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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复逢 听罢我却是 ...

  •   听罢我却是又好笑又不解。好笑的是,作为灵丘的公子,许归镜什么东西没有,若说钱财,怕是十个王家也不及。不解的是,我也听过那国师几回,在新帝未登基前,便一直伴他左右,传闻是神仙转世,天文地理尽数知悉。王小姐的病寒清观的人都束手无策,竟要不远千里惊动那所谓的神仙国师,可那等身份,王家如何请得动。看来王小姐的病情已然严重了,这几乎行不通的道,堪称下下之策,不到最后时候,万不会走的。
      不过这等市井流言,一半也信不得,我只是惊呼了一声,道:“天下竟还有如此奇事,那公子未免太过狠毒了些。”
      车夫也又气又叹道:“大家千金与那穷困小子哪有相配的,我看啊,那些人不过是想寻一处捷径好早日荣华富贵。可惜那王家的小姐,与她相配之人不知多少,竟被那表相迷惑,生生遭了一场大劫。国师大人哪是那样好请的,王小姐这次,悬咯。”
      他们这些人走南闯北,知晓许多不寻常之事,我又向他打听起翊极山,他在外头沉默了好久,这才道:“我年轻的时候,曾去过一回,不过也是在山下的小村中,远远望见,香火甚好。后来听闻那里出了妖怪,还将村子里的人杀了大半,便再无人敢去了。我说姑娘,你不是要去翊极山吧,那地方可千万千万去不得。前几年有个同我们一起赶车的小子,不信邪,非得去看看,这一去回来,疯疯癫癫的,第二日便跳井死了。”
      我哪里知晓这些,惊的眼角直抖,手心也涌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缓了好久,才佯装镇定的开口道:“哪有这般奇事,那翊极山上不是道观么,怎的人见着了还疯了。”
      车夫道:“若说其他事,我断不能如此肯定,那孩子死的时候我就在边上,看着他被捞上来的。浑身乌黑发肿,眼窝里空洞洞的,眼珠子早被挖了。我什么事没见过,那回却是吓得连做了好久的噩梦,直过了两三年,我才敢到寻阳城来。那翊极山周围,哪还有人去得,去了就回不来了。”
      听他一说,那投井而死的人仿佛隔着漫长的岁月,缓缓的演绎了一回从好奇到死亡的过程。翊极山上怎会没人,月娘,孟度,以及那被双玉害死的船夫。看上回李阅澜与李瑶的反应,孟度定然不是妖的,那车夫说的因入翊极山疯了的少年,之前到底看到了什么。
      迷雾渐深,我仿佛与那死去的人一般,坠入那口幽深的黑井,这一切的一切,逐渐化作瘦骨嶙峋的大手,将我双眼蒙住。我看不到孟度,看不到以往看过的所有,身周只有车夫的叹息,一声一声,与这清晨带着露的凉风和着,使人寒意更深,愈发不知身往何处。
      走了许久,终到了车夫说的那条河,所幸的是,昨夜雨下的虽大,停的也急,河上的石桥好端端的,并未被上涨的河水漫过。车夫连道了几声运气好,又遇着了熟识之人,寒暄了几句,方才那因翊极山而诡谲的气氛这才散了大半,连带着也将我从思虑中拉扯出来。我挑开车帘,见不远处也有一辆马车,车上下来一对母子,那孩子不过四五岁,乖巧的伏在他母亲身上。待二人站定,那妇人又对马车上喊道:“倾月,那里有个茶水铺,我这里走开不得,你去为你兄弟买一碗来。”
      车里传来一道愤怒的喊声:“不去,要去自己去。”
      妇人有些不悦,又道:“他是你兄弟,苏家唯一的种,你不去谁去。”
