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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前尘 三 ...

  •   三日后,清派开始操办掌派主师交接典礼。
      恰宾客因滞留养伤尚未离去,正好围观了全程。
      魏清河褪去主师衣冠,与主师金令一同递与洛凡尘,洛凡尘双膝跪地,供上双手,虔诚接下。
      礼毕,洛凡尘面色沉稳,从容淡定的一步一步走上主师尊位,而后转身面向大家,在众人瞩目下,坐上了他梦寐以求的那把椅子。
      与此同时,清派弟子纷纷下跪参拜,异口同声:“拜见洛主师!”
      一旁围观的外门人士也客气的鼓掌道贺。
      典礼快结束的时候,围观者已逐渐散去,闻肃也正准备移步,却被魏清河叫住:“闻主师,不知可否私下一叙?”
      闻肃看了他一眼,想不到他还自己找上门了,便说道:“也好,我也正有话想跟你谈谈。”
      戎戒怕他图谋不轨,想一起跟着,却被闻肃拦下,还吩咐戎戒看好孟明礼,不许他去找子幽麻烦。
      子幽,便是那个找到闻川遗体的弟子。
      孟明礼这三日一直被闻肃限制着,跌脚绊手的,好不容易离了闻肃的眼睛,本想去找子幽好好问问闻川的事,却发现戎戒一直跟着自己。
      他故意围着清派到处转圈,却还是甩不掉戎戒,实在忍无可忍,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瞪着戎戒。
      戎戒见他如此横眉怒目的样子,只觉着好笑,故意装作若无其事的从他身边走过,还自说自话着:“哎呀,这清派要重新装潢起来,还是得费些时力。”
      孟明礼懒于跟他绕弯子,直言:“戎戒,你这一路正大光明的跟踪,是有何意?”
      戎戒却不以为然,做出无辜之态,道:“师弟跟着师兄,走走学学,怎么能叫跟踪呢?”
      孟明礼压着怒火,问:“学什么?”
      戎戒故意吹嘘:“这……师兄这一身的亮点,让我如何说起好呢……比如师兄这走步的英姿,那可是龙行虎步,健步如飞,让人光是看着背影,就心生崇拜……”
      孟明礼打断:“你究竟想怎样?”
      戎戒:“都是同门师兄弟,我能怎样呢?我又不是魏清河,自是不会做出弑兄之举。”
      孟明礼想起方才闻肃被魏清河叫走时,悄悄在戎戒耳边说了几句话,看来是刻意让他跟着自己了。
      “是主师让你看着我的?”
      戎戒:“师兄既知晓了,还是乖乖回屋待着,不要乱跑,惹主师烦心了。”
      既是主师的意思,孟明礼自是不会违背,只是他想不明白,主师为何如此反对他去找子幽,难道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吗?
      一切,一定另有隐情!
      ……
      魏清河引闻肃进到藏书阁中,二人尴尬的四目相对。
      闻肃先别开眼,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语气冰冷,道:“说吧,何事?”
      魏清河羞愧的低着头,过了一会儿,又跪在闻肃面前,道:“闻川一事,我很抱歉,当时,是我鬼迷心窍了。”
      闻肃早知道真凶是他,所以听他此言也并不惊讶,他当时坐在矮小的书桌上,顺势给了魏清河一脚,怒道:“道歉有个屁用!我女儿已经死了!你哪怕现在自刎也无济于事!我女儿已经回不来了!你这混账,亏我当初还诚心诚意把女儿嫁到你清派,你居然还让洛凡尘去杀了她!你真是打的好算盘啊!”
      魏清河抚了抚胸口,又跪了回去,道:“此事,确是我不对,我认!你若还有怨气,便一并发出来吧,我绝无怨言!”
      闻肃:“我只一句,血债血偿!”
      魏清河:“好!只要闻主师再助我一事,我便自刎于世,偿闻川命债!”
      闻肃眉头一皱,问:“何事?”
      “诛浪子!”
      “浪子?完颜浪子?……他可是朝廷之人!”
      “他不是!真正的完颜浪子早就死了!现在占据着他身体的灵魂,是魏衍!”
      闻肃惊讶的吹胡子瞪眼睛,差点没直接跳起来,“魏衍???他不是……他没死?”
