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第 56 章 狡兔三窟 ...
-
“那么长余,公孙龄打算如何处置‘狡兔三窟’之臣?”
“为人臣子,最忌首鼠两端,公孙龄既要立威,必然重惩,或打或杀,多数是逃不过一死。”
“我有一问,太尉王衡是否有让子侄在巴蜀造‘窟’?”
顾羡放下茶杯:“此人最为可恶,顶级门阀,两代帝师,族中之女嫁入皇家,不是皇后就是王妃,如今更位列三公、爵至公侯,却带头与巴蜀暗通款曲,朝堂要稳固,此人必除。”
如此看来,王瑄是要有大麻烦了。
“怎么?宜卿有相熟的王氏族人?”
“称不上熟,只是知道有这么个人。”
“若不是熟人,宜卿还是不要与之牵扯,以免惹祸上身。”
“好。”
时候不早,顾羡起身告辞,李恬送到他正门口,再三道歉:“鸠占鹊巢,愧对长余,等回到洛阳我再登门拜谢。”
“宜卿快别这么说,我身份是洛阳使者,本就不宜住在此处,好了,你快进去吧,让人瞧见了徒增口舌。”
外出归来的殷见桥撞见这一幕,跳上台阶,兴奋的勾住顾羡脖子:“长余!你何时来的?怎么差人叫我回来?”
顾羡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来,脸通红:“蘼芜君,你先放手……”
“啊!”殷见桥赶紧松手,讪讪道“对不住对不住!一时没掌握好力道。”
顾羡摸摸脖子:“蘼芜君下回切勿热情过了头。”
殷见桥笑:“卫愔让你来的?在汉中等了多久?”
“不足两月。”
“行,那回头见。”
顾羡作揖拜别,李恬回拜,殷见桥不重俗世礼节,看他们拜过来拜过去。顾羡走后,李恬问殷见桥:“长余唤仙人蘼芜君?”
“对啊,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法号蘼芜子。”
“那顾采白上卿可有法号?
“他没有,我这法号是自己取的。”
“还有一事,方才仙人为何问长余在汉中等了多久?”
殷见桥笑容放大:“公孙盛的尸体还没凉透呢朝廷的使者就来了,他要是从洛阳来,靠飞么?定是卫愔一早就让他在汉中等着了。”
“仙人对令期甚是了解。”李恬自然猜得到顾羡不是听了公孙盛死讯才从洛阳出发,他以为顾羡是边地属官,未曾想过是卫愔一早就安排在汉中的。
殷见桥揶揄的捏他脸颊:“怎么酸里酸气的?难道是嫉妒我比你了解令期?”
李恬口齿不清道:“仙人说的什么话……”
之后,李恬与殷见桥商量了跟顾羡同回洛阳的事,殷见桥没有异议,孙家兄妹没去过洛阳,更无异议。
孙寅术一直没打消给李恬和妹子牵线的念头,都要去洛阳了,殷见桥怕闹出事,道孙妹子情伤未愈,让他缓缓,孙寅术才作罢。殷见桥又怕节外生枝,转头就飞鸽传书给卫愔,要他在洛阳先物色好人家,等孙玥弥一到就下聘、成亲!
李恬也怕节外生枝,不过他怕的不是自己跟孙玥弥的事,而是王瑄,若公孙龄对王瑄下手了,孙玥弥能置之不理么?故在孙玥弥去逐月楼与小晏她们告别时,他也去找乐旷告别,顺带打听王瑄近况。
“子玧已经被软禁了。”乐旷道。
李恬一时竟不知这算不算意料之中了。
“他被软禁的原因宜卿想来也知道了,不然也不会找我问他近况。”
“确实。仙舟呢,不打算救他吗?”
“我纵有心救他,也没那个能力,我不是公孙龄的宠臣。”
李恬听出了言外之意:“仙舟决定好投奔公孙龄了?”
“这是我唯一的选择。”
李恬理解。乐旷身负重担,不会就此蛰伏,投奔巴蜀或江东是他唯一的选择,北方士族向来看不上南人,加之公孙好歹是宗室子弟,乐旷选择他,合情合理。
“好,前路迢迢,仙舟珍重。”
李恬告辞,乐旷叫住他:“宜卿,不要看不起我,我最怕的就是被你看不起。”
“不会,永远不会。”李恬郑重作揖,“在我心里,仙舟一直都是那个为了亲睹叔父风采,能孤身奔赴雁门的少年。”
“好……这下我放心了……”乐旷颤抖道。
李恬转身离去。他们都知道,这一走,下次再见时,也许就是敌人了。
孙玥弥从逐月楼回来后就闷闷不乐,孙寅术当她是舍不得逐月楼一众姐妹,她勉强默认。回了房,脑中反复回响着曼曼姐说的话,王瑄前不久发着高烧在逐月楼买醉,从天黑喝到天亮,半条命都喝没了,天亮后,他烂醉如泥的回家,半路上却让人给抓了,据消息灵通的鸨母说,他被关进了城西大牢。
至于犯了什么事鸨母就不知道了。
孙玥弥坐立难安。
她不停的说服自己,不管王瑄身处何地都不要再去想他,他是高门之子,救他的人前扑后继,他不会有危险,可是她的心不受控制,睁眼闭眼,全是王瑄发着高烧受刑的样子。
他那弱不禁风的身子,怎么受得了?