      车里的人这才慢悠悠下来了,我定睛一看,果真是苏倾月。她好似消瘦了些,只穿着一身素净的灰色袍子,头上的珠钗玉簪换作一指青色布条,将头发尽数高高挽着。见她走远了,妇人冷哼一声,远远的,我只听到一句:
      “真以为自己还是大小姐呢,要不是我,你就去和你那个死了的娘作陪吧。也不看看自己,吃我的穿我的,还敢对我大呼小叫。”
      在马车驶过去的数息之间,我多看了那妇人几眼,约莫有些像我以往在苏家做绣工时,见过的苏老爷第九个姨娘。这许久不见,听那六姨娘口气,苏家似乎是败落了,苏倾月的娘也死了。她跟着九姨娘,此行不知去往何处。
      车夫见状,道:“真是恶人有恶报,苏老爷平日做尽恶事,如今皇帝陛下圣明,早不是以前了。杀人就得偿命,管你苏老爷张老爷。”
      过了那石桥,很快我便见着了寻阳城的城门,入得城去,与我上回来并无不同。街道房舍,青旗茶帘,尽数相同。过后下车,结了路钱,又有几文零碎的,顺便给他买酒去。他走后不久,载着苏倾月的那辆马车也缓缓驶来,却并未停留,而是直直的往城中去了。
      我本想着一到寻阳城,便去翊极山看看,如今一来,恐要从长计议。索性便在王府不远找了家客栈,以便观其中形势,可叹王府大门紧闭着,连门口的护卫都不知所踪。仿佛这偌大的府邸,别了数日,竟已人去楼空了。
      瞧了王府半日,依旧不见人影,又有昨夜受了些凉,隐隐地觉着眼眶生疼。刚躺下歇着,忽听楼下喧嚣声起,吵吵嚷嚷,好不心烦。我挣扎着起身推门去看,恰见一个小厮急急的从楼下上来,忙喊住他问道:“这位小哥,如此吵闹,可是出了什么事?”
      小厮面有愤色,不屑道:“一个穷鬼,在我们这里骗了吃喝,满嘴的胡言。”说罢,又笑着对我道:“扰了客官,真是对不住,这种人我见的多了,稍后就好。”
      我道了声无妨,知晓了缘由,也不下去看了。小厮也未欺我,不出半柱香的时辰,吵闹声俱消,仿佛清风漫过,树静无痕。我将那块玉取出来,对着王府的方向探了探,突然就有些恼了,恨恨道:“真真是个怪人儿,到底去往何处了啊,如此让我好找。要不是见你父亲可怜,我才不会来找你,给我再多钱也不来。凭着一副好模样,四处惹些祸端,人妖殊途知道吗,你和王小姐是不会有结果的。你且好生等着,等我找到你,我就割了你的肉,拿来打蛇汤。”
      说罢,我又狠狠戳了那玉两下,好似这样就能泄我奔波劳碌之愤。可这玉佩终究是个死物,纵然我打它千百下,许归镜也不会有半分的异样。这样想来,我竟愈发恼了,又是踢墙又是与纱帐博弈,最后让那轻纱缠了我满身,出了一背的虚汗,这才算罢了。
      却说那在店中白吃了许多酒的人,一连饮了数十壶,不见丝毫醉意,酒兴反是更浓,不停的招呼着上酒。小厮见他衣履不净,怕是遇着吃白饭的人了,便张罗着要那人先将先前喝的结过账来。谁知那人一听结账,却装作一副醉了的模样,手在身上摸索着,哪里摸的出半个子来。于是趁小厮不备,拔腿就要往外跑。酒楼中人早有了防备,还没等那人迈出步子,一把就将他拦住了。原先瞧着他面白体弱,不想竟与拦他那人动起手来,并不落于下风。
      双手难敌四拳,很快那白吃之人便被擒住,众人皆受了些轻伤。那人却是不惧,等掌柜的下了楼来,他却站着睡着了。再醒来时,已到了酒楼的柴房里,手脚皆被牢牢捆着。
      再看此人,衣衫不整,额上,脸颊上,尽是方才打斗时落下的擦伤。酒意此时上来,他也有些醉了,口中呢喃道:“以多欺少,真无耻,呸!”
