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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棋逢对手 孟度仿佛有 ...

  •   孟度仿佛有永远说不尽的话一般,絮叨个不住。如“你可是不知道啊,那会儿我还小,也不尽心学道术,只四处玩闹,除了那上殿,其他的我都瞧遍了。可这漫山遍野的,竟无一人与我同岁,那可是说不尽的苦闷啊,后来我便想了许多玩耍的法子,这最妙的,便是搜罗许多珍稀玩意儿,同叔伯下山的时候,换一些山下的好东西。”
      又有:“后来我后山的树丛里,发现了六哥儿,就是他一直陪着我了。你是没看到,他小的时候看到高一些的地方,便吓得直往后躲。说起来,他也来了这里十多年了,不知为何十分不愿随我进来,远远的看到前殿的模样都惧怕。我也不想它被人看到,索性就不强要他同我吃住了。”
      我时不时的应上两句,他又问起我的年龄与来处,,我也如实说了。不过小半柱香的时辰,我便见到了这翊极观的祠堂,比起沿路尘封的各色景致,这里算得最是明净,窗台上方隐隐的还有竹帚扫过的痕迹。孟度看了我一眼,也不似方才嬉笑多话,倒有了几分庄重肃穆。只叮嘱道:“进了祠堂,话不可多说,只管跟着我做便是。”
      说罢,他推开半掩的木门,或许因为年岁许久,木门的下端早已被虫蚀了,粘着湿重的泥土,发出一声低哑的吱呀声。它好似一张岁月的帘幕,正将这翊极山的本来模样送至眼前。我粗略数了数,一共四十八张牌位,大半都缺了些许,更有的直接拦腰断了,裂口早积了些黑灰,想来有些年岁了。待走的近了,晨光掠过屋堂,才觉那些青黑色的木牌上,全是弥合不了的裂痕。我心中突然升起一抹恐惧,脚步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倒在门边。本是为了混一个名头,去往王府查问许归镜的行踪,若是在此遭了算计,我如此孤身一人,若想逃跑只怕太难。
      “不孝徒孙孟度,携翊极山第五十代传人谢扶,叩见各位师祖师叔。”孟度跪倒言罢,向后摆手示意我也跪。
      我怔了一怔,也同他一般道:“谢扶叩见师祖师爷。”
      孟度禀香三拜,又言:“永和元年七月五日,以寥寥香火,告众神祖在天有灵,幸因行善,不论人间,初示太平。然度平生才学浅陋,今猪狗得势,呜呼哀哉,饮血之耻,莫不能忘。天下魍魉,大飨其道。匪度不勤,胡宁置孤。尽瘁如此,终难得势,今日违祖,乃传公道,清寒匪清,浊物乱道。载离世事,馀生堪劳,企望福佑,贼鬼尽消。”
      说罢,他又连叩三头,将香烛置于炉中。这才起身示意我上前进香,我思索着他方才一袭祷文,思绪早游出了天际。翊极山的事比我方才见到的还要复杂许多,竟愈发的朦胧了。我将香进罢,向上一望,最晚的一位死于八十年前,这其中竟再无别人。难道这八十年间,翊极山的直系传人无一人死去,可若是这般,孟度有何资格收徒,还说出此前那番话。
      我心中突然明了,自这位八十年前死去的先辈,后边的人虽也升了西天,却入不了祠堂。其中缘故,实在难以捉摸。孟度却忽然道:“走吧,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出了祠堂,孟度立马好似换了个人般,又变回之前的那个纨绔公子,这转变使我许久都没反应过来,他却说起以往的趣事来。我不愿理他,只问道:“你要带我去见谁?”
      孟度不知从哪儿拾来一柄竹片做的剑,拿在手里把玩着:“你现在要对我尊敬些,要叫师父,乖徒儿,叫一声听听。”
      见他笑的如一个得胜的孩童般,我有些好笑却又无奈:“师父,您要领我去见谁?”
      孟度眨了眨眼睛,“到时候你就知晓了,不过她问起你,你一定要说是自己愿意的,是仰慕翊极山已久,这才央求我带你上山的。”
      我白了他一眼,道:“我听你的,可好好处?”