      “不,他死了,但魂魄却徘徊于世,不下地狱,海无涯会招魂术,定是她把魏衍之魂招进完颜浪子体内,否则,那完颜浪子岂会几次三番救她?”
      “你是如何看出破绽的?”
      “疑点诸多,完颜浪子从前出了名的游手好闲,且终日沉迷女色,从不过问江湖之事,可如今……虽说一切皆是我自作自受,但……他又为何会无缘无故的帮一个平民百姓伸冤?况且,这么多年,连我都不曾知吕亘还在人世,他一个世家浪子,又是如何找到吕亘的?还有一点,想必肃兄一定也发现了,这个完颜浪子,对海无涯的话可真是言听计从啊。”
      看他说的头头是道,又一副胸有成竹之态,闻肃也逐渐开始怀疑完颜浪子的身份了。
      魏清河:“只需肃兄施行驱魂阵一试便知!若事实与我所想有差,我会承担一切后果,绝不会累及肃兄!”
      既是如此,闻肃自然也愿意一试,谁让这完颜浪子老是护着海无涯,若不是他,或许海无涯这个麻宿遗孤,早就被彻底铲除了!
      最终,闻肃还是答应了魏清河的请求。
      闻肃回到清派安排的别院休憩处时,竟见着戎戒和孟明礼二人火气正浓的抱着剑面对面对望着。
      “你们在干什么?”闻肃问。
      这熟悉的声音使得二人立刻安分下来,齐走过去行礼:“拜见主师。”
      闻肃捋了捋胡子,语气温和:“嗯……戎戒,你先回去吧。”
      戎戒抬头,虽不甘心被支走,但又不得不遵从,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离开院子。
      直到院子里只剩他们二人,闻肃打量一番孟明礼神色,后嘴角扬起一丝不易被察觉的笑,他轻移步子,走到一边,问道:“看你们俩这架势,是不是起争执了?”
      孟明礼唇齿微张,有些话到了喉咙,却又说不出口,只好咽了回去。
      他不说话,反而更证实了闻肃所想。
      闻肃仍是背对着他,道:“你还记得,你的名字吗?”
      孟明礼皱了皱眉,显然有些意外,但还是答道:“孟……孟明礼?”
      闻肃摇摇头,“明礼是我给你取得,我问的是,你最初的名字。”
      最初的名字?孟明礼不禁自嘲一下,若不是主师忽然提起,怕是他一辈子都不会再记起他的本名了。
      “孟……徊礼。”
      “对,徊礼。我还记得,我当时问你,为何叫这个名字,你告诉我……”闻肃说着又看了一眼孟明礼,想让他自己接下去,考考他的记性如何。
      孟明礼恭敬回道:“徘徊此间,谦谦有礼。”
      闻肃:“对,徘徊此间,谦谦有礼,可谦谦君子,何需徘徊?这个徊字,过于模棱两可,优柔寡断,所以,我给你改名……明礼,就是希望你明道义,守正礼。谦谦君子,理当明礼!”
      好一个明道义,守正礼。
      孟明礼虽心有异议,却不敢再提,只应了句:“徒儿记下了。”
      闻肃:“你记不下!我太了解你了!你总有你自己那一套想法!就像当初各派围攻麻宿族,你设法锁住纵卿,嘴上说是怕他跑了,实际上,你就是想包庇他,可你看看,海无涯就是你包庇纵卿的后果!如今,你是否又对海无涯生起了怜悯之心?你是否又想重蹈覆辙?”
