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记》我是七安

17、蝶恋花 之 三生石 三 夏侯桐感到

　　夏侯桐感到心悸，火堆前的黑影甩着宽大的衣袍，扭曲着各种奇怪的角度发出声声厉啸。映着冷月伴着寒风，直让人冷到骨头里打起哆嗦。
　　“别怕，他们不过是在跳舞。”一个温润的声音响在耳边。夏侯桐下意识地往另一边退去，一个鬼面突然悄无声息地站在身旁。
　　“别怕，我是人。”声音里有了笑意，他摘下鬼面，原来那是个面具。
　　夏侯桐脸上有些发热，定了定心神，沉着声音问，“你是谁？”
　　“嘘，在这别问名字。”面具下的脸平常无奇，月光下略显苍白的肤色，笑得眯起的眼睛，“你来做什么？”
　　“找人。”夏侯桐想起林霖，又有些着急，“你有没有看到个白衣的女孩子？”
　　“这里有女孩子？”他沉吟着，“恩，你别怕，他们不吃人，至少现在不。”
　　“你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你得快点找，不然等他们跳完舞要干什么可就不知道了。”他笑得瘦削的肩都抖了起来。
　　“他们，跳完了，要做什么？”夏侯桐的声音里带起颤栗，他脑子不由浮起林霖惊恐的脸，黑影朝她压去吞了她。
　　“你去那后面找，如果有点心，他们都放那里。”他指着火堆后面说。“最后给你个忠告，对谁也别说你叫什么。”说罢就掠起身子朝火堆奔去。
　　“你要干什么！”夏侯桐一惊，他要干什么？不要命了么？
　　他回过头，依旧一副笑脸，“我是偷东西的。”随后又戴上鬼面，在前一刻，夏侯桐看到他的眼里不再有笑，带着决绝，灿若星辰。
　　只见他顷刻就混入了群舞的黑影中，再分不出哪个是人。身边些许的温暖也随即消失了，夏侯桐死死地盯着火堆前的景象，那对他是个完全陌生而恐怖的地方，木槿是美丽的芙蓉，嫁衣是绚烂的繁花云霞，深宫那哭泣的女子是可怜的母亲，而他所经历最恐惧的也不过是时间夹缝里的孤寂荒芜，都没有像此刻，这么活生生得跃于眼前，张牙舞爪地咆哮着那是你一无所知的世界，凡人不应知晓更不能靠近的世界！
　　可是林霖在等他！
　　夏侯桐迈出僵直的步子，在火堆的最外圈，借着树木隐遁着，尽可能悄悄地一点一点向他刚刚指的方向靠近。
　　火堆那似乎到了高潮，啸声愈发凄厉。夏侯桐横下心飞掠过去，只见一巨石旁倚着个瘦小背影。“林霖！”夏侯桐哑着声音喊道。那背影动了动似要回转身来。却陡地升起巨大的屏障横档在夏侯桐身前，他直直撞上去，摔得眼昏脑涨，再一看，哪里是什么巨石，竟是个巨人！
　　巨人睁着铜铃的眼睛低头打量着夏侯桐，眼里却是困惑，比姑娘腿还粗的手指挠着长角的光头，如战鼓如车纵地声音响起：“人，你是谁？”
　　“把我的妻子还给我！”夏侯桐捂着胸口站起来，居然连巨人的腰都不到。他的一只手几乎遮住了林霖，只能看到她白衣的一角和随风飘舞的长发。
　　“真是失礼的人。”巨人古怪地咬着字，森然的白牙撅在唇外，“她是你的妻子？赫赫，赫赫赫……”巨人笑起来，如破钟般回荡在空中，夏侯桐觉得甚至火堆那里也被这笑声给吸引，他们似乎看过来了。如果他们也过来，那自己和林霖谁都不能离开这里了吧，可是就算只有这个鬼头怪物，自己难道就有办法了吗？夏侯桐心里空空地，不知如何才好。
