晚。祝太太心疼她，常让阿姨炖汤滋补，白瓷捧着碗听祝太太说话，一双眼睛好似弯月。
中考的时候，白瓷成绩一贯的优异，考上了本市最好的高中。祝总夫妇很高兴，感觉填补了祝承远当时的遗憾，想到祝承远也快要出国读书了，在家里开了个小型宴会，请亲朋好友前来。
在祝家待了这么久，她早已被大家所接纳。年纪相近的几个孩子簇拥着她，再不复刚来时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双手抱着杯子的弱小无助的样子。
她被祝太太牵着手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脊梁挺直，白颈纤细，姿态端庄优雅。那一瞬间许多人都有种错觉，仿佛白瓷生来就是在这温室中娇养长大，柔嫩纤巧。
宴会结束后，白瓷的房门被敲响。
她打开门，惊讶地看着面前站着的人，是祝承远。
祝承远原本还有些别扭，看她这么诧异，反倒笑了，仍是酷拽酷拽的，藏了点小骄傲，道：“不让我进门？”
白瓷摇摇头，让他进来。
明明是第一次进白瓷的房间，祝承远却熟门熟路地把书桌前的椅子拉开，反着坐下去，一只手扒拉着椅背，另一只手往前一递，是张CD。
白瓷接过，看了一眼，是他最喜欢的那张，她曾无数次隔着墙壁听过。
“咳咳，”祝承远清了清嗓子，引得白瓷抬头看他，他憋了半天干巴巴道出一句，“送你了。”
“……谢谢？”
祝承远很不满：“你这也太敷衍了吧，好歹送你这么份大礼。”
白瓷有些好笑：“不然呢，不客气？”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CD，然后对上祝承远的目光，她的眼睛黑得透亮：“为什么突然送给我，这不是你最喜欢那张吗？”
祝承远惊讶：“你知道这是我最喜欢的？”
“我又不像你那么傻。”白瓷笑出声。
很奇怪，他们两同住一个屋檐下那么久，第一次这么和气地说话，好像一对真正的毫无间隙的兄妹，但彼此的回应都很自然。
祝承远拨了拨他红色的刘海，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纠结半天还是别别扭扭地说：“反正我马上走了，不想带那么多东西，就送给你了。”
他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人，白瓷忍不住笑：“我知道了，会听的。谢谢哥哥。”
祝承远猛地抬起头，看清女孩脸上真切的笑意，一边努力压着自己翘起的唇角，一边切了一声。他年轻的眼睛里是燃烧着的取不完的期待和希望的火种，对不久之后的新鲜未来，对终于承认的新的家人。
那个夏天，飞机从碧蓝如洗的高空滑过，留下长长的白色尾巴。
白瓷抱着书本从高中学校的长廊间穿过，裙角翩飞。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