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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我看清了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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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恬一行人沿江北上,离开成都第三天,身后多了一支车队。
顾羡派去刺探的人回来禀报:“是王家三公子王瑄。”
显然,是冲着孙玥弥来的。
李恬问孙玥弥要不要去见见他,孙玥弥释然道:“我恋慕王瑄从来不是为得到什么,所求不过是他安康而已。我跟他云泥之别,他现下不过是感激和同情我罢了,我有自知之明。”
孙寅术憋了一肚子疑问,抓耳挠腮问怎么回事。孙玥弥笑着回应:“什么都没有,我很好,你不信可以让宜卿作证。”
李恬保证:“方来馆是长余的地盘,他有的是办法让公孙龄‘临阵卸甲’。”
殷见桥咯咯直笑,真不愧是李恬,男女燕好也能扯上兵家用语。
过了汉中,就到雍州了,秦雍之战记忆犹新,两年过去了,满目疮痍的土地已无兵戈,处处是良田,百姓安居乐业,连通四方的驰道焕然一新。
休憩时,李恬站在田边,眺望层层叠叠的山峦,他忽然明白了卫愔。
朝局混乱,君王昏聩,受苦的是黎明百姓,这时需要一个果决、智慧且心怀万民的人站出来。卫愔便是那样一个人。
从前他看不清这世道,连带着看不清卫愔的心,现在他看清了这世道,便看清了卫愔的心。
回首,王瑄站在不远处,与他眺望同一个方向。
“少将军。”王瑄唤道。
看来是特地来堵他的,正好他也有些话要问王瑄。
“王公子。”
“此处很适合说话。”
“嗯。”
王瑄顿了顿,“她……还好吗?”
“你不跟着,她会更好。”
王瑄怆然:“我做不到。”
李恬走上田埂,目光转向王瑄车队里四处巡视的护卫:“你遇难时,那帮护卫被你藏在何处?”
“藏?”
“公孙龄要对付的是太原王氏,不是你一个人,如此,他岂会放过你经营数年的‘兔窟’?”
他用的是“兔窟”,就是在说王家的计划他全都知道。
王瑄听得懂。他举头自嘲的笑了笑,“我在蜀中多年,别的不会,自保的本事无人能及,我一旦出事,所有人都会按照我预先安排的隐入市井。”
“他们不设法救你?”
“不是他们不救,是我不让。我骗他们我有办法脱身。”
“你在求死?”
“少将军慧眼。”
“以你的身份地位,为何?”
风把麦穗吹得沙沙作响,王瑄的视线转向山谷里的人,嗓子带着没有痊愈低哑:“我出生到现在,没有一次遵从内心,唯有死,我想要自己决定。”
光环背后,是挣脱不开的枷锁。
“我们这样的家族,不求帝王贤明,不求百姓安乐,只求家族永盛。我是父亲安排在巴蜀的‘造窟人’,更是他献给公孙父子的人质,太原王氏家主嫡子,足够彰显他的诚意。而我,除了接受,别无他法。”
“可是,我不想做人质,我想要呼吸任一寸土地上的空气,想要去自己想去的地方,想要……保护我心上的女子。”
“所以你故意冷落孙姑娘?”
“她跟着我,不仅要做一辈子的人质,还会惹来杀身之祸,哪怕我是个人质,王家也不会容忍我娶一个平民女子。”
“那现在呢?你不是人质了?不会为她惹来杀身之祸了?”
“现在我只想遵从自己的心。”
“早该如此。”
接下来的行程,王瑄跟他们的车队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打扰,不逾越。孙玥弥则很少下马车,两人偶然见到面,也隔得很远。
进入司州界后,王瑄的车队越过他们,王瑄亲自下车,与李恬和顾羡道别:“少将军、顾内史,一路上多谢照拂,瑄家中有事,需先走一步,告辞。”
两人还礼告辞。
王瑄的车队加快了速度,车轱辘声轰隆隆的,扬起的沙尘迷得人睁不开眼。
顾羡道:“他要是一直跟在我们后头,到了洛阳,我还真不知怎么跟卫尚书解释。”
放下车帘,顾羡又道:“对了宜卿,卫尚书说他会带轻骑到邙山脚下迎你,”
李恬的心扑通扑通狂乱的跳动起来。
很快就要见到卫愔,他萌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快两年了,他的相貌是不是变了?卫愔会不会认不出他来?卫愔会笑话他把自己游历进江东大牢吗?会嫌弃他到头来,还要借助他的力量回到洛阳吗?
李恬闻闻自己的衣服和头发,有股怪味,要是让卫愔闻了去,日后就没脸再见他了。
“长余……今晚可否住驿站?”
住驿站,洗个澡。
再紧张,相见的日子也终会到来。
邙山之下,卫愔和十三轻骑等了两个时辰,顾羡的车队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他走时,他在城门上目送他远去,他归来时,他出城百里亲自迎接。
殷见桥道看见卫愔了,李恬激动的掀开马车帘子,群山环绕的山脚,越来越近的人影,清癯、高雅,一如观潭园里静坐抚琴时的样子。
是他最想念的卫愔啊。
殷见桥在李恬耳边道:“如今你已回到洛阳,有件事我也该告诉你了。卫愔早有图略天下之志,江东和巴蜀亦在其部署之下,过去为防江东一统威胁中原,卫家一直致力于分裂江东。去岁你身陷囹圄,卫愔为了救你舍弃了这一策略。跟统一江东大业相比,你的存在微不足道,是以,我们才有机会救你出来。”
李恬眼中涌生出热意,风一吹,鼻子都酸了。
“对了宜卿,我带你去束薪街的那些事儿别跟他说。”
“为何?”
