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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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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定州琳琅镇街上游荡着一个男人,他右边额头生着崎岖不平的疤,从眼皮到额角都长着鲜红疤肉,让他右眼皮也有些耷拉着,右眼像附了一层白膜,估计是看不见东西的,他左眼却完好,那丹凤眼也神采奕奕,若是蒙住他右半脸,这脸倒看起来却有几分艳丽妖异。
他肩上挎着一个空竹篓,嘴里叼着狗尾巴草,穿着破麻布衣服,手臂腿肚也有些遮不住,右腿用布随意包扎了伤口,一瘸一拐的,脚下的布鞋都被脚趾磨出了个洞,整个人看起来邋里邋遢的,只有头发扎着倒也清秀飘逸。
他进了丰和酒楼,小二对他十分熟悉,“明哥!今儿又挣到不少钱吧!还是二斤梨花酿吗?要不要温一温?”
这占玉隐姓埋名改了李星明,李星明取下了空竹篓,吐了狗尾巴草,说道:“挣什么呀!这两天雨水多,山上路滑,这腿都在山上划伤了,也没弄到多少草药,哎,也够喝点你们的小酒,今儿不要两斤了,一斤吧,温一温吧,暖暖人,山上湿气重。”
他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这同村的李财李宝两兄弟看着他也坐到了他那桌。
李星明看他们坐了过来,脸色垮了下来,“你们两个!又来蹭喝?今儿我可没有钱,自己都不够呢!快走开去!”
李财赔着笑,“哎~明哥,这么见外做什么!我们又不是没有请过你!小二!”,李财对着小二招了招手,小二屁颠屁颠跑了过来,“财哥,什么吩咐?”
李财故作豪气,这不知道的以为他怕是捡了大钱了,“再来两斤梨花酿!给咱们明哥温上!”
等小二走了,李星明拉过他领口问:“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又有什么事儿麻烦我?!”
李宝看李星明有些生气不耐烦,忙扯开李星明拉着李财的手,“明哥……有话好好说,这……我们家母猪今晚估计要生了,还……劳烦明哥帮着接生一下!”
这李财李宝两兄弟是双胞胎,李财鼻头多了一个痣,李财多话,李宝有些闷,李星明也是这样才分得出来的。
李星明笑了笑,“哎,这事儿啊,好说,再给我加盘腰花,今晚要熬夜了,我得补补!还有啊,我晚上看不见,你们两兄弟可得给我抬回去!”
“知道了!哪次没给抬回去!赖在我们家还能吃我们几碗饭呢!”
李财看着他趁火打劫,只得瞪他一眼,这下也不装豪气了,不情不愿对小二招呼了一下,加了份腰花。
李财嘲讽他,“婆娘都没有,还补?不怕骚坏喽!”
李星明摇了摇头,笑道:“身体虚啊!年纪大了,天天不是给李幺婆捏肩捶腿,就是给猪牛羊接生,上个月还给那李憨儿的媳妇儿接了生了,折腾了我一天一夜!你说,这身体怎么吃得消!可不得补补?!”
说起李憨儿他媳妇儿的事,这李财李宝想来也捏了把汗,“当时李憨儿婆娘生娃,可真吓到人了!那张婆子,有名的接生婆,折腾了半天,直接问李憨儿保大保小,这李憨儿都吓的做到了地上,倒真是幸亏了你,那小娃不是还认你做了干爹吗?不亏!”
酒上来了,李星明喝了一口,继续吹着牛:“可不是!那娃可是想脚先出来,太危险,我真是一点一点给他挪正喽。”李星明一口下肚,脸就微红,他酒量很好,就是喝酒上脸。
两兄弟看他喝了一碗又一碗,李财止住了他:“明哥!少喝点!晚上还要给我们家小花接生呢!”
李星明微醺,他右眼瞧不见这右边急脸的李财,他就整个脸右侧看他急的样子,笑了起来,“老财!放心,你就……放心……嗝……把你们家小花交给我,保准生了就想找李憨儿家的白壮□□!”
