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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翊极山 “只是什么 ...

  •   “只是什么?”我见他欲言又止,问道。
      “只是我此次下山,并未带上许多钱来,他们不给我上酒了。我却只赊了几坛,你先为我结了,就当拜师礼。”说及此处,他打了一个大大的酒嗝,似是酒意上了头,两颊浮起一抹极深的红晕。我有些不可置信,问道:“我走之前买那十坛,你尽数喝完了?”
      孟度摆了摆手,懒懒仰着:“你却太小看我了……区区十坛酒……”
      我不愿再与他搭话,不然再多说几句,邀月的乾坤袋恐也有枯竭之日。
      我们出摘星楼时,夜色已如薄雾般升至山腰处,夕阳如坠于其中,渐渐的淹没了三分。我正想着借马之事,忽觉一道探索的目光落在左边脸颊上。转头见是孟度,我摸了摸左脸,以为沾染了尘灰,疑问道:“怎么了?”
      孟度却像是被我问住了一般,目光停滞了片刻,这才嬉笑道:“我说徒儿啊,你看看你,这模样比那姑娘家还俊呢,只是可惜了,生作男儿身,不然啊嫁给我多好。”
      他这一席话听的我不知如何回应,还以为被他识破了身份,心慌之余,正想着如何辩解,却只听到他夸赞自己,不由得有些好笑:“是,若是你扮作女身,今日何愁寻不到马车。”
      “谁要坐马车,你师父我有比马车好上千百倍的车骑。再者只是你不曾看到,我年轻的时候,多少姑娘排着队上翊极山来,只为瞧我孟度。诶,你还别不信,只消去打听打听,多少俏佳人愿意为了我入山门!”
      与孟度相识这半日,我已将他的性子听出了七八分。他应是见我并未露出预料中的崇拜之色,一时止住了话头,讪讪的别了头去。谈话之余,我们已出了摘星楼许多路了,到了一处略空旷些的地界,却是在河边上。此地原有一处马棚,专向过路人借马卖马的。只是我还未走近,便看到大门紧锁,想来已是打烊了。“那么不坐马车的俊师父,现在我们连马都没得骑了,你说的好上千百倍的车骑又在哪里呢。”
      孟度一路上都四处张望,不时折花截柳,并无半分担忧。听见我问,他反倒大模大样地背着手,语气中颇有些自喜:“来了。”
      他话音刚落,我便听到一道尖利的鸟鸣声传来,好似迷蒙的混沌忽然清晰,转瞬那鸣叫便在我身后响起。未等我回头望,一股强劲的邪风拔地而起,险些将我掀翻。孟度早料到会这样,在一旁笑的直不起身。“这可不是我要唬你,是我这灵兽性子急,又认生,徒儿莫要与畜生见怪才是。”
      我只斜斜睨了他一眼,再看那方才险些将我扇飞之物,竟是与成年公牛一般体型,更兼两副强劲有力的翅膀,足有二十尺之长。我何曾见过这幅模样的巨兽,真真当得起灵翰之名。孟度一边走一边说道:“这是我小时候养的,许多人都不知晓他隶属何族,我也懒得去翻书,只叫他六哥儿。我敢说这世间见过它的人便已是屈指可数,更莫言骑着它飞了。今儿个跟着我,算是有福了,师父我就带你见见世面。”
      说着,他便要坐到六哥儿背上去,岂料它巨翅一扬,竟把孟度甩了下来。我方才还有些惧怕它,却忽然被它此举看的发笑,收起了几分戒备。孟度忙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轻咳了声,面色如常道:“看来天色真的黑了,它竟不认得我了。”说着,又对着六哥儿吹了声口哨,那巨兽却并不应他,只向着我低低的叫唤,倒有了几分柔顺之意。