他朋友不是很多么?怎么一个个都不去救他?
他的家族呢?要眼睁睁看他丢掉性命么?
孙玥弥告诉自己,就远远看他一眼,只要他没生病,哪怕受了酷刑,也跟她没半点干系,就是他生了病,递些药草进去便仁至义尽了。
夜里,孙玥弥换上夜行衣潜进城西大牢,蜀地阴湿,加上牢房地势低洼,墙壁、地面湿滑而泥泞,狱卒在地上铺了一层稻草防滑。
孙玥弥打晕一个狱卒,换上狱卒的衣服,挨个牢房寻找王瑄的身影。城西大牢什么人都关,有鸡鸣狗盗的宵小,有位高权重的蜀地名流,因此犯人的数量非常多,人多臭气就重,王瑄是好洁之人,把他关在这儿,不如要他的命。
在牢房最深处,孙玥弥看到了王瑄,他面靠墙蜷缩在一张破草席上,身上只着单薄的白色里衣,几天不见,他瘦了许多,里衣下空落落的,好似少年偷穿成人的衣服。
他低声咳嗽,嘶哑的像被烟灰熏过。孙玥弥紧张的抓住牢房的铁杆,心如同砧板上的肉,被人切得稀碎。
这不是她所知的王瑄,她所知的王瑄不会甘心做困兽。
有狱卒朝这边过来,孙玥弥闪身,躲进黑暗里。那狱卒打开王瑄牢房的门,把他没吃的饭食端走,又拿脚踢了踢他,探探他是不是活着。
王瑄没有动。那狱卒以为他死了,提起他后颈探鼻息。
“没死啊!啧!”
一声闷响,狱卒把王瑄丢到墙根。嘴上不时啐道:“还以为关了个世家公子有油水捞呢,结果屁都没一个!”
狱卒走了,孙玥弥回到原地,眼前情景叫她无法呼吸。王瑄像块破布黏在墙垣上,低垂的脸没一丝血色,双唇干裂而苍白,胸前又脏又破……
她看不下去了,转身就走,越走越快,渐渐的,走变成了跑,仿佛身后有恶狼在追。
回到住处,她一夜未眠。
初见王瑄是在江上,她所在的船遭遇水贼,他在另一艘船上,隔空指挥,助水军击退了贼人,事故平息后,她所在的船受创进水,不能再航行,是他出面说通各家大船,分数量接纳他们这群平头百姓。她恰好上了他的船,夜深人静,她听到江面上传来鼓声,昂扬、恣意,又孤独……她循着鼓声走到船头,鼓声却停住了,而他正把鼓杵投入江中。
他回头看到她,一句话都没说,举步进了船舱。他所在的船舱是单独的一间,白天鸦雀无声,夜晚灯火通明,可见他是个昼夜颠倒的人。
到了下船之日,他却在白天出现,问她,他的鼓声好听么?
她说好听,就是孤寂了些。
他问哪儿来的孤寂?她说深夜独自敲鼓,还不孤寂么?不知道的,还以为船舱着火了呢。
他大笑,报上姓名,道自己原是边地的传令兵,因把撤退的信号敲成了进攻,导致全军覆没,偏偏他这个罪魁祸首捡了条命,他怕上面追责,就逃到江上,躲避追杀。
她不信,且不说区区一个传令兵是不是能坐拥一艘大船,就是他这白白净净的脸皮也不像当过兵的。
许是谎撒的不够圆融,他自己都觉漏洞百出,便承认了自己不曾做过传令兵。
但他躲在江上是真的。
他不能下船。
她站在岸上,呆呆的看着他往回走,密集的人流中,只有他的方向是反的。
她突然涌上不舍,在船将离岸时跑了上去,对他道:“我无处可去,也没有钱,但是我很会做鱼羹,你要是喜欢吃鱼羹,可以收留我吗?”
