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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狐妖上菱 随着他原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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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他原路返回,他将藏书阁的位置指给了我。我只以为是让我去那里寻一些道家的书籍来看,不想他大手一挥,道:“就从那儿扫起,一直到正殿的门口,最后记得把清扫的树叶都堆在树根下方,用土埋严实了。”
我疑惑的看着他:“你说的任务,便是这个?”
孟度大大方方的,也不像是故意唬我,一脸正色道:“这无论学什么,都要静下心来,我初学道术时,就是一直扫地,扫了一百天才让我歇了。你嘛,先好好扫着,等过些时候,我领你进藏书阁。”
我往四周望了望,他给我指的区域算不得窄,粗略清理下来也需大半日。我嗯了一声,道:“极是,我知晓了。”
四下人影稀薄,除罢我手中的扫帚落在石板上的沙沙声,更多的便是轻柔的山风。我站在高入云际的槐花树下方,槐花早已落尽了,林间湿润的风一过,树叶便落了我一头一身。知了鸣的厉害,这头散尽那头又起。自从我四处漂泊,一心为食宿忧愁,不曾贪得半日闲暇。后来白蒙冤屈,在牢狱中憋闷了许久,每日只见的半寸光明,从来不像此时这般静下心来,思索着近日来发生的一切事由。孟度提着一壶酒躺在树上,我先前没看到,只一步一步的往后挪,到了孟度躺着的那树的下方,他突然开口道:“师父。”
我往上一看,他抱着酒坛,斜斜的靠在树干上,早已睡去了。我怕他一个不慎掉下来,轻声唤道:“孟大哥。”
连唤了几声,他才悠悠转醒,此番转过脸来看我,日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斑驳落在他苍白的面颊上。这样看着,我竟在他脸上发现了两道清晰的泪痕,他应是发觉了,猛的转过头去,下了树便似一阵风般跑开了,酒坛都忘了拿。
如此过了四五日,我也只是扫地,从这头扫到那头,丝毫马虎不得。孟度每日不是饮酒,便是睡着,更多的时候半醒半醉,在山上四处晃荡。有时兜了一怀的野果给我,有时又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一丛花儿,研作香膏,日日拿到透光的地方晒干。
我住到了孟度给我安置的地方,走到他的住处,不需顿饭时候就已到了。我扫了这许久的地,每一回到了晚上歇下来便觉浑身酸疼,这慢功夫竟也如此磨人,好却是让我睡的比以往安稳些。这日我刚要去睡,才落好了门栓,孟度便在门外喊道:“阿扶,快出来。”
他声音有些焦急,在寂静的夜色中稍显突兀。我并未急着开门,也没去应他,顿了片刻,才问道:“怎么了?”
月色将孟度的身影投在木门雕花的缝隙中,时宽时窄,看得出他在走动:“快出来啊,给你看个好东西。”
木门随即开了,我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夜风凉意更甚,掠过发间,再入皮骨,别有一番舒爽滋味。孟度只着里衣,头发懒懒的散下来,也不挽着,又因脸色苍白,此番做派像极了深山里的孤鬼儿。我脚步未挪,问道:“看什么,半夜三更的你不去睡,莫不是酒瘾犯了,又出来吓人。”
孟度哈哈一笑,指着天上的月亮道:“你看,那月亮旁边,不知怎的现了一颗赤红色的星宿。这可是百年难见的罕事,我也是方才看到的,你且来看便是。”
我向上一望,却被屋檐挡了,只好出来几步来看。果真如孟度所说,如墨的苍穹上方,除罢圆如瓶口的银盘与直绵延到人间尽头的星宿,竟多了一颗比其他星辰大出许多的赤色明珠。其光熠熠,其色灼灼,我活了这许多年,也是第一回见,专注望着许久都未回过神来。
过后孟度领着我到了屋檐上去看,此番去了树影的遮挡,看的也更真切了。如此奇景,堪称百年难遇,偏偏儿的今日让我等遇上了。孟度赞叹道:“云里神女一滴泪,人间失色万斛珠。如此异象,真可称得上绝妙。”
我虽然不懂得什么天象,却也知道此乃天庭预兆,人间至此不是大福,便是大祸。惊罢之余,我问道:“观星之术本出道家,你乃道家弟子,可看出这是何种缘故?”