      他话音刚落,忽听房梁上传来一道女子轻快的嬉笑声,孟度向上看去,疑惑道:“你笑什么。”
      女子一袭红衣,因木梁狭窄,她只侧身靠着,并未着鞋袜,反从衣裙下方探出一条雪白丰腴的大腿来,微微曲在手臂中,眉眼慵懒,说不尽的风流魅惑。“我笑你,白吃了人家的酒,还骂人家无耻,这可是天子脚下,你知道你这种作为被他们叫做什么吗?”
      孟度望着她,被擒的怨气早飞到十万八千里去了,眼里脑里只有那个一脸玩味的女子,笑道:“美人儿,恩人姐姐,你说我叫什么。”
      女子跃下房梁,仿若一团轻柔的香雾,她莲步轻移,并未作出响动。可听在孟度耳中,一声一声,震若雷霆。他从风月场上混到如今,见过的绝色不少,可无人与这个女子一般,让人心醉神迷。她不必抚琴作画,折花吟曲,更不必香肩半露,媚眼如丝。她只是向他走来,眉眼含笑,便让他手足无措,思虑尽失,哪还有以往的半分理智风度可言。
      “小偷。”她仿佛黑夜中收起尖牙的野猫,缓缓凑到孟度面前,还未等孟度作何反应,她嫣红的嘴唇便如同蜻蜓点水般,在孟度失血的唇畔上方轻轻一落。
      如此瞬间,天地失色,似有汹涌的河水奔入屋内,周围所有悉数退去。他又回到了翊极山下那条河中,他与双玉一同落水,面对那水妖的步步紧逼,身陷囹圄之人仿佛并不是他孟度,而是一个毫不相干之人。他并非想要寻死,而是要证实心中的猜想,逼山上的月娘出手救他。却没想到,在他濒死之际,他等的人踪影皆无,只等到河面上忽然驶来一条竹筏,双玉儿一个不慎,被竹筏上的人用竹篙敲了一头。
      双玉儿将孟度拎着到了水面,见那竹筏上站了一个红衣女子,孟度咽了满腹的水,脑中晕沉,只见着一道赤色的人影。双玉儿怒道:“你是谁?”
      女子指着孟度:“他是我的。”
      双玉儿冷笑:“哪里来的小狐妖,如此猖狂。”
      女子也不惧他:“这是主上的意思,你若是伤了他,十个你也难以赔罪。”
      双玉沉默片刻,道:“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哄骗于我。”
      女子道:“耽误了找到三公子,其罪当如何。”
      后面他们说了些什么,孟度俱已听不清了。他最后见到的,便是方才那吟诗的女子,一脸笑意的望着他。
      再后来,他醒在河边,原以为再见遥遥无期,不过隔了一日,他竟又见着她了。孟度性情多疑,遇事总多想着几分,可叹遇着此女,脑中空白一片,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尽数忘了。
      女子缓缓将唇挪至孟度耳边,轻柔柔道:“我为了救你,可是犯了规矩,你……要如何谢我。”
      孟度痴笑了一声,道:“恩人姐姐,你想要天上的星星月亮,我也上天去取,你要稀罕的珍珠宝物,也无甚难的。这世间所有,只要现过世的,我孟度舍了命也在所不惜。”
      女子起身来,向孟度手边抛下一只荷包,落地声极清脆,像是装着银锭。她从高处望着孟度,目光仿佛在打量落入自己陷阱中的猎物一般,玩味又弃嫌:“你如今自身难保,说什么与我舍命。这些话我听了许多遍,你也对无数姑娘念过,不如拣个有趣的来说,倒动听些。这些钱你拿着,稍后结过账,便回家去罢。再有损伤性命之事,我也是不能助你的了。”
      见她要走,孟度总算从方才的香润中挣脱出来,忙问道:“恩人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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