      孟度一怔,仿佛没想到我会这样说,惊呼道:“徒儿啊,你如今入了我门下,便要学学为师的为人之道,不应当如此漠然,要尽自己所能帮助别人。”说罢,又装作一副戚戚然的模样:“若是世间之人助人之前都问及酬劳,那这将是一个冷漠,没有人情的世界。到时候,谁还来帮助你呢。”
      若不是知晓孟度的为人,我还险些信了他这幅高风亮节的模样:“可是昨日我为了付了酒钱,那便是拜师礼,你连见面礼都不给我,却要让我欺瞒别人。哎,从小我的长辈便告诉我,万事信为先,若无信,难自立。师父,你说呢?”
      看着孟度被噎的说不出话来,我方才因祠堂之事的郁闷便去了大半,觉着有些好笑,面上却还正色,等着孟度如何回答。“你……你……那你说,你想要什么。”
      见目的这么快达成,我觉着一阵的轻松:“我要你答应我三件事。”
      孟度不知道我要做什么,一时不知答应还是不答应,却停着不走了。我笑的有些无奈:“你大可放心,与你的美酒,钱财,美人,俊美的容颜无关,保准不会害你。”
      “好。”孟度立马道,深怕我提出更多的要求。
      翊极山的模样与我以往见过的各色山峰大有不同,山腰处却多出一块巨石,大致形成一副“上”的模样。而孟度领我去的地方,恰便是两块巨石相连之处。远远的,我便瞧见上方树丛茂盛,花红柳绿,格外幽深。几缕炊烟出于其中,山风一来,那烟气便散了。我们顺着石板路往上走,高声唤道:“月娘。”
      不出片刻,一个模样朴素,身形微臃的妇人便应声而出。她急急的往衣裙上擦着手,见着孟度,先是担忧,又转为盛怒,喝道:“臭小子,你还知道回来,我让你买的东西呢。”
      孟度像是早经过了多回这样的场景,笑也不是,讨饶也不是,只一脸苦相的望着妇人:“你先消消气,我这不是回来了,只是我在山下这几日,找了许久都没找到你说的那几样药材,没有买到,这便回来了。”说罢,他又用眼角余光示意我开口说话,我虽乐的看他如此,却也不能不救他,哪料还未开口,妇人便以足以震跑一山众鸟的怒吼道:“你又去喝酒了?”
      说着,就要过来拧他的耳朵,我见事不妙,忙道:“月娘,我是孟大哥新收的徒弟谢扶,此番见过月娘。”
      我也有些惧她,生怕她连我一同处置了。谁知她却是一愣,半晌说不出话来。孟度有些讪然,道:“是啊,月娘,他叫谢扶,幼时便倾慕翊极山的名望,不远千里来了寻阳城,非要拜我为师,跟我上山。我见他生的聪明,有几分灵巧,便收了他为徒。你给我的那些钱,我用来为他置办见面礼了,这才没有带回来。”
      听着孟度的一通胡诌,我心中自是又好笑又好气,偏偏面色还要装出虔诚与不谙世事的样。如此果真讨长辈的喜爱,那月娘方才的七分怒气,如今一分都不剩了。只一双眼睛盯着我瞧,不把话说,倒将我看的十分不自在。“月……月娘……师父说的,是真的……”
      孟度听罢,眼眸忽的就亮了,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月娘忙过来将我的手一把握住,似是看到了失踪多年的亲人一般,眼底泛红,胸中有千言万语,皆难表述。半晌,她才呢喃道:“好……好啊……真好啊,印珏天上知晓了,也放心了。五哥儿也是个大人了,此番收了徒,翊极山的传承有望了。”
      孟度忙轻咳一声,似要提醒她什么。我只得说孟度好话,忙道:“师父待我极好,您大可放心。”
      月娘笑的见牙不见眼,我望着她,感受着她手掌的温度,竟久违的仿佛一百年那样漫长。突然觉着眼底发酸,我竟要同孟度一起欺瞒她,实属太不应该。她一连说了许多个好,孟度轻声道:“月娘,饭好了么?”