孟度摇了摇头,对此也是一分不知:“以前是有的,现在也只有皇宫中专门的天师可知晓。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看个乐呵便是了,何故去烦以后之事。你看,它好似在往西侧挪动。”
细看之下,它果真在缓缓移动。渐渐的,竟快的如同一支利箭,穿过无数的星云,最终隐于夜色之中,再看不到了。我眨了眨眼睛,不愿相信它湮灭的如此迅速,道:“真真是奇了,我以往也见过几回异象,没有这样怪的。看着倒不是星辰,莫是那飞的极高的灵鸟,只在月亮旁边歇了一歇,倒被世人看作一桩怪事,你来我往的讲。这下没了,不知还要被编出许多来由,到时候传作多了一个别样的月亮也是有的。”
孟度听罢,在一旁笑的眉眼尽开,挪揄我道:“想不到徒儿竟是个有闲情雅致的,竟叹起一颗无名珠来,天上人间,定数自有,管它如此传说。便是它真的是灵鸟,是灵鸡,只在天上挂着,与我们无半分关系,倒不如变出两坛酒两个美人儿来,如此赏月小酌,直教人魂魄也醉了。”
经这样一番折腾,我那些许睡意早已扔到爪哇国去了,此处不得寻阳城半分消息,王小姐到底醒是未醒,我一概不知。如此在翊极山上,到底不是个法子。我本打算再过几日便下山去再会一趟王府,如今被这天象搅扰,恐将有大乱,再等不得那时候了,只尽早越好。
“天色不早了,该歇着了,今儿我去看了你树底下的那些酒,前几日还有五六坛的,如今却没了。叮嘱了你许多回悠着些,若是被月娘知道了,你看她罚不罚你。”月娘叫我看着他,我也见着孟度喝酒便劝,谁知那酒仿佛是他的命一般,说什么也要饮。偏偏又让我装作没看到,只悄悄瞒着,我见规劝不动,也就由他了。
孟度也不笑了,轻咳一声:“徒儿说的有理,我保证,绝对没有下回了。”
这句话我听了没有十遍也有八回了,只斜斜睨了他一眼,他见状又要来为我捏肩,乘着徐徐凉风。孟度在耳后说道:“徒儿啊,你这身子骨也过于单薄了,声音也如同那姑娘一般细声细气的,以往肯定不受待见,白白吃了许多苦。”
见他作出一副殷勤的模样,我便知晓他有事相求。只让他将肩膀按的舒展些了,才悠悠道:“没法子啊,我若是生的好,也可得一把好身子骨。这里就我们两人,你也不必掖着藏着,只管说便是。”
孟度听罢,也未立马回应,过了好些时候,他才笑着坐到我身旁,道:“这山中的财政大权尽是月娘管着,以往还给我些闲用,近来愈发克扣了,一个月给的还买不了几坛酒。如今这山中旧坏了许多东西,处处都要填补。徒儿啊,为师对你如何你心中是知晓的,你看……能不能借我一些钱来使用,日后我充裕了,也当加倍还你。”
这番话我以往也听他换着头脸讲了几遍,今日再说也在我意料之中。我侧过脸去望着他,那副眼瞳清澈幽深,更衬的脸颊瘦弱,唇色赤红。他真真正正的,带着一袭槐花的香气坐在我旁边,可不知为何,我却觉着所见之处如梦如电,并不真切。可喜孟度这般说了,也不去深究他所言虚实,巧的是正如了我的意,我应道:“好啊。”
孟度只是一怔,忙喜的要跳起来,待那股热烈劲淡去了,他才一脸不信道:“你说的可是真的?不唬我?”