李财闻着他喷出的酒气,嫌弃的偏开头去,“你怕是想给小花下春药吧!”
三个人回村路上,李宝看着前面一瘸一拐的李星明,关心得问到:“明哥,你这腿是前两天去采药伤的?”
李星明加快了脚步,“小问题,路太滑了。”,这一动作,右腿那原本就有些脏兮兮的布渗出了血水,李财摇了摇头,说:“就知道逞能!走慢点吧!谁赶你了吗?”
李星明不服气,停了下来,指着李财说:“谁逞能了?又不是娘们儿,谁没有受过伤啊!”
李财也不和他争了,一扯起来没得完。
当晚李星明顺利接生下了八头小猪,小花是一只有黑色斑点的白母猪,累的在地上躺着喘气。李财娘看着乐坏了,她有些矮胖,连忙抓着李星明还带着血的手,感激不尽道:“明明若是想养一只猪仔,可以领一只回去”,李星明每次听这李财娘叫自己明明都有些想笑,总让他想出戏。
李星明也感受到了李财娘的谢意,“不用了,四娘,你那两个乖儿子请我喝过酒了,这猪仔什么的我就不要了。”,李财娘名字带四,全名是什么,李星明也不记得了,他就叫四娘叫顺口了。
李财一听脸色一黑,心想这李星明是故意整自己的!
李财娘果然转身就去拿了把苕帚,就要打这李财李宝,“你们两个不听话的东西!说了不多次不要喝酒!”。
李财李宝分开逃跑,回头对李星明恶狠狠地说:“你给我等着!背信弃义的家伙!!”
李星明大笑了起来,“你们该!”
四娘回头问他:“真的不要么?这过年杀了吃是来不及了,不过可以明年吃嘛。”
李星明摇了摇头,“四娘你知道的,我这经常出门采药的,三两天不在家,可不得越饿越瘦了,养不了。”
四娘叹了口气,“你那采药的活计还是别做了,风险大不稳定,就在村里种种地,自从这实行了一条鞭法后,农民的日子也好过了一些,也少了贪官收刮民脂民膏。”
李星明看的出四娘对自己的担忧,用手覆住了她的手:“四娘不用担心,我自有考量。”
“哎,你都是三十的人了,说句不好听的,有的人在你这年纪都当爷爷了!你这样下去,这婆娘啊是更难找喔!你可别在和那琳琅街尾那个邱寡妇来往!那可是立了贞节牌坊的!开不得玩笑!”
“四娘想哪里去了!我看她弱不经风的,身体又不方便,时常帮她打水什么的罢了!”
“你可别不在意!寡妇门前是非多,我那天都听得有些风言风语了!”
李星明想,这做个好人还真难!
李星明只得满口答应四娘的话,四娘才没有拉着他继续念叨,这几天着实累着了,李财把他送回家,便倒头就睡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知道有人敲门,听得一老妇的低呼,“星明?星明?”
迷迷糊糊间李星明应了一声,他眼睛都没有睁开,头发乱蓬蓬,打开了门,才缓缓睁开眼适应了亮光,他看见是李太婆。
“太婆~什么事儿?”,李星明打着哈欠,揉了揉眼睛,竟有些像长不大的孩子。
李太婆拉着他的手,“你来我那里看看吧。”
李星明看她有些焦虑,也不再问,朝她家走去。
闻玄青在这破屋里躺着浑身难受,屋内有些潮湿,这一下雨估计是要漏雨的茅草屋,土墙上泥土一碰就会稀稀落落地掉,这床就靠着灶台,屋角有个夜壶,还散发着它的味道,他快忍不下去了,他真不敢想象这魔头会在这种地方!是不是手下探子乱报……
他来了,他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他伸手握住了腰间的短刀,若是他一出手他就自己接好脱臼的左手臂,不同于四年前,他在他手下逃命应该问题不大,若是能趁其不备取他狗命那简直更好!手心有些出汗了,他闭着眼全凭听力。
“这是谁?太婆哪里捡得?”,闻玄青一辈子都忘不掉这个声音,低沉稳重,就是他了!他走了过来,太婆蹒跚的脚步也过来了,他们走到了床前。
太婆的声音几分慈祥,“我今儿早去嘉定州卖菜,推着板车回来时发现了他,他晕倒在路边,你看他身上这么多鞭痕……哎呀”
李星明叹了口气,“太婆,你怎么什么人都敢往家里拉?看他身强体壮的,对你劫财劫色怎么办?”
