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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她在人群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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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瓷的幼年时光是灰暗的。
她的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农民工,母亲是个精神病患者,不发病时满脸郁色,发病时歇斯底里。
白瓷没上过幼儿园,人生最开始几年的记忆就是那间总是不见阳光的逼仄房间,她坐在小板凳上,几乎是着迷地看从窗户缝隙间透出的白光以及在它之中漂浮的细小灰尘,沉浸在死寂的安静里。有时候母亲发病,她在角落里缩成一团,下巴抵在膝盖上,静静地看母亲难以自控的样子,或是哭闹,或是大笑,她知道母亲有一个谁也无法触碰的秘密世界。
偶尔父亲也会带她出门。她跟在父亲身后,默不作声地观察着这个如此大、如此鲜活、又如此陌生的世界。她站在人群里,又仿佛不在人世间。
六岁那年,父亲在工地上被砸死了,母亲受了刺激跑出家门再也没回来。
他们是外地人,常年不与外人打交道,一消失便与世界再无联系。没有亲朋好友,连丧事都是邻里拿着赔付款搭把手办下的。
白瓷是个过分安静的小孩,在葬礼上,她牵着邻居家婶婶的手,不哭不闹,漠然看着少得可怜的来往之人。
她不算整洁,但足够可怜,也足够漂亮,让人心生怜爱。
前来吊唁的人摸摸她的头,哀叹命运不公,骂几句包工头,道两声可怜,也就走人。
可怜,大家谁不可怜?哭两声已算是有情义。
白瓷成了孤儿,被送进福利院。
走前邻居婶婶抹着泪,抓了把糖果塞进她上衣兜里,口袋浅,也就装下五六粒。
站在家门口,白瓷拆了一粒送进嘴里,工业糖精的滋味融化在舌尖,甜到发涩,她将糖纸高高举起,阳光下五彩缤纷的廉价光泽闪耀着,如同她即将走进的这个大千世界。
白瓷莫名笑了一下。
来接她的工作人员乐了:“你笑起来好看,以后要多笑笑。”
白瓷乖乖地笑,抓住来人的手:“好。”
福利院的大人都很喜欢白瓷,因为她懂事聪慧,又生得好,有时候看着她眼睛弯弯一笑,就忍不住多偏爱些。
但孩子们不喜欢她,她突然闯入他们单纯而野蛮的世界里。他们像野草,是茂盛的、强韧的、难以摧毁的,有着无法打压的蓬勃生机,而她看起来像枝头的花,是美丽的、脆弱的、易凋的,需要呵护和精心照料。
欣赏这种美要小心翼翼,像是走绳索,在提心吊胆间心生满足。
而他们太小了,不懂,且太贫困了,不敢懂。
开始时他们欺负白瓷,捉弄她,吓唬她,抢发给她的东西。白瓷就去找大人,小小的人儿怯生生的,泪花儿在眼眶打转,他们便被狠狠斥责一顿。
愤怒和嫉妒将凭拳头表明地位的他们和白瓷相分隔,他们学聪明了,孤立她,嗤笑她,言语羞辱她,白瓷则安静地看着他们。这时她是冷静而超脱的,面上还是有挥散不去的阴郁脆弱,然而内心是平静淡然的。
我和他们不一样。她突然无比清楚地意识到。
白瓷上小学了,她还是被老师偏爱的、被同学孤立的那一个。
她的过分安静,她的过分精致,她的过分聪慧,都让她与同龄人格格不入,显得分外不合群。
站在办公室门前,她听见老师们的闲谈。
“白瓷,那个长得特别漂亮的女孩,有点怪啊。”
“好像没见她和哪个学生一起玩过。”
“聪明是聪明,就是不怎么说话。”
“听说她妈妈这里是有点毛病的……”
“是啊,她爸好像也死了,一下子人就没了,挺惨的。小小年纪就没家了,可怜啊……”
……
白瓷抬头,阳光刺眼。
它太炫目了。敲门之前白瓷想。
很快,白瓷就和大家打成一片。她自小就很聪明,又总是观察入微,看见、听到,本能般地就明白该如何将自己融入群体里,就像之前懵懂的她知道自己的笑容能成为攻占人心的利器。
她将自己之前留下来的院里偶尔发下的零食带到学校,分发给周边同学,夸奖他们,甜甜地笑,满足他们作犯的馋欲、小小的虚荣心,让他们的小圈子为她打开缝隙。
小小年纪,无人教导她便懂得,失去为了得到,延迟满足是达成目的的手段。
这段孤立只维持了半学期,白瓷摇身一变,反而成了圈子里的小核心。她照猫画虎,也逐渐融入福利院的孩子们里。
在所有人的记忆里,这似乎是一段毫无波澜的经历,他们那么小,甚至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而白瓷的眉目间留下游离感。
很难用言语表达出的感受,只是在一群玩闹的小孩子之间,你会一眼看到那个女孩,不是因为她的精致,不是因为她的脆弱,而是因为她的特别,那种特别将她瞬间从人群中剥离出来。
你知道,她是不一样的。
虽然你不知道,她哪里不一样。
白瓷上三年级的时候,福利院新来了个男孩,这是个狼崽子,叫冀成周。
他龇牙咧嘴,目光凶恶,仿佛面前的每个人都是他的生死仇敌。他的额头上有一道丑陋的狰狞疤痕。
大人们的闲言碎语被孩子听了一耳朵。
“他妈妈杀了他爸爸。”
“他是杀人犯的儿子。”
……
杀人。这是多么可怕、多么邪恶的事。已有如此谈资,谁还在意背后隐情?