我正色道:“不唬你,你下山的时候只管叫我,我同你一路,省的月娘又疑你。”
孟度听了,心肝儿早乐的乱跳,连着脸上也染上几分红晕来。他将我一把拉住,靠在我的肩上佯装哭嚎道:“还是徒儿对我好,事事都为我想全了,也不枉我巴心巴肺一场。得了这样一个徒弟,真真是我孟度的福气啊。”
我忙将他拨开,将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嘘的模样,低声道:“你可小声着些,也不怕人听着。”
孟度却不置可否:“此处不是我便是你,月娘离我们也极远,哪还有人。”说罢,他嬉笑的模样忽的在脸上凝固了,不消片刻,那张脸便慢慢变得恐惧,嘴角微微颤抖着,变得青灰的瞳孔死死盯着我身后某处。我被他这幅模样吓着了,低声问道:“怎么了?”
“我方才看到,你身后有个狐面人身的红衣女子过去了。”孟度声音中带着颤抖,真像是见着了了不得的东西。我刚要转过头去看,便听的孟度喊了一身“阿扶快跑”便几步下了屋顶,跑的只剩半截衣角,倒沿路洒了一地笑声。我看着他方才目光所指之处,不过是一片竹林,月头渐渐往那边斜了。
我觉得有些好笑,饶是这般,那恐惧却被勾起了。强作出一副镇定的模样,喃了一句:“无趣”。却还是赶紧下了房檐,追着孟度去了。
夜色愈深,渐渐的虫鸣也歇了。却待此时,一道红光从赤色的簪中跃出,穿过庭院深深,似一阵风落到了孟度额头上方,那光并未停滞,直直的落入孟度脑中,再看已踪影俱无。混沌之中,他却好似察觉到了什么,眼皮微动,却终是未醒。
果真不出我所料,翌日一早,孟度便不让我扫地了,拉着我便要下山。只是六哥儿又不知飞往何处去了,我与他只得亲自走这一遭。临走时,月娘说山下的竹桥被河水冲塌了,让我们走远些找专门渡河的船夫。不知为何,今日的孟度懒懒的,也不似往日聒噪多话,却总低着头,我叫他半日也听不着。月娘备了一些干粮给我们,孟度见着,却忽然跑开了,口中直说道:“美人儿,美人儿。”
月娘看着我,也是不知晓孟度为何这般,或可见得多了,因道:“五哥儿时不时的性子怪一些,以往他要下山我都拦着,好久也不让他走一回,今日你同去,可一定要看着他。”
我也不问深浅,只应道:“月娘还请放心。”
早晨飘过了一场细雨,拂面而来的山风中满是花草香气,我顺着孟度跑的方向跟去,走到半山腰才看到他在一棵树下站着着,口中念念有词,隐约能听到几句:“多情……总被……无情扰……我本……世间……逍遥……人,美人儿……这两句极好……”
我听的云里雾里,孟度纵然是色心大起,可此处一个人也没有的,他神神叨叨的和谁说话。见我走过来,他又猛的跳开,向四周看了看,眼睛大睁着,道:“阿扶,你怎么在这。这是哪儿,我又怎么到这儿来了,美人儿呢。”
看他面色因惊疑与恐惧变得苍白,不像是唬我,我也不知道他为何成了这幅模样,试着问道:“不是你说今日下山的,方才独自跑了,我刚到了,只见抱着一棵树在那吟诗呢。我还问你到底如何了,莫不是昨夜受了风着凉了,竟变了个人般,话也不说。”
孟度疑惑的看了看四周,使劲晃了晃头,又围着树看了一遍,道:“怪了,我只记得去叫你一同下山,然后不知怎的见到一个特别好看的美人儿,我便跟着她下来了,可你说的吟诗我却不记得了。你若是不唤我,我定还迷糊着呢,真是奇怪了。”
说罢他眉头微皱,似是在极力思索什么事一般,我望着他,心中知晓他只将事情说了三分,如今面堂红润,额心处桃色更甚。孟度是个道士,定然知晓发生了什么,不愿同我讲,我也并未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走吧,月娘说去的晚了,船夫便走了。”
孟度将那树看了好多回,又伸手去触摸,见确实是这世间最寻常的褐色树干,又像是失了兴致般,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上的灰尘尽拍了。我在他前方不远处看着,不知该出声不出。孟度却跑了过来,道:“走吧,今儿个我算了,大吉逢财之日。我这几天在山上清汤寡水的都瘦了,今儿个好好潇洒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