      孟明礼如今一想到纵卿,便是满心遗憾,“纵卿,他没有错。海无涯,也是被逼成这样的。”
      闻肃:“你果然还是如此!一点都没有变过!罢了,我不与你争辩,你出去给我跪着,什么时候明白了,什么时候来找我。”
      “是。”孟明礼乖巧应了一句。
      其实孟明礼是个很听话的人,只要是闻肃吩咐的,他都会去做,哪怕做的是错的,他也会做,就像当初屠杀麻宿全族的时候。
      他端正的跪在院子外,过路人会偶尔悄悄说几句闲话,也有人会借机讽刺他几句,他都毫不在意,也不予理会。
      纵卿刚进寒门的时候,只有十岁,那个时候,大家都不知道他的身份。
      他性子虽倔,却也是个自来熟,喜欢跟人打交道,门里很多人都愿意跟他玩。
      孟明礼由于平日训练时太过严厉,所以鲜有人靠近,偏偏纵卿就是喜欢挑战高难度,几次三番挑逗孟明礼,孟明礼虽有气,却也不曾与他计较。
      长久以往,二人渐渐熟络起来,纵卿喜欢闻川之事,也是有一日夜里喝醉了酒,无意中对明礼吐露出来的。
      自那以后,孟明礼便时常以指点功法为由,单独把他们叫出来,又借故离开,给他们二人单独相处的机会。
      没过多久,纵卿和闻川就在一起了。
      有一日夜里,纵卿端着两坛女儿红,偷偷溜进孟明礼房里,却撞上他正泡在浴桶里休息。
      孟明礼听见动静后,吓得赶紧转过身子去,责备道:“谁让你进我房间的!”
      纵卿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进你房间怎么了?又不是第一次进,再说了,大家都是男人,你还怕咱俩有哪不一样咋的?”
      孟明礼:“你大半夜来我房间干嘛?”
      纵卿端着酒坛子,径直就走了过去,递了一坛给他,道:“谢礼。”
      孟明礼接过酒坛,问:“什么谢礼?”
      纵卿打开自己手里剩的一坛女儿红,喝了一口,“我这个人平日虽一本正经的……”
      纵卿话没说完,但“一本正经”四个字确实让孟明礼忍俊不禁。
      “你别笑啊,”纵卿推了他一把,“说真的,我只要喝多了酒啊,就成了话唠子,我喜欢闻川之事,也是我醉酒后告诉你的吧。”
      孟明礼点头。
      纵卿:“简而言之,谢谢你的撮合,否则我这追妻路若只靠自己努力,怕是慢慢无期啊啊。”
      孟明礼故意溅起水花激他,道:“你要脸吗?她还没嫁给你呢!”
      “啧,你!”纵卿生怕水进到酒里,心疼的把酒坛子放到一边,然后回到孟明礼浴桶边,对着桶里眯着眼探索着什么。
      孟明礼谨慎起来,道:“你看什么!”
      纵卿:“干嘛,怎么了,你害羞什么?来来来,你站起来给我看看,看看咱到底哪里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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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此,跪在院外的孟明礼忍不住扬起嘴角,轻笑一声,若纵卿还在,若闻川还在,若麻宿一族不被屠族,或许,结局会比现在更美好。
      可惜……
      “因为我也是麻宿族人!”
      当寒门准备响应各派号召,一起配合诛杀麻宿全族时,纵卿因求情无效,竟暴出了自己真实身份。
      一时间,整个寒门弟子一片哗然。
      闻肃:“你说什么?”
      纵卿:“我也是麻宿族人,可我们大家相处了这么久,我何曾伤害过你们?麻宿,并非全族都是恶人!求主师,放过麻宿族!”
      闻川一时惊异,却并未因此反感,反而劝道:“纵卿,我知道你心地善良,可你不能为了求情,就编出如此谎言,你给主师认个错,就当一切没发生过好不好!”
      纵卿淡淡一笑,右手掌置于眼前,施法,再睁眼时,眼睛就成了红色。
      纵卿:“如此能证明,我没有说谎了吧。”
      闻肃见后,大发雷霆,甚至拿剑指着他,“孽障!纵卿!你若早告诉我你是麻宿族人,我绝不会允许你进寒门!好啊,家门不幸,竟让你这么个东西混了进来!还……”
      还差点把自己女儿搭进去。
      闻川立刻跑过去挡在纵卿身前,为他求情:“父亲,你不是说,你的配剑只沾恶人血吗!纵卿他即便来自麻宿,却也不曾做过恶事,您能不能放过他?”
      闻肃:“放了他?你可曾想过,若此事传出去,世人该如何嘲笑寒门!我闻肃一生惩奸除恶,竟收了个恶族弟子,世人又该如何嘲笑我!”
      闻川:“那又如何!世人眼光又有何惧?难道世人眼光,还不如人命重要吗?”
      闻肃:“你一个女儿家懂什么!我寒门身为江湖门派之首,绝不允许此事发生!孟明礼!把他给我押下去,关起来!”
