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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再回王府 他背着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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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背着手,折扇在手中宛转,又道:“我原先还想,你一介男儿身,唤梨因未免折福了些。还真让我猜到了,你果真是女子。不过,你现在不是应当在寻阳城吗?怎的落到此处了?”
我听罢只觉心底一沉,脑中更是混沌模糊。我好似坠入了幽深的绝壁悬崖,看不清来时的路,亦寻不到去往何方。只得任由自己往下坠,落到更浓的迷雾中。贺兰静就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柔声唤道:“谢姑娘?”
我看向他,嘴唇蠕动了几下,许久才说出话来:“你说?这里不是寻阳城?那此处是哪里?”
贺兰静侧过脸来看我,眼眸微眯,却又立马转了过去:“谢姑娘莫不是糊涂了,这里是青州城啊,我们前些时候还一同饮酒,你竟全然忘了。”
好似数九天里的一汪凉水兜头而下,将我冻的脊背发凉,手脚也失了知觉。艳阳高悬,我便站在这世间最明朗的正气之中,前方是微澜的河水,清风拂过,柳叶与贺兰静的衣袂一同扬起。而在我的真真切切经过的后方,是翊极山脸色苍白的孟度,总是欲言又止的月娘,以及月色下的促膝长谈,满口血液的妖怪双玉。
贺兰静面前的河水,清澈透亮,幼时的我在里面翻腾了千百遍,早已刻在骨血与味蕾之中,我如何认不得,这是生我养我的青州城,与寻阳城隔着百里之遥的青州城。
我看着贺兰静,指甲狠狠陷进了手心,是疼的,疼进了心尖上。孟度不会是我的幻觉,此时的我也并未在梦中,那么我,是如何在渡水的这片刻时间,来到了青州城。
这时阿簌来了,将衣物递给我,小声嘀咕了一句:“怎的又落水了。”我听不太真切,反问道:“你说什么?”
阿簌轻哼了一声,躲到贺兰静身后去了。贺兰静笑着道:“他说啊,今儿遇着我们,是你的福气。”
我巡着阿簌指给我的路,到了客房将湿衣服换了,又重新包好。幸好随身带着的物件还在,我估摸了衣服的价格,取了一些银两放在桌上。一切收拾妥当后,我便想着先去向贺兰静道个别,再不耽搁,立马去寻阳城一探究竟。
再顺着原路回去时,贺兰静已不知往何处去了,只有阿簌斜斜挎着一个竹篓正往我这边走。他见着我,摆了摆手手:“梨因姑娘,公子没等着你,就先回前院了。他说你若是要道谢的话,就去前院,他在那里等你。”
说罢,他仿若一只轻快的马儿般从我身前跑过,带来一阵杏子香味。我忙问他道:“前院怎么走?”
阿簌停了下来,对我指道:“一直走,见着三仙阁后,再往右拐,穿过一丛梨树,便到了。”
前院并不难找,阿簌所说的梨树只余几片孤寒的青叶,梨花早谢去了。远远的,我便听见人声起落,细听来,屋中却有两人。想着贺兰静有客来访,也不扰他,只站在帘外等候。不知过了多久,我的双脚好似在地上生了根般,重的一步也挪不得。不知多久,里头的人终于豁然大笑几声,辞了贺兰静挑帘出来了,他见着我,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老朽只顾解惑,竟耽搁了贺兰公子许久,还请姑娘切莫怪罪。”
我不曾见过此人,却见他须发皆白,眉眼沧桑,年岁应当七十过了。如此请教一个年青公子,语气之中对贺兰静也满含敬重。又有方才二人在屋中,贺兰静应对疑惑,无一不知,无一不晓,所说之事我全然不知。更兼他举止贵气,清雅脱俗,哪是平常富贾子弟可比。