      她这时反应过来,猛然惊道:“糟了,我锅中还煎着馍馍呢,只怕糊了,你们先等着,稍后就好。”
      待她踉跄跄跑走,孟度忽的在我耳边说道:“徒儿很上道嘛,以后只要为师有一口吃的,便不会亏待你。”
      我觉着他聒噪的很,并不看他,道:“我只是为了让月娘开心些,再者我们有言为先,你应我三件事,可别忘了,五哥儿。”
      孟度见我不识抬举,气的只一哼,疾步走了。我在后面笑道:“师父,我方才还说你待我极好呢。”
      时光仿佛在孟度身上滞住,只余风拂过衣裳,袂角飘摇。他停步回头来看我,稍显苍白的脸颊上浮起一抹微红。“我真真收了一个好徒弟啊。”
      听他咬着牙低低的说,我却乐的见他如此,走到他旁边道:“过奖过奖,走吧五哥儿。”
      “不许叫我五哥儿。”孟度怒道。
      他拿我没辙,只轻声呵斥。
      “好的,五哥儿师父。”
      我们在月娘处用了饭,虽是朴素清淡,却有趣的很。我听到月娘讲,孟度今年也不过二十有三,算得十分年青,只让我多担待着他。惹得孟度一阵的不满,却也无可奈何。饭后月娘打发孟度去厨房中洗刷锅碗,拉着我低声询问道:“孩子,大娘知晓这里的情形,五哥儿又是个不着边的。他素爱饮酒,身弱多病,我也知道那些买药材的钱都被他用作买酒了,反使你替他圆谎。他若是强要你来的,你尽管告诉大娘,大娘为你做主。”
      我见着孟度第一眼,便看出了他身有病症,想来确是嗜酒引起的。我安抚她道:“师父救了我,是我的大恩人,何来强迫一说。月娘尽可放心,阿扶是个明白的,日后定看着他些。”
      孟度在屋中哼歌,尽是些不着调的,多从秦楼楚馆处学来。月娘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如今翊极山上,除了五哥儿和你,便是我了。这其中许多事情,我也不甚清楚。待日子久了,五哥儿会告诉你的,你也莫要怨他,他当年还太小,如今更是讳莫如深。也是从那时,他染了病,过后又饮上酒,这才落得如今模样,可怜哟。”
      我安慰她许久,翊极山在我心中已有了大致的轮廓,只是模模糊糊的,如同一笼飘渺的晨雾,冰凉且湿润。孟度这时出来,身上沾了许多水,笑道:“你们说些什么呢,神神秘秘的,也不让我听到,可是在说我呢。”
      他径直过来坐着,却无人应他,我对着月娘点了点头,她满是愁绪的面颊上才染了几抹笑意。孟度又凑过来,道:“今日不早了,还有许多功课,月娘你也莫留他了。”
      月娘这才望了他一眼,颇有些不放心道:“阿扶是个好孩子,你休要怠慢了他,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
      孟度并不服气:“是,你也不怕他怠慢了我。”
      “臭小子。”月娘冷哼一声,又对着我道:“阿扶啊,可要看着他些。”
      我点头应道:“师父是个懂分寸的,应当多担待我才是,月娘又何出此言。”
      孟度在一旁听的无趣,忽一把拽住我的胳膊,等我反应过来时,他已拉着我跑出好远了。我将他的手挣脱,皱眉问道:“你做什么,我自己会走。”
      他使极不解的眼神瞧了我一遍,只背着手往前走,边走边说道:“都说妇人话多,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也学着那么多话,传出去不要说是我孟度的徒弟。而且你第一天来,许多事情都还等着你去收拾,弄不完可是吃不得饭的。”
      我仿佛看到孟度身后长了一根长长的狐狸尾巴,此刻话罢,尾巴已翘到天上去了。我对着他的背影扬了扬拳头,任他如何委婉,不就是在说我是长舌妇么。察觉到我没跟在他身后,孟度高声喊道:“快些跟上,翊极山上可是有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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