“他不喜欢我带你去花街柳巷,这不怕我带坏你么?不过你摸着良心说,要不是我带你去束薪街,你能看清公孙父子是什么样的人么?”
“有道理。”
李恬跳下马车,解开一匹马,策马奔向卫愔。山脚下的卫愔同时挥动马鞭,疾风劲草,皆是重逢的见证。
两人下马,卫愔就在眼前,李恬生出感动的情绪,他想与他说许多话,从天明说到天黑,再从天黑说到天明,说到他厌了、烦了,说到口舌僵硬,也不放他走。
“宜卿……”卫愔张开双臂,李恬没明白,他往前跨一步,紧紧抱住了他。“你回来了。”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直到后方的车队和轻骑汇合到两人身后,卫愔方缓缓放开他。
“令期,我回来了。”李恬像个久未归家的孩子,陈说道。“你曾与我说过,看得清自己的心就看得清你的,现在我看清了,我要同你一起建造一个梦寐以求的家园。”
风吹乱他的鬓发,卫愔为他拨顺,轻笑道:“你真的看清了吗?”
李恬坚定道:“看清了。”
卫愔轻轻摇头:“你并没有看清,但是我愿意拿出一辈子的时间让你慢慢看。宜卿,无论世事变迁,我卫愔都会与你同生共死。”
返回洛阳的路上,李恬和卫愔骑马走在最前头,顾羡的车队紧跟在后,十三轻骑绕车队而行。
卫愔道他搬出了叔父宅邸,新居在李恬家隔壁,格局制式与观潭园和白霞庄无二,两家共用的墙上也开了一道门。
“是么?那日后同令期见面就方便多了。”
“你冬日里怕冷,抑或夏日里怕热,可直接来我后宅,炭火冰块备的很足。”
卫愔对他,向来大手笔。
“周叔呢?他好吗?”
“他老人家很好,天天望眼欲穿的等你回来给周循说亲。”
李恬心里一咯噔,他在外日久,把周循的婚事都给耽搁了。
“我听顾羡说,你此番回来,带了两个人?”
“嗯,是我新认识的朋友。”
“有一个是女人。”
“……是,不过她有心上人。”
卫愔笑道:“我没问她有没有心上人。”
李恬有种被噎的感觉,更觉卫愔是故意逗弄他,遂道:“令期呢?有心上人了吗?”
卫愔岔开话题:“此番回洛阳,宜卿应当做好入朝的准备了吧?”
李恬吃了瘪,假意不看他,看天:“我的仕途还要卫尚书多多提携。”
卫愔笑容更甚:“你这是在跟我闹脾气?”
李恬有些慌乱:“才没有。”
卫愔眼中满是宠溺:“你难得与我闹脾气,我很开心。宜卿,往后朝朝暮暮,我都会记得这一天,这一瞬。”
李恬短暂的任性消弭殆尽,唯剩融化成水的柔软。
“令期,进城后可否绕一下路?与我去一趟沧浪林。”
卫愔意外道:“我与你一起?”
“嗯。”
“好,忘了与你说,顾采白辞官了。”
顾采白辞官,是情理之中的事。他不像殷见桥走在哪儿都得心应手,他没有烟火气,更没有精于算计的朝堂气,他是天边的孤鸿,红尘从来不是他的归宿。
进城后,李恬把随身带的剑交给顾羡,并请他把孙家兄妹送到李宅,周叔看到他的剑会妥善安排。
之后,他与卫愔来到沧浪林。
顾采白的小徒弟长高了许多,见到久违的两人一同来,圆润润的嘴巴半天没合上。
李恬俯身摸摸他头顶:“烦请小童通报,李恬、卫愔求见。”
“那你们等等。”
不一会儿小童颠颠跑来:“师父说,二位请进。”
沧浪林的杂草又没过了膝盖。
顾采白正坐在道房里,他已不是官身,白袍散髻,真如神仙一般。
“宜卿,卫尚书。”顾采白颔首,当是行了礼。
李恬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他,卫愔先开口道:“居士无量。”
顾采白微微点头,转向李恬道:“宜卿,好久不见。”
“居士好久不见。”
“宜卿不必见外,我无表字,唤我采白便可。你刚回洛阳就来我沧浪林,可有要事?”
“采白”李恬是叫不出口,踌蹴了下,道:“顾兄,上次那间道房,可否再带我去一次?”
“好。”顾采白离开蒲团,“宜卿随我来,卫尚书请稍等。”
意思就是只能带李恬一人去。卫愔没意见,不见外的坐上顾采白的蒲团,看他的小徒弟挖蚯蚓。
进入那间与众不同的道房,找到杨剡生前爱读的心经,李恬在心经前跪下,对死去的杨剡也对顾采白说:“恬此番游历,亲见江东、巴蜀之弊病,才知天下大乱,乱的不是中原一处。顾兄,老先生救我是垂怜我,有此垂怜之心的人怎会忍见苍生受苦?李恬不才,愿用这条换来的性命回报老先生的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