他笑着说可以。
后来她才知道,他不是不能下船,而是不想。
孙玥弥吹灭油灯,心里已然有了主意。
隔天一早,她让哥哥帮她买些零嘴路上吃,孙寅术不疑有他,放下手里的事就去了。李恬也要跟去,孙玥弥扭扭捏捏往他跟前一跨,孙寅术懂了,把李恬推回去:“你哪儿都别去,陪我妹妹!”
李恬不走,殷见桥也不走,孙寅术抬他也不走。
“哥哥,你再不去,糖人街的蜜豆就被人抢光了。”孙玥弥催他。
“好好好。”孙寅术这才罢休,一个人出门去了。
殷见桥纳罕,这孙妹子情伤痊愈了?终于要对李恬下手了?
确认孙寅术不会去而复返后,孙玥弥移步到厅堂中央,猝然下跪,李恬跟殷见桥措手不及,说话都结巴了:“孙……孙孙……孙……”
“宜卿、仙人,我求求你们,救救王瑄。”
“什么???救王瑄??我没听错吧???”
孙玥弥含泪摇头:“我昨夜去了一趟城西大牢,他病的很厉害,不快些医治一定会死在里面……”
李恬比殷见桥镇定些,他要扶孙玥弥起来,孙玥弥不肯:“他不是个坏人,有罪也罪不至死,宜卿,你救救他吧?只要能救他,我什么事都愿意做。”
“你是如何得知他获罪入狱的?是逐月楼听来的?”
“嗯……”
殷见桥转了转眼珠,应承下来:“不就是王瑄嘛!救!”
孙玥弥眼里生出希望:“真的吗?”
“我蘼芜君从不说假话。宜卿,你说呢?”
他都答应了,他还能怎么说?说不答应,把孙玥弥的希望掐灭吗?
“看吧,宜卿也说救,你快起来吧!”殷见桥把孙玥弥拉起来,而后睁着圆圆的眼睛,盯着李恬看。
“你看我做什么?”
“当然是等你说怎么救啊!”
李恬哭笑不得,搞半天,原来他根本没想好怎么救,不仅如此,恐怕王瑄为什么获罪,他都不知道。
可是,已经答应了孙玥弥,就要把王瑄捞出来,不然这死心眼的姑娘后半生都不能安心。
可是,一时半会儿他也想不出办法啊!
殷见桥跟孙玥弥都期待的看着他,李恬无可奈何的坐到塌上,挠头:“首先,不能劫狱,要智取。另外,要真像月弥说的,王瑄生了病都无人过问的话,公孙龄是要让他自生自灭,换句话说,就还有转圜余地……”
有转圜余地是一回事,怎么化余地为活路才是关键。
要是卫愔在,一定有办法,要是他的话,一定会综合公孙龄的性格弱点投其所好……等等,他在陇西时,主要的敌人就是公孙父子,公孙龄是什么样的人他不是比谁都清楚吗?
声色犬马,夜夜笙歌。
李恬把殷见桥抓过来:“仙人是男人,对男人应当十分了解吧?”
殷见桥眼神诡异:“你不是……男人?”
他当然是男人,但他从未近过女色,捏不准“声色犬马”的分寸。
“这么说吧,仙人你若是公孙龄,花天酒地,纸醉金迷,温暖软玉日日在怀,如此,什么样的人或物能叫你起兴趣?”
“我?花天酒地?纸醉金迷?温香软玉日日在怀?”
“假如、假如。”
殷见桥笑得花枝乱颤:“那我还修什么仙,还不把天下美色都收入囊中!”
……
还好他不是高位者,不然天下又将多一个公孙龄。
不过他的话有几分道理。爱女色的人,看多了小鸟依人,风姿巾帼、英气逼人的是不是更能勾起他兴趣?
李恬遂把这想法说与殷见桥和孙玥弥,两人都觉可行,但佳人难求,去哪儿找一能惑住公孙龄的绝色?
孙玥弥向他们行了个万福:“何须去找?我便可以。”
“你?不行。”若让她去,孙寅术会把出主意的人杀掉的。
“我知道自己姿色不够,但逐月楼的姐姐们有一双化腐朽为神奇的妙手。”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不能冒险。”
“我当然能,求李恬救他已是强人所难,现有了办法,还龟缩在后让旁人涉险,我还配做人吗?再者,我身手不差,足以自保,换成别的姑娘,才是冒险。”
殷见桥直点头:“有道理啊!”
“孙大哥不会答应的。”
“不让哥哥知道就好!宜卿,相信我,我答应了哥哥要做侠女,就一定会活到成为侠女的那天。”孙玥弥异常坚定,王瑄的生机如同她的生机,把她点缀的像初雪盛开的腊梅。
李恬拒绝不了她,缓慢的道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