　　噼啪一声，木头爆裂的声音击中夏侯桐的神经，身后的火焰熊熊地冲上天空，犹如灰色空中腾飞的火龙。就这一瞬间，他像大鸟般像巨人直直掠去。巨人望着火焰，直到夏侯桐掠到面前才后知后觉地扬起手像挥飞虫般朝他拍去,却是一手空无。那只是影子，夏侯桐在半空生生换了方向，从巨人的手下飘过劫走了林霖。
　　夏侯桐觉得自己一生也没有跑地这样快过，紧紧抱着怀里的人狂奔，黑漆漆的树影都斜斜地往后倒去，肺撕裂般地火辣辣生疼。身后传来巨人沉闷的怒吼，火堆处也响起惊呼，一时间暗夜被划破，愤怒、惊诧、慌乱随着那火愈烧愈烈。
　　“找人的，找到了？”有人追了上来。
　　“偷东西的，偷到了？”夏侯桐看到他的鬼面上有抹焦痕。虽不知他要偷的是什么，可是这人明显是利用自己引开注意才好乘了不备。不过自己倒也是借了巨人被分心的一霎那才找到了缝隙。两人是差不多狼狈，且脸上都笑得揶揄。
　　“想不到你也是个风流人物。”他看了眼夏侯桐抱着的人，微楞。旋即想到自己，又起了同道中人的感慨，便指点道：“你往那边去，看到一条石子路就沿着它往前跑，就可以回去了，记得千万别回头。”
　　“你呢？”
　　“我？”他晃晃手里的东西，似乎是面木牌，“东西到手还只是一步，我得去找青丘那老狐狸。”说话间，两人也一点没有放下速度，可是后面追着的东西却步步紧跟，有几次，夏侯桐觉得他们差一点就可以抓到自己的后襟，脖子上甚至感受到了利爪的冰冷。
　　“我还得给你把他们引开，算是还你的。”他笑笑，居然还耸了耸肩。
　　两人也没有扭捏，一遇到岔口就分奔两个方向。可是他突然就扬起手，像被人牵引般猛撞上了夏侯桐，三个人顿时滚在地上。
　　都来不及抽气叫痛，便感觉到身后的黑影已层层围上来，将他们死死地盯住。冰冷的空气冻僵了手脚，直觉得心口的一点热气也要顺着脊梁从头顶飞出去了。
　　“红颜啊，兄弟，你眼力不行啊。”
　　“林霖！”夏侯桐一把推开他，四下一摸，却没有找到林霖。
　　“还以为你们是两厢有情，没想到你只是一头热。兄弟，这天下的女人都是一般的，不管她是人还是母狐狸……哎呦。”他吐了几口血水，显是被石头打了嘴，“一样凶狠！”
　　“那，你的司马怜莲又如何？”一个甜糯的声音传来，与这暗冷的夜极不相称。
　　“你个母狐狸怎么和我的小怜比！啊~”只听得他仰面摔在地上。
　　夏侯桐寻得声音望去，白裙乌发，娉娉婷婷立着的却不是林霖。“你是谁？”
　　“咦？你不认得她？”地上的人叹口气，“那你是找错人了？唉……你没找到人，我也没偷到东西，却要两条命都丢了。哀哉。”
　　“褚海叔，你的贱命我还不想要。”一个声音从另一面幽幽道起，如春风抚苇，白云过境。
　　褚海叔，刚还躺在地上的偷东西的，蹭地窜起，戒备地看着声音的方向。夏侯桐也回头望去，不需要借助月光，只见月亮与星辰的所有光华都集在了一个人的身上，雪白的裘麾，银白的长发，雍华无比，款款而来。
　　“青丘！”
　　“叫大人！”白裙的女子飘过褚海叔和夏侯桐身边，一双秋水目流转斜来，便觉风情无限，胜却国色无数。待回过神，她已倚在那叫青丘的男子身旁，含娇带羞地望着，“褚海叔想偷神仙牌，被我抢回来了。那个没有见过的人，居然想要抢我走呢。”后一句说完，一群黑影竞相发出高低错落的奇怪笑声。
