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记》我是七安

7、与光同行 下 一连数日的

　　一连数日的雨，阴沉的低低的笼着京城重重叠叠的黑色屋檐，在这没有光的日子里，你在哪里休憩？
　　昨日，从大夫人那里听到自己的亲事，林霖坐在窗边看了一夜的雨。
　　当雨终于停下的时候，久违的阳光温暖着大地，轻摇飘起的雾气里有细细的螺旋在起舞。如果变成它们，是不是就可以与你永远同行？
　　那么温暖的光，林霖闭起眼，想象他就在眼前。
　　“你在想什么？”他飞扬的眼角是温柔。
　　林霖只是低下头。
　　“你现在怎么不说话了？我陪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林霖身子一震，惊讶地抬起头，可是眼前只有一个在光里的剪影，灰灰淡淡地重叠起来。究竟是谁？
　　那一丝淡淡的香气，总是萦绕着你的香气，终于来到这里，荷在眼前满满绽放着，可是，这里也没有你的踪影。
　　是了，从那时起再美的阳光里也不会有你的身影了。
　　窗外雨声渐渐淅沥，林霖觉得似乎变成了一粒小小的尘埃，被雨打湿的身子沉重的不能飞在风里，天空遥遥撕开一条裂口，漏出了柔柔暖光，可是那么远那么远。林霖想睁开眼，眼睑却重得犹如千斤巨石。
　　“多美的嫁衣，就像天边的云彩。”光里的人略略有些苍白的脸也被嫁衣映红。
　　林霖无力地抱着红艳的嫁衣，一滴泪悄无声息地落下，嫁衣上巧夺天工的牡丹似乎颤抖了一下。
　　本来林霖不相信，就算是要出嫁她也仍旧相信她与他不会分离，有谁可以阻止光的行路？
　　“你以为你是在和什么东西说话！”鹦爷爷第一次这么生气。
　　“守护神，他是光的神灵，是京城的守护神。”
　　“神灵？守护神？他只是一个出窍迷失的生灵！一个离开本体三个时辰就会消失的生灵！”
　　“胡说，他每天会巡视京城。”
　　“可是从来没有超过过三个时辰！”
　　“没有生灵可以御光而行……”林霖提高了声音，就好像这样就可以得到勇气。“也没有一个生灵可以持续十年！”
　　“他也许是比较特殊，可是如果没有你，他一定不能持续游走十年！”
　　“我？”
　　“霖霖，他从你这得到了力量，所以他才可以支撑这么久。你不能再见他，让他消失，他真正的人生才能继续。”
　　“鹦爷爷，我只是能看到一般人看不到的东西罢了，霖霖没有那么大的力量……他，是光，霖霖如何能不见光。”
　　“你！我不管了，反正他最后一定会消失，没有生灵可以永远存在，强留只会让他变成死灵！”
　　变成死灵……鹦爷爷气走前的话就像魔咒，在林霖脑海里一直回绕着。
　　“小姐，你还是放下你手里的嫁衣比较好，那可不是什么好东西。”阴影里走出一个咧嘴跛脚的道士，说话里带着呼哧声。
　　“你是谁？”
　　“不要问名字，难道这也不知道？”道士的眼里露出戏谑，“所以才会弄到这田地。”
　　“不要走过来！”
　　“呵，我来只是告诉你，目醒的仪式已经做到一半，只要你不捣乱，我可以让他醒过来并保证永远不会再生灵出窍。”
　　“既然你法力这么高强，还来找我做什么，自然有办法禁着他不让他出来。”林霖拽着红嫁衣，眼看就要把它撕破。
　　“嘿，接下来三个月都会阴雨，不会有大太阳天，天时地利俱在。可是他执念太强，不然我也不用来拜托小姐你。”
　　道士见林霖沉默，又呼哧一声，“小姐也去奔赴自己的前程吧，只是这嫁衣还是扔了的好。”
　　林霖看着嫁衣，一切终于都迈向了终点。
　　无论是什么样的形式，只要可以一起，她有些痴魔的想。
　　透过盖巾看到的世界是红色的，华丽的热烈。爆竹和人群的喧嚣隐去，在乘舆里的林霖听到的是尚河潺潺的水流，是鸟儿飞离柳枝的振翅。在硝烟和花香的背后是卖花少年身上的泥土味还有青蓬马车里书生的书香。每一天，阳光都会细细地描过墨漆的雕檐，铺过粼粼的湖水，照亮每一张或喜或悲的脸孔。这就是他的京城。
　　当风差点卷起盖巾，推开门的挺拔身影在烛火泪光里摇曳，所以在倒下前，林霖挣扎看了一眼，只想知道，是你吗。
　　这就是一心期待的结局吗，然后以另一个方式在光的另一面相遇？
　　在三个月连续的阴雨之后，太阳终于从重云里露了脸。林霖躲在帘后看着久违的刺目的阳光，这样问自己。
　　“这药可是能治好你的毒？”
　　林霖楞了楞，轻轻点点头。
　　富贵花落花开，彩霞云灭云起。林霖默默收起那让无数女子落泪而又艳羡的嫁衣。那跛脚道人说他要求与她道别，可是三个月，怎么等他都没有来。
　　“谢谢你救了我。”
　　“呵，一个小小的回礼。小姐也应了贫道的要求。”道人顿了顿，“小姐最后能彻悟，还是有慧根的，只是以后还是小心些，这恢宏的宫殿也宰府的后院深多了。”
　　彻悟？林霖心里窃笑，是彻悟了，让一切结束在阳光里，因为他是光的神灵。

　　又是一片雾气，林霖觉得自己飘了起来，一粒小小的尘埃终于沐浴在阳光里乘着风越飞越高。屋檐也变小，河道也变远，他就是这样巡视着这京城吧。四四方方，规规整整布局的京城成了一册光与影的画卷。
　　“这就是我守护的地方。”他出现在光里，淡淡地随时都可以散去。
　　林霖不敢哭，怕泪水模糊了视线看不清最后的道别，也害怕这是一场梦，哽咽会让梦惊醒。
　　最后的时候，终于可以与你同行，在光里。
　　“你看，那是金明池，那里有最美的荷花，是我最爱的地方。”
　　“那，是我的家，我要回去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林霖看到一片金色。
　　他又浅浅地笑了，像第一次相遇那样，“说是道别，可是我知道，我们还会再见的。”
　　林霖也笑了，却满是咸涩。再相见？却是陌路。她抬起头，眼前的人变得那么陌生，白色飞龙的锦袍，飞入发鬓的眉眼，在这金碧辉煌的宫殿里，他庄严的犹如神殿里的神明。林霖又低下头，他再也不是光的神灵了，哪怕再相遇在这样阳光明媚的日子里。

　　雨还在下，林霖睁开眼，望见一角窗外的天空，“怎么这梅雨还没有结束？”
　　“皇子妃说什么呢，这都已经是秋雨了。”丫头打起帘子。
　　是了，就像梅雨，一切早就结束了。
　　林霖微微一侧身才觉到手边枕着一个人。夏侯桐紧紧抓着她的手，几丝头发散在疲惫的脸上。
　　或者一切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