未及多想,我便站到一旁,笑道:“老先生哪来的话,晚辈愚笨,若非要事在身,万不能扰了老先生与贺兰公子清净。”
老者笑着走了,我站在门口,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只轻唤了一声:“贺兰公子。”
屋中一片寂静,未有半点声音传出。四周沉寂下来,鸟鸣虫音也渐渐低了。我又唤了一声,屋里依旧寂静如水,便觉着是他方才乏了,不愿再多言语,只在帘外道:“贺兰公子,今日多谢你出手相救,梨因在此谢过。只是尚有许多琐事,未曾完结,就不过多叨扰了,告辞。”
我抬脚要走,贺兰静却道:“进来。”
他的声音低沉温润,听不出喜怒,活像醉梦中的呓语,穿过斑斓的珠帘落入我的耳中,不及我再去寻味,已随着穿堂风过早消弭了。我挑帘进去,贺兰静正躺在软榻上,眼眸轻闔,手边是凉透了的茶水。方才我在屋外便闻见淡淡的沉香之气,此时进了屋中,那香气却变作静心的盏中清茶,倒将我满心的烦躁去了三分。
“谢姑娘,用过午饭后再走吧。”贺兰静的双手交叠在胸腹之上,指尖白皙瘦削,左手食指上套着一只绿色的玉环,微微摇曳的竹影不时在上方略过。我不敢耽误,只福了福身,道:“谢公子好意,可我今日的确不便久留,日后一定正式登门道谢。”
贺兰静却忽的起身,面容淡漠而疏离,尘世间的一切在他眼睛尽然无味。他向我走过来,经过我身旁时,脚步一顿,却什么也没说。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人,这样好似怀拥天地,尝尽世俗,却又一事不沾,分文不取。有谪仙超凡之气,行事无谓无欲,便是天地崩塌,在他眼中,也不过是浮萍掠过,了无痕迹。
想到此处,我竟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好似在很久以前,我也遇见过一个如同夜间凉风,看似亲近,却又遥不可及的人。
我叹了一声,不愿多想,此次一别,再见遥遥无期。只急急出了府门,按着我上回去寻阳城的法子,租了一辆马车,让车夫走最近的道。好容易取来马,天色忽的阴沉下来。马车夫将缰绳拴好,望了望天道:“姑娘,我看这天又要变了,若是落起雨来,大河涨了水,我这马车便不能过了。你也不必担心,那四周捕鱼的船多,我也有几个熟识的,捎你过去也可。只是过了河,离寻阳城还有十多里路呢,我过去不了,这路费啊,我也只收你一半。”
我靠在车壁上,觉着脑中一阵又一阵的眩晕,如同坠入轮回不尽的梦,眼前时而是向我扑过来的双玉,时而是面带歉意的马车夫。我淡淡应了声走吧,便将眼睛阖上,费力的想从脑海中寻到一些我缺失的记忆,然不知时间过去多久,除了青蓝泛波的水面,我再看不到半分足以为我解惑的景象。
如同车夫所说,我们才出青州城不多远,倾盆的雨便落了下来。冷风吹开竹帘,便有雨珠争相闯入,浇湿了小半车内的软垫。恰这时夜色将近,如此大雨,再走却也费力。车夫便与我商议,好坏找一家客栈住着,这雨来得急,今天夜里或许便歇了。等明儿天好了再走,他的马也少遭些罪。
我头疼了半日,也便应他了,只是过往之人不少,又兼遭遇如此天气,周遭客店皆是满的。好容易寻了个有空房的,店里也没食材了。我虽觉着腹中饥饿,却因心事重重,全然无兴致吃饭。车夫心善,见如此情形,便要将他的干粮分一些给我。我谢了他的好意,并未收下。他心中记挂着马,也不多言,只憨厚一笑,安置妥当便急急的往马厩去了。
待我上楼后,还未将包袱卸下,窗外忽的涌来一汪刺眼的亮光,将屋中照的通透。烛光本就微弱,此番一来,更是丁点不剩了。那亮光不过两息时间,我还未回过神,便听窗外天穹上方破出一道巨响,好似沉睡的神龙从这黯黯长夜中苏醒,吟声惊破长空,镇吓万物。可奇怪的是,经此雷声一闹,头疼仿佛好了大半。客店外面时有马蹄声掠过,道道身影明暗不迭。我从怀中取出那支木簪,心里好似有千斤重,一句也说不出,终化为一道长长的叹息,融入了雨夜中。
我正想着事,店里的小厮忽敲门道:“姑娘,你可歇了?”