李太婆一听,用力打了他一下,“你小子就胡说八道!你还不是我捡回来的?!你当时就是对我劫财劫色??”
“哎哟!好痛啊,太婆我看你身体好的很,力气大,嘉定州走路都要一个时辰,你还拉着板车去,还拉了个壮汉回来,您可真够可以的,以后下雨天可别喊腰腿痛!”
李太婆催促到:“你可别贫嘴了!快看看他有没有大问题。”
李星明坐在床头,打量着他,“现在秋风飒爽,这人怎么额头发汗?”,他用手摸了摸他额头,这一摸,闻玄青控制不住心尖颤抖,浑身一激灵,短刀都差点脱手了。
“没发烧啊,怎么还抖起来了?”李星明眉头皱了起来。李太婆也担心起来了,“不会是什么重病吧!看他被打的皮开肉绽的!”
李星明看了看他被打破开的伤口,“这些到是皮外伤,不碍事儿,看他装束倒像是苦役,不知从哪里逃出来的还是怎么。”
李星明用手捏着他骨骼,每次捏的闻玄青都像在受刑,他有下一秒就会被这人捏碎的错觉,他肌肉不可避免的紧绷起来。
“他左臂骨折了”,李星明转动了一下他手臂,再用力接了回去,闻玄青多想大叫出声,他绝对是故意的,用最痛苦的接法,现在要不要给他一刀,他右手紧握住短刀,随时准备出手,他正在心里琢磨之时,李太婆叹了口气,“星明,你刚刚挖的鼻屎擦到别人身上了!”
“哪……”,李星明还没有问完,就看见床上的男人突然坐起,手里拿着短刀就想朝自己刺来,李星明随手抬起他的腿,“啊!”,闻玄青叫得凄惨,他刺中了自己的腿。
李星明不乐意了,他猛得站了起来,“你干啥?!还随手带着武器!”
闻玄青才看清这个男人,要不是那丹凤眼,他真和四年前那掀起血雨腥风的男人沾不上边,那暗灰色的麻衣,看不出是不是原本的颜色,头发也乱糟糟,像刚睡醒的人还来不急打理,那额角的疤有些骇人,右眼灰白,耷拉着,皮肤也有些暗黄,哪里有当初白衣飘飘玉公子魔头的模样,但像只癞皮狗。
李星明拉着李太婆后退了两步,“看吧!你捡了一个危险人物!差点我就丧命了!”
闻玄青又看着自己大腿上的短刀,估计是插中动脉了,见状只得大吼,“救命!救命啊!!”,博取同情并让他们放下戒心。
他看着李太婆,“婆婆!救我!!我不想死啊!!”
李太婆不忍心,推着李星明的后背,“星明,我看他不像坏人……”
李星明叹了口气,“太婆,你是不是看见好看的男人都觉得不是坏人?”
“说些什么浑话!”,李太婆看着闻玄青轻声问:“你怎么受伤的?怎么来这里的??”
闻玄青痛苦的蒙住自己的脸,“我本是河南人士,今天我们乡发了洪,冲垮了堤坝,我们家家破人亡,后被强迫参了军,准备抵御倭寇,行军路上,出了问题,这北军势力大过南军,由于军饷问题,北军想除掉我们,我逃了出来,又被抓去修缮堤坝,实在是没有办法,我又逃了出来,逃了半个月就来了这里,这里是哪里?”
李星明听他口音却有河南味儿,他回到:“这里是四川嘉定州,你们御倭总兵官是谁?”