而他又是个这么怪的孩子,不天真、不幼稚,满脸阴沉仇恨,一走近就对你挥起拳头,恶狠狠地盯着你,像是随时都会咬下一口肉吞进肚中。
畏惧伴随着鄙夷,躲避伴随着暗讽。
他是误闯入人世的狼孩,不知诸多条条框框的规则。
一天夜里,白瓷出来上厕所。她穿过长廊时,看见坐在秋千上的小小身影。
清辉铺洒而下,像匹孤狼。白瓷没来由的想到。
冀成周对视线十分敏感,他猛地抬头。白瓷看见他的眼底有戒备,有抵触,还有分无措。
“不困吗?”她问。
冀成周已披上他的武装,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白瓷走到他身边坐下,仰起脖颈,月色皎洁而温柔。
“你想家吗?”
没有回答。
“有时候我会想家。”
在人群里,在喧嚣热闹里,在所有人的开心痛苦里,想起黑暗和寂静中的那道狭小白光。她不自觉蹙眉,白净面孔上的那丝若有若无的略带忧愁的脆弱感加深。
冀成周转过头来看她,那丝脆弱似乎打破了他给自己强加的生硬面具,他的脸上泄出悲伤神色。
“我不想家,”声音是嘶哑的,像是磨在鱼线上的刀,他垂下眼睑,两面扇形阴影落下,“我想我妈妈。”
白瓷不说话了,她抬腿晃了晃。
秋千顺着力道来回轻轻地打转,幅度很小,像儿时母亲哄婴孩睡觉时晃着的摇篮。
“会习惯的,一切都会习惯的。”从秋千下来的时候,白瓷对冀成周说。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像流水冲刷着河岸,带走污泥,将所有表层的尖锐打磨。
那些闲聊时分的八卦很快被忘怀,而冀成周收起他的利爪时,他只是个孤僻古怪的男孩。一个人去吃饭,一个人上下学,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看别的孩子打闹。
“你要笑。”饭后,站在他身边洗着自己的饭碗的白瓷轻声说。
冀成周转头,白瓷对他一笑,开朗而无害。他扯扯僵硬的面孔,在黑色瞳孔里,他看见像是嘴角抽筋的自己。
好丑。
“多笑笑。”白瓷的双眼弯得似月牙儿。
冀成周从嘴里哼出一声“嗯”,埋下头冲洗自己的碗筷。
冀成周还是没学会笑,但他以另一种方式找到了自己在小团体里的位置。在同龄人中,他是打架最凶最狠的那一个。
孩子们的世界,天真而残酷。福利院的孩子,有自己信奉的教条。冀成周成了福利院同龄人里大哥般的人物,顺顺当当地融入新生活。
他和白瓷身处福利院中泾渭分明的两拨人里,大人以听话懂事将孩子们划分成天然的敌对团体。除了那个夜晚和寥寥几句话,他们似乎毫无交集。
白瓷十岁那年,有企业家做慈善给福利院捐赠了大笔金额,因为长得漂亮她被选中作为孩子代表向亲自前来参观的企业家致谢。
慈眉善目的中年企业家俯下身拍拍白瓷的头,十分和蔼地问她平时的起居生活,白瓷精致漂亮的脸蛋上充满崇敬感激,用清脆童声一一回答。多么感人肺腑的画面,各路媒体长枪短炮一阵猛拍。
闪光灯十分炫目,有一刹那女童的面上似乎浮现出阴郁而冷漠的表情,消失得太快,大概是错觉。
那段时间,福利院一度火热起来,种种社会爱心人士纷然而至。
院长脸都笑僵了,晚饭时揉着脸对大家凶凶地道:“还不多吃点!”
孩子们便埋头苦吃丰盛晚餐,十分满足。
白瓷洗完碗收好,走回食堂看晚间新闻。电视是花了捐献款新安上的,孩子们围坐成一群,面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神色。
刚好放到企业家捐赠福利院的那条新闻,平日常和她一块玩的孩子一边回头看她一边尖叫:“白瓷!你上电视了!”
整个屋子沸腾起来。
冀成周也回头看她,白瓷只是微微笑着。她笑得很好看,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让他的心被轻轻蛰了一下,似有似无的难受,哽在喉咙里。他不想说话。
白瓷静静看着电视上的画面,身边一片热闹。
这片热闹因她而起,而她不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