声音陌生而又清晰,突兀闯入这沉寂的暗夜中。和着窗外雨声泠泠,直直撞入我耳中,叫人心中发寒:“还没,有什么事吗?”
他顿了顿,好久才说道:“方才店里来了个少爷,让我送东西给姑娘。”
我越发疑了,先不说我在这周围无甚熟识之人,再则这个时候,谁会给我送东西。我将木簪收好,向前走了些,小心翼翼的问道:“我并认不得什么少爷,你或是找错了。”
小厮心中也有疑虑,想了半日又道:“应当没错的,他说了他找谢梨因谢姑娘。”
几语之间,雨声陬急,似要将世间的一切砸的粉碎。小厮的话被雨声击的零散破碎,落在我耳中便更不真切了。只得高声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那头也大声的回:“少爷说他叫阿簌,他找谢姑娘。”
这回我听得了,胸口仿佛被猛然一推,我的意识不住的向后仰。最后我抓住门栓,思绪这才渐渐回到脑中,将门打开一看,方才在楼下见过一回的小厮果真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只搭着油纸的竹篮。他见我出来,将竹篮递给我,道:“谢姑娘,你请收好。”
我看了看他,又望了一番他手里的竹篮,问道:“阿簌?是一个身形略瘦,与我高差不多的小公子吗?”
小厮回道:“正是,他进来时打着一把红色的纸伞,将这个拿过来便走了。”
我忙道:“何时走的?”
小厮思索片刻,道:“你进店不久,他便来了,拿着此物,说要给谢梨因谢姑娘,说完便走了。那时候店中正来了些人,我忙着招待,便将这茬忘了。刚才想起,便急着送上来了。”
对他道了句麻烦,接过竹篮来,手中沉甸甸的。进屋掀了油纸一看,里面放着三个碗,除了已有些凉了的一饭一菜,另一个碗中,竟齐齐放着三只杏子。
翌日一早,在客栈中匆忙用了早饭,便同着车夫早早的赶路。应是五更时分停的雨,凉意稍浓,入衣浸骨,别有一番舒爽滋味。天地一片寂静,细细听来,只有马蹄声落在湿滑的青石路上,咯哒声阵阵。车夫为解我无趣,忽的在前方说道:“姑娘,近儿这寻阳城可不太平,你这孤身前往的,可要小心着些。”
我握着太螧给的玉佩,总在期望下一刻它便会有所感应,可这许多日过来,它从来都是这般冰凉冷寂,与普通的玉佩并无二致。听到车夫说话,我才回过神来,心想这无论什么地方都一般模样,哪有太平的。说道:“我是去找一位朋友,并不曾知晓寻阳城出了和事。”
车夫立马来了兴致,果不其然说起王家府上一事,开始我还有句无句的听着,到后来却是与我打听到的大不相同了。车夫道,那王家的小姐舒羽,虽家中巨富,却并无许多才华,每日只知听戏。前些时候,不知在哪儿识得一位模样俊俏的公子。那王家无数金银,若是娶了王小姐,也俱得了。或许是为了钱财,那公子便誓得美人欢心,献了大把的殷勤。可王小姐哪是只看重皮相之人,因此将俊俏公子拒之门外。谁知那人竟恼羞成怒,不知从何处得来一味药方,将王小姐哄骗去摘星楼,哄骗着她吃了。不料王小姐这一回去,竟生了一场大病,人事不省。一连去了百十大夫,皆不得知,王老爷怒极,将那些大夫都赶出寻阳城了。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声音小了些。“昨儿夜里我听有人说,恐怕这病极不寻常,连寒清观的人都来了,好似也未治好。这不,王老爷竟遣人去了天都皇城,寻助国师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