      孟明礼心中不忍,犹豫了一阵,但当闻肃严厉的目光看过来后,他还是乖乖照做了。
      孟明礼并未落井下石,甚至也没有押解他,而是任他恣意的跟在后头。
      到了纵卿房门口,纵卿突然定住,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自己的房间,问:“主师不是让你把我关起来吗?你怎么把我送回来了?”
      孟明礼不敢抬头,“他没说关在什么地方,关在你自己房里也一样。”
      纵卿笑问:“你不怕我跑了?”
      孟明礼:“我会在门口守着你。”
      这个“守”,在孟明礼心里,不是看守,而是守护。
      而纵卿终究还是会错了意,他又无奈的轻笑一声,道:“没想到,相处了这么多年,到头来,愿意为我求情的,只有闻川一人。”
      孟明礼抬眼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是那般孤独无助,终是不忍,道了声:“对不起。”
      纵卿仰头长叹一声,“不用,你也是为了明哲保身,这个时候,谁会愿意跟我这个恶族人搭上关系,我能理解,你不必自责。”
      孟明礼仍是一句:“对不起,我……我从小生在寒门,我离不开这里。”
      纵卿一直背对着他,最后,终是连头也不愿回,只道一声:“你回吧。”便踏进房门,闭而不出。
      两个人谁都不愿多说,可两个人脸上,都热泪盈眶。
      纵卿进门后,转过头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外头站着的孟明礼,心想着:孟明礼,你终是让我失望了,你可知,若有朝一日你成了众矢之的,我纵卿,定会以命护你。而你,到头来,却连一句护我的话也说不出口。
      孟明礼在纵卿门口整整守了五日,竟真的没有离开过一步。
      忽有弟子急匆匆过来,道:“大师兄,主师已经出发前往麻宿,准备跟各门派一起围攻麻宿族了,他吩咐我过来,让你带上纵卿一起跟过去!”
      屋内的纵卿听了消息,立马打开门出来探清情况。
      孟明礼听后,故意支走了前来传话的弟子,然后转身看着夺门而出的纵卿。
      他不能把纵卿带过去,否则,在其他各门派手里,纵卿必死无疑!
      纵卿看他神色不对,正要说话,却被孟明礼突然一掌拍倒在屋内,又快速施法将门关上,将整个房间设了封印。
      纵卿被锁在屋内,怎么撞门也没用,一时冲动,怒道:“孟明礼,你放我出去!我要去救我的族人!你放我出去!”
      “纵卿,对不起,我不在乎麻宿全族的生死,我只要你活着。”孟明礼自言自语,声音小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孟明礼!”纵卿透着门缝,看着孟明礼离开的背影,彻底疯狂起来,“孟明礼!你个王八蛋!你放我出去!孟明礼!你这个背信弃义,卖友求荣的伪君子!你背叛我!你背叛我!啊!”
      人已经走远了,纵卿跌坐在地上,犹如心死,他的族人,他终是护不住了。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他的房门被人在外施法打开。
      “师姐?”纵卿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心里再生了希望。
      闻川像是跑了很久,还没平复好气息,气喘吁吁道:“我好不容易才从队伍里溜了回来,你快逃吧,别再回来。”
      纵卿激动着握着她的手,道:“我不逃,我要去救他们!”
      闻川一时哑口,但最终还是支持了他的选择,手抚着他的脸,温柔道:“好,纵卿,去做你想做的吧,别给自己留遗憾,我……永远支持你。”
      像是得了鼓励一般,纵卿快速起身往外跑。
      “纵卿!”闻川突然唤了一声,“你一定要活着!你说过的,我是你认定的妻子,我等你回来娶我。”
      纵卿难掩不舍,还是忍不住回去紧紧抱住她,在她耳边轻语:“可能会分开一段时间,但我一定会回来,好好站到你面前,亲眼看着你穿着大红喜服,嫁为我妻!”
      闻川泣着泪:“我等你!”
      二人诉完心意,纵卿便匆匆而去。
      闻川观望着他的背影,这一等,竟是十七年。
      而孟明礼,也默默地等了他十七年,可惜,纵卿到死,还是怨恨着他。
      那个跪着的男人,终究又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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