　　青丘眼无笑意，温柔回答道，“神仙牌不过一场游戏，被谁拿去都无不可，褚海叔得手了便让他得手，又如何？”顿了一顿，“而他，只是错将你当做别人，抢错人拼错命罢了。”
　　夏侯桐倏地涨红脸，居然认错人，还差点扑上自己的性命！那人虽没有看着自己，却觉得那冰冷的视线的一直留在自己身上，他那温和宽厚的声音里隐有金石之音，肃杀之气。
　　“怎地恁凭他们一番做耍我们？我不依！”女子眼里浮起恼色，瞬间灿若明星，薄红染上粉面，又是一派妩媚。
　　“吟儿，”青丘似安抚她的怒气，又似说与众人，“今日有故人来。”轻轻拉开白裘，原来麾下藏了个小女子。
　　黑影处又喧哗起来，有惊疑，有喜悦。夏侯桐却是一颗心都要跳出来，月白的裙裹着娇小的身子，黑发如云笼在肩头飘在腰间，还有那双映照自己心的眼睛，可是现在他们却含情脉脉地望着青丘，而他的眼里居然也浮上了笑意。夏侯桐这才发现青丘是如此俊朗，裁月光为发，摘启明为眸，凝冰玉为肤，含春风为笑，犹如仙神踏云而来。一时间雌雄难辨，只觉得在他面前世间竟无颜色，只回眸轻笑间万物即刻湮灭，天地亦可灰飞。
　　吟儿脸色煞白，美目里顿时失了流光溢彩，“你回来了。”
　　“恩，吟儿姐姐，我好想你们。”林霖牵起吟儿的手，完全没有发现她眼中闪烁的恨意。
　　“你不是在京里嫁了皇子，还回来做什么。”
　　林霖黯然不回答。夏侯桐的心一紧，她竟低下头！嫁与自己是这样不忿？这般委屈？
　　“父母之命，他们一直都如此。”青丘淡淡说道。
　　“对！这是千年的陋习！”褚海叔抬手一指，愤然道，“两情相悦便应长相厮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皆是盲婚哑嫁，何来的幸福！”
　　“那么，褚海叔你一定是追求幸福死而后已的了。”青丘眼中甚是犀利。
　　“当然！我褚海叔誓娶司马怜莲！”褚海叔的豪言在星空下回响。
　　半饷，爆出哄笑一片。
　　褚海叔铁青了脸，捏得拳头咯咯作响，“气煞我也，我褚海叔竟有被一群妖怪笑话的一天！”闻言，哄笑又大了几分。
　　林霖却是钦佩地看着褚海叔，心里几分婉转却只有轻叹而已，再望向夏侯桐，只见他也直直盯着自己，他脸上带伤，袍子撕裂了几处，他是这般担心么？在这鬼气森森的夜里独自寻着，又拼着性命去与鬼头相搏，不是不感动的，可是，林霖又回忆起之前的相争，为何娶为何嫁，已是不须问的开始，而这个开始是不是又已注定了结局，林霖不敢问。“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林霖苦笑，那就不要问了，被青丘带回到湖心岛，看着儿时嬉闹的地方和青丘都一如八年前，丝毫未有改变，可是自己从孩童变成人妇，而后当自己变成老妪，化成骨变成灰，他们依旧如此不改往昔。自己于世事是无奈，而他们又奈何？万古的时间里，百年不过弹指，他们的时间是如此深沉缓慢的不知前进，转眼间万事成空，他们又奈何？他们不能加快自己的步伐亦不能留住别人的脚步。不变的容颜与被人遗忘的高贵背后便是万古的寂寞。他牵了自己的手带自己走上他的路，那么便走下去吧，至少这短短的一百年，自己不会寂寞吧。
　　这么想着，林霖对夏侯桐展了笑颜，那是直到多年后，夏侯桐仍会记得的，无与伦比的笑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