      这次它没再将孟度扇下去,又将双翅收在身侧,温顺的仿佛一只家禽般。孟度此刻又眉目飞扬起来,只当刚才那一幕是我一人的幻觉。他对着我眨了眨眼睛,笑意真切而绚烂:“徒儿,上来。”
      我生在人世间许多年,见过逢春时分的柳意花色,清泉泼石,激落深冬时的顽苔。渐渐的春色更深,花儿并着女子额间的朱砂在夜色正浓时褪去颜色,湿濡的薄纱在羽扇上方拂动。打更人在月色中提着一盏灯笼,仿若一只游走于繁华世间的萤火虫,转瞬又泯入低矮屋墙,顺着家家户户的油灯蜡烛,化作人间的漫天星宿。温热的晚风拂面而来,孟度的几缕发丝不时落在我的脸上,肩上,一股子槐花的香气却悠悠传来,时浓时淡。我望着下方丛山如织,灯火摇曳,隐隐更有孩童的哭闹声。明月初上,挂于琼枝,又卧在广湖中央。孟度见我许久不说话,那股自喜的劲儿又上来了:“如何?是不是从未见过这样的风景。你也算来对了时候,若是前几日细雨不断,你就遇不到我,更看不了这样的绝美景色了。”他话锋一转:“只是美景虽有,却少美酒与美人,要是此时有一壶酒和那卧红堂的知书姑娘,真堪当人间至味了。”
      说罢,他扬声一笑,语气中颇有惋惜。我始终握着白日里买的防身之物,又忽然惧孟度会不会将我从天上扔下去,不由吓得一身冷汗,也不再看下方了。“这天上又没有酒馆青楼,你早先便应当备好的。”
      孟度却摇了摇头:“六哥儿不喜我饮酒和那些美人儿,方才就是嗅到我身上有酒气,也不知他哪来这么大的脾性。我要真敢在他背上饮上一壶,保不齐他立马就要把我扔到下边的树林里去,想我孟度一生风流无数,若是摔死了,便太过可惜了。”
      我们并未在六哥儿背上停留太久,很快便到了翊极山,因我幼时体质虚弱,受不得风,到了翊极山已觉着脑中生疼,眼睛也懒得睁了。孟度让六哥儿飞走了,只与我借着夜色进门。我见他行事小心翼翼,不像他风度,似是在防范着什么。我刚想开口问,他却立马伸手将我捂住,摇头示意我莫开口。我也学着他的模样,穿过长长的木廊。方才我没有细看,如今到了这一处开阔些的地方,才觉清冷古旧的很。松柏掩映下的楼阁失掉了大半朱色的漆,屋顶砖瓦也掉了些。屋檐下方吊着的铜铃早已没了踪影,连带着正门口两双漆了金字的木柱,也早已斑驳,哪还辩得出写了些什么。而门上高悬的匾额,却仿佛刚镀的一般,泛着朦胧的金色的光。只见由左至右,四个大字,翊极上殿。
      孟度领着我绕开前殿,到了后方住行的地方,借着朦胧的月光,我望见了坐落整齐,规格严明的几处房舍。俱是熄灯掩火,虽还留着些许人气,可终究太过凄冷。又兼我与孟度沉默不语,四周只余虫鸣蝉音。我方才许多疑问,此刻却皆说不出了,只是打量着这个或许昔日繁盛的地方,望见的多是一些轮廓,经历了这许多年的风雨,又好似无人打理清扫,比起前殿更积了尘灰,古旧的厉害。
      仿佛脱了笼的兔一般,孟度再不见方才小心备至的神色,笑道:“好险,若是再被抓住一回,又是十天半月不能下山了。徒儿,你别看这地方有些年头了,当年天都之中,无人不知晓翊极山,那前殿门口的香炉三天便要换一次积灰,门槛五日便踏破一回。只是那样的时候我反倒不喜欢,一点都不逍遥自在,若论起来,如今的日子倒比以往舒坦些。”
      说罢,他又要将手臂搭在我的肩上,我早防着这个,连忙往一旁躲开,说道:“这里如此萧索,一个人影都没有,你在这里,就一点也不怕么?”
