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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蝶恋花 之 三生石 五 青丘冷冷地 ...

  •   青丘冷冷地看着雾里的女子,唇边带着冰雪的笑,只见那女子的身影如雾气般飘飘摇摇,时而纤细时而伶仃。
      似乎是穿着端庄深裾的仕女,飘着流水般的长发,一双清亮的眸子泛着水光在雾里朦胧,甜糯的声音在耳边回响,“青丘,我会老!会丑会死!你还愿与我约定三生?”
      忽而成了微微丰腴的妇人,绾着一头青丝,回眸笑道,“又过了一年,青丘,这一世,还有多少年?”
      晃眼间,又是一个瘦高的女子从雾里走出,带着疲倦的病容,眼角布着细纹,“青丘你看,我老了,病了。你却还是这样年轻这样美……”
      青丘,青丘……
      “这时间啊,若是能为我停留,让我永远伴着你,你说好不好?”
      “若是我也同你一般,我们做对神仙眷侣岂不快哉?”
      “我只是想和你相守……”
      雾浓了起来,灰白的将青丘包裹起来,就像那老妪的白发,枯缠着,“青丘,这生生世世,你不曾厌过?不曾累过?”
      “青丘!你还是不愿施法?我不怕,天谴又如何,我们可以不用等那轮回,你也不用看我……”
      “这一世,你没有绝世的容貌,也愿意长生不老?”青丘看着面色蜡黄的女子,吐出毫无温度的话。
      女子呆愣片刻后,放声笑起来,笑得发髻半坠了下来狼狈地垂在耳后,“七百个春秋,换来的居然是这句话?”
      青丘一动不动。
      “下一世,我只盼我不记得你。”她轻轻地捋过散在面前的发,微微抬起下巴直望着青丘,骄傲地一如初次相遇时,似乎她依旧是汉宫的公主,眼神清冽地像涂山上不化的雪峰。
      雾散去了,青丘自嘲地笑了笑,生死契阔,与子偕老?三生之诺也不过如这雾,飘渺无质,随风即散。
      青丘看着飞檐上的黑影,唇边的笑意更甚,“褚海叔,你要看透才好……”

      褚海叔潜行与夜,黑衣让他与黑暗融合,只有一双眼睛赤红着,盯着司马府巡夜的仆妇,寻了个间隙溜进了一圈小院。小莲园,司马怜莲居住的院子。
      一进一出的院子,不知小怜住哪一间,褚海叔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潜到一扇仍旧亮着灯的窗下,“小姐睡下了?”听这声音似乎是小怜身边的婆子。
      “才睡下了,劝了好一会儿才放了书。”清脆的少女声音,是小怜的丫鬟墨香。
      “皇子府哪里这么好进的,这几天学规矩、学六艺,是辛苦,可比这几年小姐的苦好,总算是熬出了头。”
      “可褚海叔那……”
      “住口,什么褚海叔,那是什么人,你也说出口?”婆子吊高了声音,“你记牢了,褚海叔是哪个?从来不认识!”
      墨香应了,又低了声音喃喃道,“以前不也说虽是贫点,到底也算是好归宿么,如今……”
      啪一声,像是掸子抽的声音,墨香低呼了声,婆子凶道:“小姐对你太仁厚了,你再没嘴没皮的,明我就回了少爷把你撵出去!”
      扑通一声,屋里响起墨香压低了的求饶声和哭声。
      褚海叔的心嗵嗵地擂起来,耳里轰隆隆的响,三皇子说司马家拒绝了亲事,司马家的门房说定了京里的贵人,那婆子说皇子府不是好进的……青丘什么都没有说,就看着他,看得他腿都软了下来。“小怜!”
      褚海叔摸到西厢,闻到淡淡的荷花胭脂香,知道是小怜的房间,刚要推窗,就听得里面传出一个男子的声音,“你来了,进来吧。”
      褚海叔直起身,推门进去,房里也亮了灯,是司马连城。
      “你想知道的,我来告诉你。”司马连城端坐在圈椅里,在暖黄的烛火下平和而真诚地看着褚海叔。
      “我只想和小怜说。”褚海叔的声音嘶哑。
      “小怜不会见你了,”司马连城顿了顿,“若是你真心为她好,也不要再见她。”
      “连城!”褚海叔看着司马连城,这个昔时的好友。“你之前可是答应要帮我们的。”
      司马连城摇摇头,“海叔,司马家根基是薄,家父也的确一直有意想跟京里的贵人联姻,可我做哥哥的,是不会不顾妹妹的终身幸福……”
      一道闪电在窗外劈开,将房间里照了个透亮,司马连城看到褚海叔的眼睛红的就要滴下血来,苍白的唇紧抿着,影子瘦长地拉在雪白的墙上颤抖着。司马连城叹口气,若是小怜安安分分地嫁与褚海叔,不做那非分之想……又想起小怜愤怒的眼神,“什么叫非分!哥哥,司马家也可以做望族做世家,凭什么屈居人下受人鄙夷?”
      司马家……小怜说的是自己吧。江南名门林立,一个小小千户的小姐如同草芥,一个将军千金也只有遭人欺凌,品貌、才学在门第前哪怕再是高洁,也只有和门前雪一样任人踩踏。司马连城知道小怜一直忍着,就算是被人推下冰池九死一生,坏了嗓子也还是忍着。也许与褚海叔一起的时候,小怜是放松惬意的,可是回过头,司马连城还是看到她眼里的波澜。隐忍成狂!当三皇子的名帖送到时,小怜的眼眸里亮起的火焰那么疯狂,“哥哥,哥哥,终于等到了!”那声音就好像是久久哭泣后的哽咽。当三皇子要求小怜书字,说了那番话后,司马连城的心里也起了万丈的巨浪,是了,是等到了。
      司马连城想起来,往沈府门口的石狮子扔泥巴的不光是小怜,还有自己。
      “小怜不愿嫁你,是她自己的选择。”
      褚海叔回过神来,良久,“我只想再看看她,和她说几句话。”
      “你又何苦,是我们司马家……是小怜负了你。”
      褚海叔抽了抽嘴角想笑,可是肌肉僵硬了许久,动不了。“她要嫁给谁?”
      “三皇子。”
      褚海叔嘴里发苦,又想起那晚的夏侯桐,“不会幸福的……”
      司马连城叹口气,“海叔,我们要的不一样。”
      褚海叔转身出了门,淋在冰冷的冬雨里,嘴里依旧念叨着。