闻玄青回到:“是陈璘,陈大人,可惜我还没有来得及一睹陈大人的尊容,就遭了内乱……”,其实在京城他是见过几次陈大人的。
李星明说道:“今年这陈大人露梁海战真是大快人心!倭寇估计是不敢再萌生侵犯之心了!绝发结绳拉战马,拆袍抽线补军旗!可惜可惜!你没有参与……”,李星明左眼里放着光,右眼的灰白似乎也淡了不少。闻玄青觉得自己花了眼,乱了耳。
太婆看闻玄青可怜,她走上前,用袖口擦拭了他额头,闻玄青想躲,他闻到了太婆身上的油霉味了。
“可怜的娃,星明还不给他看看!”,李太婆催促到。
“太……太婆,刚刚他的鼻屎擦在哪里了?”,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这把刀都没有那么重要。
李太婆指了指他左手手背。闻玄青定睛一看,那一坨黑黢黢的,还不小,闻玄青脸都黑了,眉头皱在一起,他拔出刀,用刀背刮开那鼻屎。
李星明翻了白眼,“这小子不要命了?!”,血从腿上涌出,李星明脱下自己外套,撕成了条,上前绑住他的腿,血还是渗了出来,李星明跑到田边找了这艾叶草,他回到李太婆屋里,李太婆急的团团转,他用嘴咀嚼了艾叶,又吐到手心里,闻玄青看着他这一系列操作,惊慌到:“你做什么?!”,看着李星明一步步靠近。
李星明有些气,“老子能干嘛?!还能干你啊!救你狗命啊!搞得我要非礼你一样。”
闻玄青有些不好意思,“你这男人怎么胡说八道!”
李星明不由他分说,拉过他的腿,这李星明个子没有闻玄青高大,力气着实不小,他拉开那麻布,将药敷上了伤口,闻玄青强忍着恶心,别开头去,他宁愿是鼻屎,却为了鼻屎再遭了口水。
他本来害怕这占玉认出他,怕失了先机,才想起那晚他本来就是瞎了眼,倒是认不出自己,结果自己因为一颗鼻屎伤了腿,这下他可不敢轻举妄动了,若占玉真的要杀他,逃命都有问题了,暗骂自己糊涂。
他回头偷偷看着占玉认真给他包扎的模样,这魔头怎会是样子,他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取人头与千里之外,江湖人士闻风丧胆,朝廷百官忌惮。怎么现在却批着羊皮,上个月还杀害了左中事给全家。
李星明包扎好了,拍了拍手,对李太婆说:“行了,太婆,让他哪来的滚哪里去吧。”
闻玄青一听,此时若离去,这腿伤可就白瞎了,身上的伤也白受了,有些可怜地望着李太婆。太婆不忍心,“让他伤养好了再走吧……”
李星明白了一眼,“哎哟喂,太婆有时候太善良了不是好事,你留他,他住在哪里啊?”
李星明环顾了这屋子一圈,示意太婆这里哪里容得下一个大男人和一个老太婆。
“可他……他去哪里嘛?”,太婆有些委屈。
“去哪里也能活下来的!他若真的是坏人,我可打不过他,人高马大的!”,李星明还是对他很戒备。
太婆还是执意留下他养伤,“哪里有这么多坏人?”
李星明有些气,“反正我不管了,我回去了!”
太婆看他有些生气,也不多说,只说一句:“那你先回去忙你的吧,你的腿伤也要注意,这两天就别出门了。”
闻玄青才看到他右腿小肚也绑着麻布,血已经变成乌黑的血痂了。
李星明穿着棉麻马甲,露着精壮的臂膀,瘸出了门。
他回来家里,有些坐立难安,中午也没有吃饭,肚子也饿得咕咕叫,自己随便煮了两个面疙瘩,对付了一顿,又想起四年前自己流落到这里,也是浑身是伤,昏迷不醒,后来才知道是李太婆用那板车将自己一步一步拉了回来,一开始全村人看着自己,也很是不放心,经过了李太婆的劝说,又经过了自己‘助人为乐’,大家也就接受了他,帮他搞定了户籍,成了这李弯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