      我十分戒备的望着他,他却径直往前方走了,一边走还一边伸着懒腰,哈欠呼的极响:“怕?我孟度长这么大,就无甚怕的。今日太晚了,明日再带你去祠堂吧,除了最东边的那两间屋子,你随意挑一个歇着吧。”
      见他走远,我缓缓收起了袖中的短刀。孟度以及整个翊极山仿佛一眼幽深的深泉,我见到的,只是最上方的一层倒影。水底下是什么,我如今全然不知,自然不该在屋子里歇息。所幸我以往四处漂泊,天地为房,栉风沐雨,倒也逍遥,找个歇着的地方并不多难。我向四周打量了一回,最终选了一棵极隐蔽的松树。这里的树长势极好,枝叶茂盛,如此枕着也有别样的舒坦。方才提心吊胆的紧张了一回,头疼疏解了不少。我将手臂枕在脖颈下面,恰对着星辰满面的苍穹。月色皎皎,星河熠熠,洒落在松枝的缝隙中。也不知为何,我又想起了那日见着许归镜,心中觉着奇怪,明明只一面之缘,为何好像烙印在了脑海中一般,清晰而鲜活。
      “许归镜,三公子,你躲到哪里去了呢,我应该怎么才能找到你。”
      我轻轻呢喃着,明明恼极了他,却生不出半分厌恶,他那般一个四处多情的男子,单单这寻阳城,便有王小姐为他倾倒,说不定早将我忘了。
      翌日一大早,天光尚未亮透,我便被孟度的叫喊声唤醒。眼睛睁开的瞬间,便觉右边胳膊压的生疼。还未等我回过神来,一阵刺骨的痛麻便从手背迅速蔓延,一直到了肩膀处才停。我忙着缓解疼痛,没来得及回应孟度。他的声音时远时近,愈发的焦急。我实在放不下心他再叫唤,忍着疼应了一声:“我在这里。”
      孟度的声音猛的止住了,他踏过青石板,脚步落在满地的松针上。我已经见到他了,他却还没发觉我在何处,只四下乱看,喊道:“徒儿,你在哪里?”
      我拨开树枝,对着他应道:“这儿。”
      闻声孟度立马转过身来,又是无奈又是不解:“这大清早的,你跑到树上去做什么。”
      “我昨夜醒到三更天,实在无趣,便出来瞧了一会儿月亮,看的困时,又懒得回去,索性便在这里歇了。”我编了个由头,孟度却长吁一声,好似一颗悬着的心放下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还以为你昨夜偷跑着下山了。”
      我听着他语气有些异样,也下树来,孟度伸手将我接住,我闻得他身上一股子浓郁的槐花香气,将脸一别,忙把他推开了。孟度却不依,反手一揽,我抵不过他的气力,直直的撞在了他肩上。我还要挣脱,孟度却凑过来笑道:“都是男子汉大丈夫,作这幅羞臊的模样做甚?倒像那市井小娘子的脾性了。徒儿啊,今儿个就要去祠堂了,见着师父师祖们,可要洒拓些。”
      他说了这么些,我也听不出个实的,反正我此来只为混个名头,并不愿和孟度有过多牵扯。我将他的手拨开,应道:“我知道了,这是必然的。只是也太过安静了些,翊极山真的没有别人了吗?”
      听见我这样问,孟度反而不知如何作答了,犹豫了一阵,我便知晓其中缘由了。从李阅澜的语气与昨夜的所见来看,想来此处殿阁楼宇,以往不知从多少人眼中掠过。只是如今这翊极山,怕是连一般的小道观都比不了了。
      “我看人的眼光极刁钻,哪里有徒儿你这般入我眼的。从今往后,你入了翊极山中,享不尽的好处,若是有哪个不长眼的欺你,你便说是我孟度的入门徒弟,看谁再敢冒犯你。”孟度说的有模有样,真将我当不知世事的少年唬了,我也不同他争辩,应道:“甚好,此乃我的福气。”
      我还是小瞧了孟度的扯谎能力,在去往祠堂的路上,我一个人都没见到。四处虽有粗略的洒扫痕迹,屋檐死角处却早已积了蛛网尘灰。孟度在一旁与我祥述各处的名字与由来,我暗暗记住,时不时的答上一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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