      褚海叔浑浑噩噩地出了司马府,衣服湿透贴在身上,心跟着雷声剧烈的跳着。又一道闪电,打亮了巷子照出个窈窕的少女身影。一把伞遮到头顶,荷花的胭脂香窜进鼻子。
      “小怜……”褚海叔失神地摸上眼前少女的脸,弄湿了她的脸颊,就像她刚流过泪。
      “海叔……”少女的嗓音刺耳,犹如生锈的锯片。
      “小怜,小怜!”褚海叔紧紧拥住她,埋在她的肩头,“小怜,不会幸福的,不要……”
      “海叔,神仙牌,拿到了?”
      “拿到了。”褚海叔急急地把神仙牌拿出来,“小怜,我拿到神仙牌了,你爹不会反对我们了。”
      司马怜莲无声地笑笑,“你做了三皇子的门人,我爹爹便不想为难你了,哪里还要神仙牌。”
      “那,……”
      “可惜了,三皇子又把你这个门人给比下去了。”司马怜莲拿过神仙牌看着,语气有些戏谑,“神仙牌?真的可以实现愿望么?我想治好嗓子也可以么?”
      褚海叔变了脸色,“小怜,你是骗我的吗?骗我去偷神仙牌,不是想和我在一起的吗?你只是想治好了嗓子好去软语伺候皇子贵人的吗!”
      司马怜莲紧扣着神仙牌,手指关节发白,“神仙牌神仙牌!你拿个破木牌来哄我!你又对我安的什么心!”
      “我对你的心你还不懂吗?我!”
      啪--神仙牌被狠狠地扔在地上溅起水花。“我求过你去考个功名,我说过我会等你锦衣还乡,可是你呢,你还是守着你的竹屋写着鬼话连篇,还编个神仙牌来骗我,什么可以让我爹爹抛下势力不求利禄……”
      “我只是没有想到,看重功名利禄的不光是你爹,还有你。”
      “没错,是我!”原本姣好的妆容被雨淋花,司马怜莲的声音愈发凄厉,“是我一直不愿嫁给你。本来我以为你满腹才学,至少我正经可以做个官夫人。可是你做不到!你口口声声要与我白头,可你却连这点都不愿为我做。我比不上你的酒友,甚至比不上你的那些鬼鬼怪怪!”
      “我想和你厮守一生!小怜,我们安安静静地过,财名、地位,以后你就懂了,那些都是空的。只要我们开开心心过一辈子比什么都好!”说罢便扯住她,“我们一起走,离开这里,你不要嫁给什么三皇子,以后你会后悔的!”
      司马怜莲挣扎着,“那你自己去鹤妻梅子的过!我不会后悔,我知道自己要什么。褚海叔,你不要再想我了”
      褚海叔的眼睛一下黯了,心口绞着抽痛不已,死死抓着司马怜莲的手腕不放。
      司马怜莲冷笑道,“还是你想求神仙牌,让我茅塞顿开跟着你私奔?”
      两人对视着,褚海叔咬紧牙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司马怜莲握紧了拳头猛地一挣开,褚海叔便摇摇晃晃地坐了下去。
      “为什么你总要我跟着你的路去走?却不想我也有自己的路要走……”司马怜莲转身离开,踩到了神仙牌,停在那里,“相思相守,生死三生,又岂是一块木牌可以掌控的。”
      褚海叔终是倒了下去,任凭雨水打在脸上,寒彻刺骨。

      夏侯桐看着床上的褚海叔,毫无血色的脸,眉头深锁。大夫诊脉后道,心疾复发,寒气入体,摇着头出去了。夏侯桐心里起了歉意,褚海叔算是因自己而死吧。
      “因你而死又如何?难道你就会收手?”
      夏侯桐看着青丘走进屋子,带进一地冰雪光华。夏侯桐很不喜欢青丘,在他的面前总感觉到无可隐匿的仓皇,甚至卑下,那是连在父皇面前都不会有的感觉。
      “你可以救他吗?”
      青丘笑了笑,“可以。”起死回生,仿佛是转手覆掌般简单的事。“如果,他愿意的话。”
      夏侯桐微楞,看了看静躺着的褚海叔,他会不愿意吗?
      “你又愿意吗?”青丘上前一步,“他活着,对你也是个麻烦。”
      夏侯桐心下不屑,“这不用你操心,你救活他就好了。”
      “青丘……”褚海叔发出微弱的声音。
      “褚海叔,你要死了哦。”青丘坐在床边轻松地说。
      褚海叔意外地一愣,随即咳嗽起来,“是吗,是吗,要死了啊……”
      “不用慌,你有神仙牌,我说过,你有更需要用它的时候。”
      褚海叔看了眼青丘手里的神仙牌,褪了色的木牌,上面的花纹也模糊了,似乎是一团火。他闭上眼,嘴角一丝苦笑,“青丘,我说你不明白人的心,我自己其实也是不明白……”
      夏侯桐没有上前,远远地听着。“小怜问我,为什么不肯为她入仕,为她做官,为什么偏要她放弃。”
      “青丘,你说,为什么我既然爱小怜,却还是做不到?为什么我不能为了爱她而跟着她过她想过的日子?”
      “她很愚蠢。”青丘的声音里没有波澜。
      “我用着我爱她的理由要求她……心底其实是想要试探她,是否真的爱我……”
      “愚蠢的是我吧……”
      “我只是说的好听,却不明白她的心。”
      褚海叔的声音很轻,缓缓地,偶尔停顿一下,眼睛望着帐顶,似乎透过那里望到别的地方,风景如画的地方。他一边回忆,一边叹息。青丘也似乎随着她的诉说有些出神。
      “她问我,是不是还想用神仙牌,让她甘愿与我一同离开。”
      “当我听到她说要我不要再想她的时候,我真的,这样想过。”
      屋子里久久静默,连褚海叔的呼吸声都听不到了,夏侯桐有些担心,却又看到褚海叔睁开眼看着青丘说,“青丘,我想用神仙牌。”
      “你既然偷得了,自然是用得的。”
      “你将小怜的嗓子治好吧。”
      “你想将神仙牌用在这个上面?”青丘的声音里有了一丝惊讶。
      “小怜的声音一定很美,会像西湖水,凉凉的……”
      “褚海叔!”青丘唤道。
      褚海叔如被惊醒般,迷茫地睁开眼,“是了,我只想和小怜在一起,不管去哪里……”随即又闭上了眼,再也没有睁开。
      “这如果是你的愿望,那么如你所愿。”青丘站起身,面无表情的离开。只剩下夏侯桐呆呆地看着褚海叔,一句话也说不出。

      “褚海叔死了。”安静的房间,微凉的声音似乎从墙壁里穿出。
      司马怜莲抓过书桌上的烛灯,叫道,“谁?!”
      环顾了房间一圈,没有人。“来人,来人!墨香!”
      也没有人应答答。
      “褚海叔死了。”
      司马怜莲倒吸口气惊跳地回过身,脖子上的冷意顺着脊柱将战栗传遍全身。摇晃不定的灯光里,男子丰神俊朗。
      第三遍,青丘重复道,“褚海叔,死了。”
      “来人,来人!”司马怜莲的声音粗破地喊着,“你,你是何人!”
      青丘微微叹口气,“这样的声音,你如何能让贵人满意?”
      冰凉的手指攀附上雪白颀长的脖颈,司马怜莲瞪大了眼睛望着那双手,眼白上满是红丝。
      青丘微微一笑,放开她。司马怜莲摸着自己的脖子,“你究竟要做什么?”如凉风如细水的声音。
      “我的声音!”司马怜莲愣住。
      咔嗒,一块木牌落在桌上,司马怜莲认得是褚海叔所说的神仙牌。
      青丘负手背对着她,“褚海叔用了神仙牌,我来完成。”
      门悄无声息的打开,青丘踏着月光迈了出去。
      司马怜莲看着破旧磨损的神仙牌,有些恍然有些悔痛,颤抖着声音,“海叔……”眼泪如玉珠断线般的落下,不断重复唤着,“海叔海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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